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的曲林中学的教学楼很久没有那么喧闹过了。
走廊上、教室里、楼下的树影下,都是拿着手机讨论着什么的人影。
看起来很热闹,元天籁却觉得非常惊悚,以至于让他全身冒冷汗。他凝视着自己的手机——刚才从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口袋里找到的——久久无法再点开那个帖子。
“没有什么方法可以删掉这个帖子吗?”谷路南逃离了自己的班级,躲在了方一卿的座位上,已经有些说不出话来,发音走音相当厉害。
他们曾数次经历这样的场面,只不过第一次角色发生了调换。
“这里有一半的学生都和他一个初中,大概是有几个认识他的人认出了照片……现在都传开了。”
“可是明明这些人都和他不熟吧,都说什么‘是之前隔壁班音乐课上弹钢琴和唱歌很好听的那个男的’,说什么‘听说是广播台那个很出名的念诗节目的播音员’……”
“都是‘听说’,为什么,明明只是陌生人关系,却可以毫不怀疑地相信了这个帖子,认定他就是这样的人?”
元天籁听着谷路南颤抖又跑音的话语,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当年欺负你我的人,不也是这样一群人吗?”
谷路南看着元天籁笔下的字,眼眶变得通红。
“路南,”元天籁像是想起什么,一下又解锁手机点开帖子,“不对啊,如果那个念诗节目很出名,那应该很多人知道他的名字才是,可是你看这个第一条评论……”
那条评论被点赞到了热评第一:
“这个人叫乐角,初一初二我们班的,和他不熟。这个人虽然平时不怎么说话,但因为音乐课唱歌声音好听加上钢琴也弹得很好,至少在我们班众人皆知,听声音我们觉得帖子里说的那个很有人气的念诗节目的播音员应该也是他。我就说初三他怎么突然转班了,可能就是因为这个事情,真没想到他明明负责着那么厉害的节目却还因为嫉妒去迫害师兄……但是后面我在学校好像也再没见过他了,高中也没见到了好像,不知道现在在哪个班,求避雷,作为一个男的第一次那么害怕。”
“除了我们这次广播剧特殊原因,其他播音节目开头都有介绍播音员名字的,我看历届规定都是如此,根本不需要听声音才知道是谁在播音……”元天籁喃喃道,手指刷到这条评论下面的评论区,下面的“楼中楼”还在越来越高,两人看到好些令人在意的回复:
“原来那个节目的播音员是他吗?我怎么记得不是这个名字?”
“那个播音员不是三个字的吗?”
“我记得播音员就是长生哥哥呀,虽然中间声音好像变了一些,但是一直到节目被腰斩那天都是他在播音不是吗?”
“听说中间其实换人了吧?记得这个节目被腰斩前的最后那一次不是也换人了吗,声音完全不一样好不好!当时也有帖子质疑这个换人的事情,但是好像早就被删掉了。”
“之前是不是卫大人和他同桌?问问他呗。”
“早问了,卫大人没回我信息。”
“现在这个人在X班,前几天还拿刀伤了同学来着,好像划破了人家的腿。”
“真那么可怕啊,看来帖子的图片是真的,肌腱都被划断了,好惨。”
“长生哥哥弹钢琴很厉害的,这会不会让他弹不了琴了啊?”
“帖子里都写了,医生说手指运动功能很难完全恢复了。”
“那么好的师兄怎么摊上个这样的师弟啊……”
“师姐伤心坏了吧,他俩感情看起来很好的,这忽然一下就戴上绿帽子了。”
“不过听说这个师弟和师姐也有一腿呢,当时师弟进广播台似乎就是师姐推荐的,我朋友初中也和他一班,说当时看到师姐在音乐教室门外等他了。”
“真的假的,那这关系就复杂了,谁戴谁绿帽还不知道呢!”
元天籁抬头,卫大人的座位上没有人。
“他是代替了那个戚长生播音,然后没有介绍自己的名字,这样推理对吧?”一直没吭声的谷路南逐字在纸上写道。
“今天下午体育课卿姐有告诉我,当时播音换成了乐角是因为……因为戚长生失声了。然后最后那一次节目又换了一个人播音,但是水准差了太多,当时在论坛上就被质疑了。”
“当时换了谁?”
“不知道,我觉得那个人肯定知道些什么,甚至做了什么,因为事件很可能就是最后播音的那天发生的。”
“乐角应该知道换人的事,可以问问他?”
“也是,可是乐角现在应该不在教学楼这边了……啊!”
元天籁忍不住叫出声来,他这才想起来他原本约好乐角下午放学一起去广播台找剧本原件的,结果因为手机突然丢失让他一时慌了神,寻找了一小时后发现手机突然重新出现在自己搭在教室椅子上的校服外套口袋里,失而复得的喜悦又冲散了他的记忆。
现在六点,刚好到了要播新闻的时间,他连忙点开手机,从诸多的消息提醒中看到了师姐那条“今天你不用来广播台了,我回去播音。”的信息。
完蛋了,不知道乐角从广播台出来了没有!总感觉如果他和师姐碰上面了,后果会不堪设想。
“亲爱的各位听众,大家晚上好,欢迎大家收听广播台的晚间新闻,我是今晚的播音员陈平朝……”
广播准时响起,师姐的声音和之前没有什么不同,当元天籁准备松一口气时,他忽然听见广播里传来一串音乐。
虽然声音很小,但是他能听出来这是学校的午休铃声。
——师姐这个播音,是今天提前录制好的,还是临时利用了午休时间录制。因为有铃声的干扰,所以他们如果要录制播音的话都不会挑在铃声相对密集的白天,说明这次师姐是临时起意。
难道师姐她知道我会让乐角自己先去广播台?那我的手机难道是……
他不愿往后想,站起身来就要往教室外走。
“天籁你去哪里?”
“我去找乐角。”
“我也和你一起去。”谷路南拎起他的书包,里面沉甸甸的,“他的番茄还在我这里。”
方一卿躺在宿舍地板的瑜伽垫上,直勾勾望着有些发霉的天花板。
最后她也没能帮到乐角什么,但是乐角对她这个“证人”的出现感到喜悦,虽然没有什么客观的证据。
“怪我当时逃出来的第一件事是去公共厕所洗干净,也没有勇气告诉宁老师。”乐角低声的话语让她的心揪成一团般难受,在他搀扶她回宿舍的路上,她几乎都要脱口而出告诉他当时他送给她的诗是如何支撑自己努力活下去的——从以近乎追踪狂的方式知道他的名字的那一天开始,她就很想告诉他——但最终还是无法在这个时间说出口。
等事情都解决了,自己再告诉他吧,方一卿微笑着闭上眼睛。虽然没有告诉她,但他应该是已经抓住了戚长生什么把柄,能够让他接受法律的制裁了。既然他不愿意告诉自己,那就也不详细打听了。
只希望不是什么危险的举措。
“一卿!一卿——!”门外忽然传来了舍管奶奶的声音。
“雀奶奶吗?怎么了?”方一卿从垫子上爬起来,一瘸一拐走去打开宿舍门,而看到此时站在门口的人的一瞬间她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雀奶奶站在旁边,微笑道:“一卿,你一直一个人住怪孤单吧,这位转班的女孩子就安排和你一起住了,怎么样?”
站在门口的魏小指抬起眼皮,眼神里依旧带着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