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灼人,大家跑完两圈后都不顾体育老师的哨声,三五成群地躲在树荫底下乘凉去了。
“喔,所以你趁着师姐不在,约了乐角下午放学后去广播台找剧本原件了?难怪他和我说今天晚点儿到机房。”课间休息的时候,方一卿一边拉伸一边对元天籁说,“看来你也不是对上级言听计从的人啊。”
元天籁点头:“我也没有绝对信任哪一方的意思,不过没想到你刚开学说要找的计算机大佬就是他。”
“知道结局之后记得告诉我哦!”
“嗯……话说回来,那时候你不是让我找广播台的合照来着吗?那个合照……有什么问题吗?”
突然被元天籁这样一问,方一卿愣了愣,“你是不是已经听乐角说过那个红酒的事情了?”
“他说了。而且你不是也知道师姐不让我接触乐角的事情吗?说我不会言听计从什么的。”
……原来刚才的对话就已经暴露了,方一卿有些懊恼于自己的嘴巴,但是此时也没关系了。“那你也知道合照上哪位一年前的他吧?”她又问道。
“知道。”
“这张合照让我大概可以猜到他和右边那个师兄是什么时候闹掰的。”方一卿小声说,“红酒事件发生在7月7日周六,陈平朝的生日如合照上所写,是在7月5日周四,那时候两人的关系看起来还是很好,而从那天的下一个星期开始乐角的广播节目《音乐与诗》就戛然而止了。所以我推测在7月6日的周五播音日发生了什么。”
元天籁认真地听着,思考了一阵后说:“可是,有没有可能照片上的笑容是装的?也许已经蓄谋已久?”
“有可能,而且当时公告说是新校长腰斩了这个广播节目,改为播放经典乐曲了。虽然7月6日那天我刚好没有听到广播,但是我还是听说了不少有关那次播音的传闻。”
“都有些什么?”
“主要是说,那次播音好像中途换人了,虽然这个节目之前也换过一次人,但是那时候两个人的声音都很好听,而这次却在播音的最后一天换了一个声音水平明显不足的人来收尾。”
“咦?”
“然后论坛上意见很大,很多人表达了自己的疑惑,但是那些帖子好像很快被删除了。”
“所以……是怎么回事?有三个人?”
“我只知道《音乐与诗》这个节目虽然主要是乐角在主持,但最开始策划并放送这个节目的是戚长生,后来听说是因为他嗓子不知怎么哑掉了,才把节目交给了当时的新人乐角……乐角也是因为声音得到了他们的肯定才能放送节目,他们应该不会把节目再交给其他不成熟的播音员才是,更何况是在播音的中途。”
“那卿姐,你有听过那个中途换的人的声音吗?”
“我没找到录音,只是听说以广播台的平均水平来看还挺拉胯的。”
两个人的脑子都转不过来,一齐坐在垫子上沉默了。
“所以我还得不出什么结论……”方一卿眼神飘忽,忽然间余光瞥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操场与学校外之间的铁线网穿了过去。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擦了擦眼睛,定睛一瞧,原来铁线网的角落有一个洞,似乎是送外卖的传递口。刚刚那个身影,没有看错的话是魏小指——她的身材看上去的确像是能钻过去的样子。
方一卿借口说去卫生间,离开了操场,趁保安不注意也从学校后门溜了出去。
魏小指……她看上去就是个循规蹈矩的好学生,能让她在上课的时候以这种方式跑到学校外面,方一卿觉得最大的可能性是她被威胁了。
她身上的那些痕迹,让方一卿觉得自己不能坐视不管。
——弥补?……也许是吧。
这样想着,她终于在楼与楼之间的小路上跟住了魏小指。
魏小指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在前面拐了个弯。很快,方一卿就听到从前面传来了一个女声:“不是和你说了要两部吗?你这让我俩怎么分?掰开吗?”
“……这部是新的。”
“哟,顺到一部新手机就把你得意的,不过我也真没想到你真能干出这样的事儿来,乖宝宝,还背着我们转了班,真能啊?”
“……你把我弟的玩具还给我。”
“哈?不就是个破变身器吗?你也那么渴望变成光吗?”另一个女声大笑道,“扶弟魔吗你是?”
