张淼不知道第多少次打开医院App。截止日期是今晚零点。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脸上是一种迷茫的灰败。
然后他翻出那个号码，备注是李太太，点开，又退出来，循环了几百遍。
最后他站起身，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路对面有一辆车，是献血车，他走过去。献血车上有标语：捐献热血，挽救生命。
他站了一会儿，护士探头问他要不要献血。他问：“能给钱吗？”
护士愣了一下，说：“献血是无偿的，没有报酬。”
张淼转身就走，他想起了某种灰产。
……
灰色小面包车里坐了两个人，其中一个人张淼之前还认识，前几年在某沿海城市搞传销，现在来倒卖血液。
“全血，血浆，血桥板，价格都不太一样，你选哪个？”
张淼自然选了价格给的相对较高的。
“行啊，一星期最多两次，别让人知道。”
六次。
他去了六次。每次卖血浆，六百块。三千六。他以为能撑一阵，但药费是一个零的差距，三千六填不上那个坑。网贷他也撸了，能拖，他只是在拖延，仅此而已，像往一个破了的桶里舀水，舀进去，漏出来，再舀。
结束后，他骑着电瓶车继续送外卖。
雨不大，但风很凉，吹得他浑身发冷。
他跑了两单，第三单送到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他爬上去，敲开门，把外卖递过去，转身下楼。
走到三楼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他扶住栏杆站了一会儿。栏杆是铁的，冰凉，他攥着它缓了几秒，又往下走。
那天的最后一单，系统派到了城西的一个艺术园区。
张淼把餐取好，骑过去。园区里在办什么展览，门口停了不少车，灯光从玻璃幕墙后面透出来，把雨丝照成一条条亮的线。他把车停在路边，拎着餐盒往里走。
他没注意旁边的车。也没注意到那辆车里坐了一个人，正隔着玻璃看他。
陈凛今天来参加一个合作方的开幕式，他本来不想来，但推不掉。他刚停好车，看见一个蓝骑士从电瓶车上下来，那个背影让他觉得莫名熟悉。
那人是张淼。
瘦了一圈，背影单薄，这哪里是当初他认识的那个张淼？
张淼走进园区，把餐送到指定展位，签收完毕，转身出来。外面的雨比刚才大了，他没带伞，只能加快步子往回走。经过停车场的时候，他忽然觉得眼前发花，脚下踩到一块湿滑的砖，踉跄了一下。
他想努力去站稳，于是又迈了一步。然后他整个人往后倒下去。
陈凛推开车门跑过去的时候，张淼已经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攥着袖口。他的脸很白，嘴唇没什么血色，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流进领口里。
“张淼。”
陈凛蹲下来喊他的名字。
张淼抬起头，眼神有点涣散。他看了陈凛一会儿，像在辨认，然后扯了一下嘴角，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他有一只手捏着袖子，里头有可疑的暗红色，陈凛伸手去扯。
他看见了针眼。五六个。沿着静脉排开，有的还泛着青。
陈凛的呼吸顿住了。
“这是什么？”
张淼把手缩回去，但动作太慢，力气也不够。陈凛攥住了他的手腕，没有用力。
“我问你，这是什么？”
张淼低着头，雨水顺着他的鼻尖往下滴。他沉默了很长一会儿，才开口。
“就是你看见的针孔啊。”
他气若游丝，最后一个语气词听起来像是挑衅。
“张淼，我以为你只是缺钱，我以为你开始送外卖是要重新开始。”
他停住了。他看着张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塌下去。
“我没想到你会这样。”
“我哪样？”
张淼抬起头，雨水糊了他一脸，他的眼睛很红，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什么润在眼眶里：
“陈先生，你以为我吸毒？你以为我碰那些东西了？”
陈凛没说话。沉默就是回答。
张淼笑了。那个笑容很难看，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像抽筋。
“陈先生，你觉得我有那么坏啊？”
他的眼皮往下坠了一下，又强撑着抬起来。
“我没有那么坏的。”
这句话说完，他的眼睛就闭上了。整个人往前栽下去，陈凛伸手接住了他。张淼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雨水混着他身上的体温渗进陈凛的风衣里。陈凛叫了他两声，没反应。摸他的额头，滚烫。
……
医院里。
医生翻看着张淼的报告：“重度贫血，电解质紊乱，身体透支。”
“他最近是不是频繁抽血浆？胳膊上那个针眼一看就是多次穿刺留下的。我们查了一下，他的凝血功能已经出问题了，再抽下去会出大事。”
