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阳光刚刚洒落的街道上,明日商身着运动背心慢跑着,与许多提着热腾腾早餐的居民擦肩而过。
一天当中最清爽的时间大概就是早晨吧,他听着自己的脚步声,慢慢地在下一个巷口前停住。没记错的话这是个死胡同,他听见有“啪、啪”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但是也有一些牛鬼蛇神偏挑这种成年人最容易懈怠的时间出现。他深吸一口气,活动活动指节与胳膊,把毛巾甩在了脖子上,抬脚准备走进胡同。
“看我的闪卡!哈!”他前脚刚踏进去,里面就忽然传出了小孩子的声音,他定了定神,这里光线不佳,只见有一个估摸四五岁的孩子趴在地上玩着卡片。
小孩见有人进来,马上抬起头,脸上似乎有些发怯。
“没事,你接着玩。”明日商放松下来,笑道。
“吓死我了,还以为爸妈来抓我回家。”小孩子嘟囔道,继续鼓捣着他的卡片。
“……他们抓你回去也是为你好。你以后不要一个人在这里玩了,很危险的。”
“爸妈吵架,我爸还打人,我在家也会和老妈一样被老爸揍得半死,那还不如被人贩子拐走卖掉。”
小孩话音未落,他的衣服后领子立即被抓住了,整个人被拎了起来。
“你干什么?!放我下来!”小孩大叫,挣扎着,用脚使劲儿踢拎着他的明日商。
明日商的脸色相当难看,“你回去!去保护你妈妈,想办法带她离开……听见没有!不然你以后会后悔的!”他吼道。
“我还是个小孩!我能打得过我爸吗?我能做到什么?!”小孩愣了一下,也朝他吼叫道,明日商看见他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小峰!小峰!”一阵脚步声带着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过来,明日商力道一松,小孩挣扎着落地,立马收起地上的卡片从巷口飞奔出去。
“小峰我们走,离开你爸爸。”
听见这个低声啜泣着的女声,他有些疲惫地靠在墙上。远处没有传来小孩的回应,只有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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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哥,晨练回来了?上笼草看了没?今天一早有位大佬异军突起,连发了好几首曲子现在就小火了,还配有诗歌呢。”明日商刚回到宿舍,老三就点开“笼草音乐网”,兴奋地说道,“看到评论里好些人说读着诗歌听音乐结果听哭了,说是感觉很有打动人心的力量。来来,我们也听听看。”
明日商和老三现在准备写的课题就是有关音乐疗法,明日商一听,虽然此刻心里积满乌云,也打起精神凑过去。
音乐响起的时候,他瞬间感觉自己被它扯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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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像个孩子,要去睡了
说着,故事是这么说的
可我还不累,它说
妈妈说:你可能不累,但我累了——
这一点你从她脸上就能看出来
人人都能
所以,
雪就该下,觉就该睡
因为母亲已对她的生活厌倦至极,需要寂静”*露易丝·格丽克《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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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很不错啊,我都有点恍神了。商哥你觉得呢?也许我们可以找这位大佬寻求一下合……商哥?”
“什么?”明日商回过神来,看到他的哥们儿正慌慌张张抽出几张纸巾递给他,他才感觉脸上冰冰凉凉的,一摸,才发现自己满面都是泪水。
“没事没事……怎么回事?”明日商不好意思地接过纸巾擦了擦脸,“这位大佬叫什么名字?”
“用户名是叫「月皎」,其他个人资料除了“性别男”以外都少得可怜,可以说什么都没有。”
“等下我给他发个私信吧,看看他愿不愿意参与我们的课题。”
“我认识他。”一直在床上睡得像猪一样的老大忽然哼哼一声,翻身到外侧来,“社团师弟,我高中的,网名是他名字的谐音。”
老三看着他老大困得睁都睁不开的眼皮子,伸手弹了弹:“说梦话呢老大?你在高中还有什么社团,电音社不早没了吗?”回答他的是雷一样的鼾声。
“等江老大醒了我再问问吧,他昨晚好像直播写曲子通宵了。”明日商坐到自己的桌子前,打开电脑,“我先发个私信给「月皎」吧,如果在本地就好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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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你最初是怎么想到要把原创音乐与诗歌结合在一起的呢?”
“这是我以前做的广播节目。”月皎回复道。
“是怎样的节目?”
“诗歌是投稿者提供的,我为诗歌创作音乐,然后在音乐中将诗歌念出来。”
原来是这样,这真是很不错的形式。明日商感叹。
“你好厉害,反响应该很好吧?”
“是的。过誉了。”
“这个广播节目现在还在做吗?”