“还给我!”方一卿听到魏小指的声音变大了。
“切,有本事你自己来拿啊!”
紧接着方一卿听到了一阵争夺声,很快被一记响亮的巴掌声终止了。
也是这一瞬间,方一卿冲了上去。她站定一看,魏小指趴在地上,而站在她前面的两个女生,黄毛女生手里拿着奥特曼变身器玩具,而紫毛女生手里拿着一部崭新的手机,那部手机和元天籁的似乎有些像。
“你难道……”方一卿惊讶地看着缓慢从地上爬起来的魏小指,也只是踌躇了一瞬间,很快又转眼瞪着那两个女生,“你们干什么抢她手机啊?自己没有手机吗?什么原始部落来的?”
“啊~是卿姐吧,久仰大名,上次是你在一饭堂揍了三妹吧?我还没来得及找你算账呢。”站在前面的黄毛女生举起了变身器,她的手指一按,变身器发出的光就刺进了方一卿的眼睛里,“你这是改邪归正了吗,我的偶像?还是你在装好人呢?”
方一卿被光刺得一闭眼睛,同时迅速伸手抓住了女生握着变身器的手的腕部,用力一捏,又一扯,女生痛得大叫一声,变身器应声掉落,方一卿又伸腿一个横扫,对方直接侧倒在地。
另一个紫毛女生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方一卿见她不是战斗派的,便直接走上前,一把夺过了她手里那个魏小指偷来的手机。夺过手机的时候她的手指不小心摁到了手机锁屏键,屏幕亮起——是一幅蓝色的油画,上面还有一条聊天弹窗:
“天籁,今天下午你不用来广播台了。”
这还真是元天籁的手机啊?! 刚刚她还只是看着觉得有些眼熟而已。
在方一卿发愣的时候,她身后原本倒在地上的黄毛女生提腿踹向方一卿的腘窝,方一卿没有任何防备,两个膝盖重重地磕在了粗糙的地上,但她手里紧紧抓着手机,马上侧身一滚准备起身,却又被黄毛女生踢翻在地。
“哼,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见到不远处魏小指也被紫发女生控制住了,黄毛女生大笑一声,用脚紧紧踩住方一卿的胸口,“怎么样,你不放下这个手机就腾不出手吧?”
可恶,地上有玻璃碎,把两个膝盖也磕破了。方一卿咬牙看向魏小指那边,发现魏小指也看着她,虽然她的双臂都被抓着无法做出什么行动,但是眼神里也似乎并没有要去救她的意思。
但是看着这个眼神,以及她脸上的斑斑血痕,方一卿的脑子里如电光火石一般,已经快死去的记忆开始在她的脑子里掀起凶涛。
突然间,一个人影从紫毛女生身后的巷口闪了出来,打断了方一卿的思绪。她定睛一看,忽然笑了起来。
“你有病啊,突然笑什么?”黄毛女生见方一卿忽然笑着转头看着她,怒火中烧,加大了脚底的力量。
“我劝你赶紧移开你的臭脚,我可不想害医生还得给你的臭脚换药。”
“你说什……呃!”
一只手臂忽然从黄毛女生的头发后面伸出来,一把钳住了她的脖子,顿时一股力量使她整个人向后一倒,紧接着另一只手臂从肋弓下锁住了她的身子。方一卿立即从地上起身,捂着胸口靠在一边的墙上。
“谁啊……唔唔唔?!”黄毛大叫着想转头,却被一只手直接捂住了嘴巴,整个后脑都被摁在了那个人的胸口处无法动弹,双腿也已经够不着地了。
紫毛女生已经松开了抓着魏小指的手,一边后退一边对黄毛女生说:“丽姐……是那个黑长毛……”
“是我。”那个人微笑道,“识相的话,就立即从我眼前消失,不要再做今天这样的事情。”
“唔唔唔!!”黄毛女生憋得满脸通红,连连点头,那人一松力,她立即弹到了紫毛女生身边,喘着气恶狠狠地盯着那个男人。
“……走!”
