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淼是被窗外洒水车的音乐声吵醒的,阳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落在空了的床上,陈凛不在了。
他猛地坐起身,心脏莫名空了一下,目光扫过床头,才看见一张叠得整齐的便签。
他过去展开,字迹是带着笔锋的好看:“多谢。药钱转你微信了,以后不必相见。”
张淼点开微信,果然有一笔转账,数额比他买药的钱多了十倍。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天,最终还是点了退还,他不想再和陈凛有这种钱货两清的牵扯,哪怕昨晚的荒唐已经把两人的关系搅得一团糟。
手机还没熄屏,医院的通知短信就弹了出来:
小黄酒病情稳定,但靶向药昂贵,需尽快补缴费用。
张淼知道疾病是无底洞,会把他吞噬,但是小黄酒是他唯一的亲人,这么多年他都坚持了过来,这一次同样也不能把他打败。
现在他这份不光彩的工作肯定做不下去了,李太太的能力他还是知道的。
他去应用商店里下载了几个求职软件,试着投了几家大厂的底层体力岗,简历刚发出去就收到不合适的系统回复。
投了小型公司的运营岗,HR私聊问他是不是之前来时路不光彩,因为他的免冠照很熟悉,好像是某卡座的男模。
这事儿闹的。
他一个头两个大,无奈之下只能就近原则找最好上手的体力活,送外卖。
他能屈能伸,况且送外卖纯纯多劳多得,不丢人。
最主要的是,心底里有个声音莫名其妙在大喊:
要证明一些什么。
至于证明什么?证明给谁看,他现在不去想,也不怎么敢想。
有天他送完了手上的单子,平台要求他微笑打卡,他咧着嘴巴靠墙拍照,照片刚审核完毕,小黄酒就给她打来了视频通话。
手机他都是给护士保管的,每天有固定时间玩,现在大概是小黄酒刚拿到手机的点。
她晓得哥哥工作忙碌,所以不是很想念的话,她一般不会给哥哥打视频。
今天有点儿忍不住。
靶向药虽然有效果,但是副作用也实在是有点严重。
小黄酒的小光头在视频那边晃动,她惨白的小脸上的五官都皱在一起:
“哥哥,我好想你呀,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呀。”
张淼偏头不让小黄酒看见他泛红的眼圈,然后吸了吸鼻子才说:
“可是哥哥最近很忙哎,等有空吧。”
小黄酒“哦”了一声,好像有些不开心。
但是她很快就看到了哥哥身上穿的外卖制服:
“哇,哥哥,你怎么变成了蓝骑士啊,好酷。”
“什么?”
他没反应过来小黄酒嘴里的蓝骑士是什么,后知后觉才想起来他没脱下外卖员的衣服,哦,平台叫外卖员蓝骑士,他也才想起来。
“对呀,我现在送外卖呢,你哥哥要当单王。”
小黄酒一点儿都不觉得哥哥的工作是底层,反而把他夸的脸红。
末了,她才盯着哥哥的脑袋不好意思的问:
“哥哥,我听说,你如果真成了单王,平台会送一个会发光的超级酷的头盔,到时候拿到了,能不能送我啊?”
张淼眼前一黑,他说要成为单王就是口嗨,没想到妹妹却当真了。
想了想,他不想扫兴,只好咬牙答应:
“小意思,你等着吧。”
……
夜里十一点,他突然接到一单,送一盒胃药到城东的写字楼区。
地址写的是恒商大厦B座,他没注意,取了药就骑过去。
恒商那一片他之前没跑过,因为高档写字楼安保严,外卖只能放前台,很多骑手不愿意接。
但这一单距离近、单价高,他接了。
到了恒商B座楼下,他把车停好,拎着药进大堂。前台是个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放这儿就行。”
张淼把药放在前台,刚要转身,电梯门开了,陈凛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外面套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长了一点,刘海垂在额前。
他手里拿着手机,走过来的时候,目光先是落在前台那盒药上,然后抬起来,看见了张淼。
前台姑娘熟络的同他打招呼:
“陈先生。”
陈凛礼貌点头。
张淼目光定在那里,人也没动弹。
在陈凛转身要进电梯之前,他也学着前台叫了他一声:
“陈先生。”
那人步伐果然顿住,然后转身看他。
“有事?”
前台小姑娘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大概也觉出气氛不对,低头假装忙自己的。
张淼不知道该说什么,指示看着对方。
陈凛说:
“那,去我办公室吧。”
……
陈凛这个人,心软,懂礼貌,有钱,有契约精神,张淼想不到他的缺点。
除了恋爱脑以外。
但是,他的恋爱脑似乎也不是对自己。
他胡思乱想,跟着他来到顶楼,然后走进一间很安静的办公间。
是陈凛先开口的:
“你现在送外卖了?怎么还送到了这片区域?”
张淼以为陈凛误会了自己,赶紧解释:
“是系统派单,我也不知道会往哪里送,我,我控制不了。”
陈凛点点头,然后自顾自拿水服药。
他知道张淼肯定有话要跟他说。
果然,张淼声音很低,但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陈先生,对不起。”
他想说,那天晚上,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失控,我不是故意想让你受伤,我就是控制不了自己了,我完全失控了,但是他说这些,又能有什么用呢?说多了,就好像给一个qjf洗白一样。
“对了,张淼,我好像一直没告诉你我为什么是柏拉图,对吧?”
陈凛没接话,反而聊起了另一个话题。
“我刚踏入商场那年,二十一岁。我父亲把我送给了一个合作方。像送一件东西。你看,我的起点比你还不堪,你至少是自己选择的当试爱师,而我呢,我莫名其妙就变成了一个礼物。”
“那个人五十多岁,男的。我父亲说,就一晚上,合作成了,公司就活了。你是陈家的儿子,这点事算什么。”
陈凛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嘴角甚至扯了一下,像在模仿当年他父亲的语气。
“后来呢?”
他问。
陈凛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他才说:
“所以你觉得,我为什么能接受谭进骗我?因为他至少只是骗我的钱。骗钱的人,至少还把你当人看,因为你有价值。”
他说完,就要谢客。
“张淼,你不用道歉,我也不怪你。我们不要再见了。”
说完,他进了小内间,再也没出来。
……
回家的时候,张淼一直在想:
他替陈凛试探谭进的时候,把谭进看成人了吗?
他把陈凛当成什么了?一个雇他干脏活的老板,一个被绿了活该的冤大头,一个在洗手间里被他按在墙上、他可以随意发泄的工具人。
可是,凭什么呢?
他明明是最下作的人,却高高在上,瞧不起雇主,还嗤之以鼻雇主的爱情。
他到底凭什么啊?
……
手机突然亮了,是医院的消息,催单的,三日后截止补缴。
他手机里还剩多少钱,他清楚。差了整整一个零。
又过了一天,他照常出门跑单。但那天他只跑了六单,效率明显不如之前。中午蹲在路边吃饭的时候,他打开医院App看了一眼,缴费截止日期是明天。
他把手机放了回去,咬了一口冷掉的包子。
下午他路过一家便利店,门口贴着招兼职的广告。他看了一眼,没停。继续骑过去,送下一单。
但他脑子里开始转一个念头,一个他以为已经彻底掐灭了的念头。那个念头很小,像一根火柴头,明明已经湿透了,却还在某个角落擦了一下,亮了那么一瞬。
张淼把它摁灭了。
然后他又擦了一下。
小火苗蹭蹭蹭网上飘,它飘一次,他就暗灭一次。
可是,他按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