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里，星幕上的乌云就似一片逐渐聚集起的蝗虫群般，迅速啃噬了皓月。
昏灯下，琴师细长的手指在黑白键上翩舞不止，只是今天这“舞步”似乎有些焦灼与仓促。
今天真的很奇怪。琴师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首先是进来时——以往都会在搜身、蒙住双眼后，有两个人负责扶着他双肩带他走到地下交易厅，然后监视着他把礼服和面具换好才走，今天一反常态，只有一位工作人员，而且没有搜身，那人在带他到达目的地后就直接走了。其次他在演奏时环顾四周，觉得交易厅的客人和工作人员与之前相比要少了近一半。
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咬了咬牙，今晚也许是最后一搏，如果没有新的线索出现，就难办了。
在悠扬的乐曲中，借着像是陶醉在演奏中的稍显浮夸的动作，琴师面具下的双眼努力观察着四周的动向，不错过任何一个能看见的交易场景——但是今天，这些带着面具的客人都是用的笔谈的方式。
不知是不是心理因素，在一如既往带着熏香的演奏台上，他第一次觉得头目昏沉起来。
要想想其他办法才行……再等多几天？可是看今天这个场景，前两天果子自尽后，他们怕是已经准备潜逃了。不能再拖了。
他需要冷静一下，于是向旁边的酒侍打了个手势，表示自己去一下洗手间。
如果这时身边有番茄就好了，他忽然想到早上被自己同桌没收的那袋番茄。不知道他们看到那个帖子作何感想，但是他知道在没有逼迫当事人澄清真相之前，自己是回不去学校了。
只有将那个人逼到死路。
面具是个好东西，没有人会注意到它后面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
在离卫生间还有五十米的通道里，从前方的拐角处走来一行四人。
他们都带着面具——是客人。其中最右边的那位身材高挑，在走入通道的那一刻，那人戴着手套的手开始朝着旁边的人比划什么动作。
琴师和他们相对而行，他将那动作看得一清二楚——是手语。
十月二号……中午……十二点……月亮……咖啡……窗……M……
换作别人可能会摸不着头脑，但是对于琴师——乐角——来说，当他看到最后一个手势后，他的身子就像有一阵强电流通过一样，他全身的汗毛都竖立起来。
这次的交易——“十月二号中午十二点，月巴克咖啡厅，能看见M记的窗子下面”——这是他的噩梦开始的位置。
他与他们越走越近，在与走在最右边的人擦肩而过时，他还没抬头，眼前便先不受控制地现出了那个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图案，而后耳朵才听到那个低沉的声音：
“钢琴声怎么没有了？再来一首吧。”
那个瞬间，乐角的肩膀感受到隔着手套后的那只手的冰冷。
现在才1点钟，为什么他会在？明明之前都听说他只在4点钟的时候会来清点一下而已。
而且他认出了自己，或者说，更像是早知自己会在这里。
一股上逆之气挟着酸水在他的胃里翻滚。他冲进卫生间最边上的隔间，近乎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呕了出来，直到他感到一丝微弱的气流坲过他冷汗淋漓的脖颈，抬起头来，才发现头顶竟然有一扇半开的通风口。
“实在抱歉，戚总，我没想到那小子居然会开了那个通风口跑掉，明明您那么关照他，我派人去抓了，现在先给您找一位钢琴师来……”酒侍急急忙忙从卫生间快步走到那位戴手套的男人身边，打手语道。
戚总摆了摆手，他指了指自己，又做了一个弹琴的动作，隔着面具也能感觉酒侍有些惊愕。
“没关系，以前我也是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没有琴声总是不够尽兴，对吧。”他拍了拍酒侍的后背低声说道，旋即站在演奏台前，面朝在场众人鞠了一躬，尔后走上了台子。
台下没有任何声响。
他熟练地调了调琴凳的高度，摘下了双手的黑色软皮手套，手指轻轻搭在了那黑白键上。演奏台上的灯光较台下更为昏暗，没有人看得清他右手疤痕下稍有些僵硬的手指。
“感谢你送给我的这个礼物，的确有点限制……但是弹钢琴绰绰有余。”他悄声自语，修长的手指下慢慢流出了悠扬的旋律。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已经恍了神，直到他突然按到了一个无声的琴键。
##do。
他的左手维持着弹奏，右手手指用力将那个黑键撬了起来，里面有个小东西——他仅仅看了一眼，就又恢复了正常的弹奏。一曲奏毕，便起身离开了演奏台。
真是了不起啊，你真的做到了。面具还未戴稳，他的嘴角就忍不住颤抖着向上勾了起来。
“完全掉进来了。”
他仰起头，打手势示意会场的交易继续，尔后一步一步消失在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