“没有。”
“为什么?明明是那么好的节目。”
对面似乎沉默了,连“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都没有闪出来。
明日商敏感地发觉自己可能揭错壶了,连忙打字:“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希望可以和你合作,也做一档这样的广播节目,也作为课题的一部分内容……”
他还没发出去,对面终于有了回复:
“可能是因为反响太好了。”
什么意思?明日商把刚刚打的那段话发了出去。
又是很长的一段沉默,过了十多分钟,明日商打了个盹之后才听到滴滴的消息声,他迷迷糊糊抬起头来,看到了月皎的回复:
“谢谢你。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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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半,谷路南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时候,发现公交站后面就是“月巴克”咖啡馆,此时已经坐满了人。
周末的咖啡馆在早上也那么多人,这就是大城市吗?谷路南有些傻眼,也许早上五点喝咖啡在这里一点儿也不奇怪?
他走到离公交站不远的志愿驿站处,驿站的阿姨见他来,在纸上写:“有不懂的地方你就问另一位志愿者,她在这里做过好多次志愿了,经验丰富。”
谷路南点点头,接过了志愿者马甲。
“谷子!”忽然一个人影打着手语出现在谷路南面前,他定睛一看,也露出了欢快的表情,快速打手语:“果子姐!好久不见!”
“你是在这边做志愿活动吗?公交引导员?”
“嗯!这附近是有个聋人社区吧,听说他们坐公交蛮不方便的,我就想着来帮帮忙!”
“好孩子好孩子~我之前也在这边打过工呢,好怀念呀。”
“果子姐是在这边工作吗?”
“不是不是,今天早上是出差而已~”
“大城市这边周末也都是要上班的吗?好辛苦啊,我看你比以前瘦了很多吧。”
“但是赚得多呀~不过今早的工作临时取消了呢,我现在准备回去了。”
“那果子姐早点回去休息吧,你的眼妆下面已经有黑眼圈了,精神也不是很好的样子。”谷路南感觉她的状态不太对劲,有些担心地说。
“讨厌啦谷子,你这小孩眼睛还是那么毒。”果子姐伸手想揉谷路南的卷毛,但是发现已经揉不到了,就捏拳头敲了敲他的胸口,“那就再会啦!大城市还是很好玩的,你要好好享受喔~”
谷路南朝她挥了挥手,一种奇异而古怪的感觉在他的胸口弥漫开来,但是他说不出那是什么。
“啊,谷子,”果子姐突然回过头来,“你是在旁边那个曲林中学读书吗?”
“是的。”谷路南点点头,果子姐朝他笑了一下:“没事,你记住自己当时拒绝和我一起赚大钱的时候说的话哈!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才是王道!”
谷路南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那种不知何处而来的异样感还是挥之不去。
赶紧回公交站去吧,他想,没想到一转身就看到站在他身后的方一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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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一卿看着果子的背影,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又看向谷路南,双手手背朝外,拇指食指张开比了一个爱心,互碰了几下。
“不是女朋友,只是以前住在同一条街的聋人姐姐,刚好在这里碰见了而已。”谷路南摇摇头,一脸正经地说。
“开个玩笑嘛,你的反应也太不好玩了。”方一卿耸耸肩,而后看到了谷路南身上的志愿者马甲:“你也是来做公交引导员的?”
“啊,对不起,忘记你听不见了。”见谷路南像是呆在了原地,她才想起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字。
“喔没关系,我刚刚是在想唇语,反应有点慢。”谷路南笑笑,“是的,我在这里做公交引导员。听说你经验丰富,还请多多指教。”
“也没有……我只是……”方一卿突然语塞,她避开了谷路南的视线,一边想着措辞一边转身准备朝车站走。
“小心!”
人行道上一辆快速行驶而来的外卖电动车险些撞到方一卿,等方一卿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谷路南扯进了怀里,两人都失去平衡坐在了地上,她的帽子也掉了。
“你们没事吧?”外卖小哥慌忙停车跑过来,“真不好意思,刚刚没来得及差点就撞上了……还好那位小哥反应快。”
“我没事。”方一卿连忙站起身来,转头看向身后,谷路南也拍拍身上的灰站了起来,方一卿看到他的右小臂上像是被划出了两道血痕。
“你怎么能在人行道上开电动车开那么快啊?谁知道人行道上会来车啊?如果不是他眼疾手快的话怎么办?你估计都不会停下来查看伤情了而是直接跑路了吧?”方一卿怒火上燃,朝着外卖小哥劈头盖脸一顿骂。
她的语速太快了,谷路南没看清她说什么,但是看出来她很急躁,便拍拍她的肩,示意她不要生气。
“受伤的可是你自己,你还在容忍什么啊?他们可是对这种事情习以为常了哎!”