陈凛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越来越不懂这个年轻人了，但是心里莫名其妙有愧疚在蔓延，可是他有什么好愧疚的呢？
他也看不懂自己了，优柔寡断的。
……
张淼做了一个梦，梦见小时候，小黄酒留着口水，抓着他的手指，说：
“哥哥，家里面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了，可怎么办呢？”
她说完，没哭，把兜里的糖果给了哥哥。
“哥哥呀，小黄酒不吃糖，要换牙，你要劳动的，你要吃的。”
于是，他吃了那颗糖，吃完就去黑市打拳。
他把打拳笑称为劳动，反正妹妹相信他。
后来，妹妹生病了，他必须想一个法子来块钱。
于是，他去做了试爱师。
他觉得报应肯定会在自己身上，他不在乎，可是没想到，老天爷还是选择让妹妹受苦。
他哭了，第一次大声的哭。
哭着哭着，他就醒了。
睁开眼，他先看见白色的天花板，然后才是床边的男人。
陈凛靠在椅子上睡着了，身上的衣服有些褶皱，看上去也不是很体面。
张淼隐约感觉不太对劲，是因为他的世界好安静，安静到了一种恐怖的地步。
有小护士看见监护仪数据有变化过来检查，她听不见护士跟他说了什么，只能茫然的点头。
陈凛就在这时候醒来，他嘴巴也在动，但是张淼还是听不见。
于是陈凛只好给他用手机打字：
“护士说你是失血过多暂时性重度耳鸣，不是耳聋，别害怕。”
张淼仔细辨认了一下，那种安静似乎不是静谧的隔绝感，而是某种白噪音持续响，让他误以为自己耳聋了。
得知他很快就能好，张淼没那么失落了，他拿过陈凛的手机接着他的话打：
“陈先生，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
“我的兔耳朵头盔，耳朵会发光的那个，能不能帮我叫一个闪送送到二院三楼住院部七床？”
那是他的单王头盔，是他答应小黄酒的。
他没什么能补偿她，缴费单已经逾期，他现在也虚弱的不成样子，似乎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慰藉自己。
陈凛打字：
“没问题。”
然后，他起身去给他约闪送。
等回来的时候，他发现张淼在偷偷地哭。
他哭的很克制，眼泪一颗一颗从眼角藏进枕头里。
陈凛觉得自己大概要坏事了，他的恋爱脑似乎开始叫嚣，很可恶，但是看起来真的很纯情。
于是他过去拍了拍张淼的脸颊，问他：
“以后还会强迫吗？”
张淼听不见。
陈凛打字：
“你别哭了，等身体养好了给我还债吧。”
……
几个月后。
张淼还了贷款，不过是问陈凛借钱还的。
然后他去买了个二手比亚迪跑滴滴。
小黄酒终于按时用上了靶向药，身体慢慢地好转。
他每天从城南开到城北，有时候跑到一些偏僻的地方找不到充电仓只能打电话求助于他的金主。
陈凛开车来解救他，然后把过来的油钱也记在账簿上。
与其说是金主，不如说是债主。
但是他的债主倒是很好，从来不催债。
……
回到住处，张淼先去洗澡，然后去书房找陈凛。
那人正在看邮件，侧脸很安静。
张淼不敢去打扰他，也不敢靠近，不知道为什么，他归结于大概是他们彼此都见过彼此最不堪的样子，他年轻人，要面子，在乎这些，但是陈凛不在乎。
终于，陈先生看完了邮件，然后看见了张淼。
他抬手示意对方进来说话，张淼低着头走过去。
其实，张淼觉得，如果他真的被陈凛包养了，那陈凛就算想做上面那个，他也愿意的，因为他有错在先，他愿意赎罪。
更何况，小黄酒如果没有陈凛也不会这么快就能填补上药费的窟窿。
可是，陈凛他是柏拉图，他真的没有任何身体上的需求。
他甚至更喜欢牵手、拥抱和接吻。
可惜，他没跟张淼接吻。
张淼想报恩都没有头绪。
……
“你找我有事？”
陈凛问。
张淼看着他的嘴唇，突然想起那个该死的谭进，他说陈凛每次接吻要接半小时呢。
哎呀。
“没什么事情，就是，嗯，太晚了，快睡觉。”
如果这是一个jjbl文，那么肯定有读者说该死的张淼前后割裂严重，但是张淼自己知道，这一点儿都不割裂。
无关乎人设，是陈凛雇佣的他去试爱，他没有人格，后来又是陈凛把他拉了出来，他犯错了，他想弥补，他正在寻找机会。
那天晚上，他突然跟陈凛说：
“陈先生，我知道我那件事做得不对，要不你报警吧，我可以去坐牢的，要不然我心里也很难过。”
陈凛翻了个身说：
“知道了。”
……
过了一星期，陈凛找了几个家庭教师回来，他让张淼去学习文化课，然后参加成人高考。
应试教育是他缺失的部分，他交不了，有老师。
象牙塔怎么不算坐牢呢？
反正也是围城，那就送他去好的围城里去重新塑造人格。
张淼要继续纠结低低跑不了了怎么办，医药费要如何还，他年轻，自己慢慢纠结呗。
陈凛更希望自己身边的小孩是个能跟他往一个跑道上努力的人，所以，他做了这个决定。
入学前，他给年轻人送上了一个吻，三秒钟，没有半小时。
纵使张淼难过、疑惑、质疑，但是已经来不及了，现在他的身份是，被男朋友资助上大学的卑微男大。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