见两个人都跑出了巷子,方一卿才松了一口气,低头看着手上的手机——还好它没事儿,不然元某得心疼死。她抬头,见那个穿着黑色运动背心、戴着黑色鸭舌帽的长马尾男人正朝她走来。
“谢谢你,在这几条街混混见混混怕的国产男人。”
“你怎么知道那么多?”明日商用毛巾擦了擦脖颈上的汗,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然后笑了笑,“我只是路过的跑步爱好者……偶尔见义勇为一下。”
“路过得太及时了。”方一卿笑道,准备站起身来的时候膝盖一痛,又顺着墙滑了下去。
“你这个膝盖得清创一下了,我背你去学校医务室吧。”明日商有些担心地说,随即弯下腰来。
方一卿看了一眼自己有些血肉模糊的膝盖,点点头,顺从地爬上他的背。
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吭声的魏小指忽然走上前来,朝着方一卿伸出手:“能让我还给他吗?”
方一卿看着她的脸——这张陌生又无比熟悉的脸——她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
“真的是你……偷了……”半晌,她才憋出了这句话。
魏小指点头。
“还是我拿给他吧,这个手机对他来说应该很宝贵……你和他道个歉就可以。”方一卿说。
魏小指收回手,也盯着方一卿看。
“方一卿,你认出我了吧?”
“……嗯。”
“我就知道,你不会记得自己霸凌过的人的名字。”
“……”
“这次谢谢你帮助我,虽然对现在的你来说可能是赎罪吧?但是,无论如何,我是不会原谅你的,永远不会。”
一句“对不起”梗在方一卿的喉间,还没有被说出来,魏小指就已经捡起了掉落在地的变身器,转身跑走了。
“我们也走吧。”明日商轻声说。
“老师,从那个后山过去会近很多,就是有几个台阶,背着我上去可能也会有些累。”虽说已经不是第一次被人背在背上,但是方一卿仍然有些紧张,只要痛意消下去了一些,她就总想找理由自己下来走。
“好的,没关系,我可是长期锻炼身体的人,power很强的!”明日商顺着方一卿手指的方向走去。
方一卿噗嗤一声笑了:“老师,你在日本待了多少年?”
“……你也能看出来?也是因为我当时自我介绍写名字的时候不自觉在‘明日’后面空格了吧。”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但是我是听到你刚才说的那个英文,power,接受九年义务教育的中国人才不会说成‘帕瓦——’”
“呃,我的确连六级都还没过呢。”明日商一边稳稳地踏上上山的台阶,一边不好意思地笑笑,但丝毫没有喘气,也没有回答方一卿的问题。
“不过明日老师,听说你每天早上和下午都会像是巡逻一般出现在这几条巷子附近,让这边欺负弱小的混仔都怕的要死,甚至有几个直接金盆洗手了,真的?”
“嗯,虽然我本义也不是想教训他们的,但是我也没办法袖手旁观嘛。不过毕竟也只是小孩,武力加上语言威胁一下也就怂了。”明日商说,“如果是那种专业的犯罪分子,可能就没那么容易了。”
“所以你的目标其实是……?”
“你也看了新闻吧,最近我们这块地段出现了好几例小孩走失的事件。我调查了一下,发现小孩都是在巷子的监控死角里忽然失联……我觉得他们不是走失的,而是被拐走的。”
明日商说着,就走到了最后一级台阶,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的一棵粗壮的树上——上面赫然挂着一个跳绳绑成的绳圈。
他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方一卿差点儿从他背上滑落。
“没事吧,老师?”方一卿抓住他的颤抖的双肩,也向前看,“哦,这个……是之前我的一个朋友挂上去的,但他没有死成,放心。”
明日商深吸一口气,没有说话,扭头就往旁边的路走去。
“老师,是左边,左边,左边有个门通往学校的。”方一卿连忙纠正他的方向,明日商一咬牙,转身又走向左边的路。
他知道的——那个不是绳圈,是仇恨……所以还挂在那里,像是宣战的旗帜。
“今天谢谢你,老师。不过也对不起,让你看笑话了。”在医务室,明日商放下方一卿时,方一卿轻轻地说,“有些事情果然是……无法被原谅的吧。”
明日商看着她,点点头,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
“仇恨与原谅,从来都是不能共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