谷路南指了指旁边,方一卿转头一看,才发现附近值勤的巡警已经过来了。
“虽然我知道你们送外卖很急,外卖平台的路线也非常不合理,但是这种给他人带来危险的同时还会损害自己利益的事情,你也希望不再发生吧?要从人行道上走也许是迫不得已,但是减慢一点速度的话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谷路南平静地说。
外卖小哥点点头,朝他们道了歉,推着车和交警走了。
方一卿还是不解气,还想嚷嚷什么,但是谷路南那番话让她开不了口,只好作罢。
“对不起啊,害你受伤了。我去买点儿创口贴吧。”
“没关系,这点儿小伤口结痂了就好。”谷路南弯下身捡起了方一卿的帽子,递给她,然后指了指她的右耳前面被鬓角的头发挡住的面颊:“那里,没事吗?”
方一卿一惊,想来应该是刚才谷路南不小心触碰到了。
“这是以前摔倒留下的疤痕而已,没关系,早就愈合了。”她朝谷路南笑笑,却发现他的神情有些严肃。
“那不是摔倒能留下的疤痕。”谷路南摇头,“是刀伤吧?看起来也不像是自己不小心划到的。”
方一卿无话反驳。
“你被人欺负了吗?或者家庭暴力?”谷路南改在手机上打字,“如果你遇到了危险,一定不要自己扛着,我们都可以帮你想办法。”
“……为什么你能看出来?”
谷路南似乎沉思了一会儿,他拉开自己志愿者马甲的领子,露出了里面的圆领T恤,他把圆领往右边一扯,微微弯下腰来,方一卿清楚地看见他右边锁骨附近有一道缝过线后留下的疤痕——和她右边侧脸上的一样。
不是吧?方一卿不忍看,低下头去。
“这个刀痕……是我应得的惩罚。”她的声音小到自己都快听不见了,“我……才是施暴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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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一卿告诉谷路南,自己是为了弥补自己以前的错误——或者说是为了抵消自己积攒的罪恶感,才每周末都来做志愿者的。
“虽然她并没有真的跳楼,但是那天她的妈妈拿着刀子朝我吼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元天籁说得对,施暴者施暴都是因为嫉妒,嫉妒对方拥有自己没有的东西……但是最后我才知道那个女孩子根本也没有得到我们都想拥有的东西,我嫉妒着的只是个假象。”
“我突然无法原谅自己,一度抑郁,觉得这样的自己没有活着的理由……每天晚上睡下我都会梦见自己死后准备上天堂时,忽然有很多只手伸上来,扯掉我的翅膀,复述着我对他们的辱骂,拉着我一同堕下……这让我又失去了自尽的勇气。很好笑吧?”
“但是那个时候,学校的一个广播节目救了我。一位播音员送了我一首诗和一首曲子,就像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忽然闪现的灯塔,让我找到了大海的方向,让我重新认识到尽管在这片无尽里什么都不会真的消失……但是大海永远都在起起落落,一直冲刷着一切,不会停息。”
“所以你当时才去广播台面试的吗?”谷路南顿时感到有些遗憾。
“这也是原因之一。”方一卿点头,“后来那位播音员遭受了一次伤害性很强的暴力,然后我又开始陷入怀疑——为什么像他这样的人,都会被施暴者盯上?”
“他到现在还没有从阴影里走出来,所以……我想知道真相,想知道要怎么样才能惩戒到施暴者,想知道怎样才能让被害的人走出去……虽然我可能没有立场说这话。”
“也主要是因为这个我当时才加了你的联系方式,想接近元天籁,想借助他在广播台的便利让他帮我一把。没想到后面成了同桌,所以就没和你联系过了。曾经想过利用你,真的非常抱歉。面对像我这样的人,你可以选择和我拉开距离。”
“你很勇敢也很正义,不需要向我道歉。”谷路南说,“听了你说的,我反倒也想来帮忙,而不是从你身边逃走。”
“可是你曾经被……”
“虽然我的确很痛恨以前的施暴者,但是那些人不是你,而且现在的你也不是以前的你了,所以我没有厌恶你的理由呀。”
在这九月初秋中似乎吹过了三月柔和的春风,拂过了她的心田,带来一场润泽大地的细雨。
说完这话,谷路南忽然看见有像是聋人的老年人在企图用手语问公交车司机站点。他赶紧跑过去,用手语问老人家要去哪个站,然后告诉了司机,司机点点头,让老人家上车了。谷路南目送公交车离开,松了一口气,又走回了公交站旁边。
“原来是这样引导的。”方一卿第一次在公交站“发现”了聋人,觉得有些惊讶。
“以前没有注意到吧。”谷路南笑笑,“还有一些聋人因为不会大声喊叫所以错过公交,我们看到了也可以去帮把手的。”
“明白了。谢谢你,谷路南。”方一卿真诚地说,“你才是真正的善良的人,无论是伸出援手的时候还是面对冲突的时候……虽然志愿活动也改变了我很多,但是今天我才发现原来以前的影子还没有从我身上完全退去。”
“叫我谷子就可以了。”谷路南笑道,“相信时间会给你应得的反馈的。话说回来,我有什么可以帮到你吗?”
“嗯……前几天元天籁通过广播台的便利给我提供了一个重要的线索,但是现在我还没有找到新的突破口。”方一卿摇摇头。
谷路南认真思考着:“或许你有没有什么照片?我的眼神比较好,可能可以帮点儿忙。”
照片……哪一张可以给他看呢?对了,还有那个酒瓶子。方一卿掏出手机,从手机相册中翻出一张,发给了谷路南,“当时施暴者在学校论坛发帖子诬陷了他,我立即让人黑了管理员的号把帖子删掉了,但是存下了帖子里的这张照片。施暴者可能是往酒里下了什么药,但是帖子造谣说下药的酒是那位播音员带的……”
说到这里,方一卿忽然又想到什么,急忙补充道:“今天说的这些你先别和元天籁说,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因为我觉得施暴者可能也是广播台的人,怕把他也卷进去了。”
“嗯,我明白。”谷路南答应了,又接着问:“施暴者和被害者是什么关系?”
“我不太清楚……似乎曾经是很好的朋友。”
“那是什么药?”
“不知道,但是当天那位播音员的嗓子就哑掉了。”
谷路南看着这张照片——照片上只有一个空的酒瓶子,瓶身除了华丽的浮雕以外什么也没有。好像看不出来是什么品牌?去问问天义叔吧。
“虽然这样问可能有点冒昧……你为什么相信那位播音员是被害的,而那个帖子是在诬陷呢?”
谷路南问出了方一卿一直在心里问自己的问题——她的确没有证据可以拿出来。她只有那天晚上的回忆。
“因为在他准备结束生命的时候,把他从绳索上扑下来的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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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商,你们想让他合作什么?他已经接了一个广播剧配乐编曲的工作了,可能没空的。”到黄昏的时候江老大终于醒了,睡眼惺忪地下了床。
“是我和老三的课题,但是他拒绝了我的邀请。”明日商把刚才和月皎的对话给江老大看。江老大定睛一看,“哎呀”了一声。
“你还真的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居然让他再做一次那个广播,他肯定不会同意啊,没拉黑你都不错了。”
“那么严重?”明日商也有些慌神了,“可是我看他的态度还是……”
“算了算了,老商,还是别和他商量这个了。”江老大摇摇头,“话说你在曲林高中为你量身定做的音乐教室门好用不?就那个可以随机播放不同的音,然后要画出声音相对应的图案才能开门的锁。”
“嗯,好像这个星期没人说半夜三更会听到琴声了。”
“好可怕~这是什么校园怪谈,我商哥最怕这个了对吧?都不知道你为啥会怕。”老三故作发抖状,“不过还好咱商哥有绝技!世界上找不到第二个像你这样‘闭上眼睛的时候能看到声音的形状’的人了吧?”
“一种联觉而已,说不定还有人能看到声音的颜色呢。”明日商不好意思地笑道,“但是当做图案密码确实好使,我想就算是其他有联觉的人,看到的图案也不会是一样的。”
“不过上帝给你开了扇窗,一定会关一扇门……大学那么些年,你只记住了我们宿舍几个的脸,其他人还只能靠声音认吧?刚刚打饭碰见对你有意思那个妹子,她还说她今天感冒了鼻音比较重而已,在饭堂你就看都不看人家一眼了。哈哈哈哈哈哈可把人家伤心坏了!好歹还是之前和你做过课题的!”老三放肆地笑道。
“脸盲已经很痛苦了,你还要这样说……信不信明天我们就从此相忘于江湖,导师和课题就都交给你了。”
“哼!你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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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音乐教室门口,站着一个人影。他伸手按了一下门旁边的按钮,闭上眼凑耳去听,听见了一个音,旋即又伸手在旁边的小触摸屏上画了几下。
那扇厚重的自动门悄然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