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无晨昏,瘴雾常流转。
自凌宸离去之后,灰雾又一次覆满整片墟野,天光被吞没,天地重回熟悉的暗沉。只是苏烬再抬眼望向茫茫雾海时,心境已然和从前不同。
万年岁月里,荒原于她而言,是囚笼,也是归处。她早已习惯独自承受戾气啃噬神魂的疼,习惯风声呜咽当作唯一的声响,习惯不寄希望于任何人。可那日凌宸留下的话,像一根细而软的草,在她冰封已久的心底悄悄扎了根,时不时轻轻扰动一下。
她依旧每日在乱石间打坐调息,引大荒浊气温养残缺神魂。只是打坐之余,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方才凌宸消失的方向。
雾一层叠一层,白茫茫望不到边界,什么都看不见。
苏烬常常静坐许久,直到神魂疲惫,才敛了心神,自嘲地垂下眼。他是九天执掌星河的上仙,事务万千,那日或许只是途经,一时恻隐。怜悯本就是转瞬即逝的东西,怎么会真的为一缕大荒残魂,频频踏足这片人人避之不及的污浊之地。
她不该盼。
可念头一旦生出来,便很难压下去。
这日,大荒的浊气比往日平缓,没有翻涌暴动。苏烬循着石缝间微弱的灵息,往荒原更深处走去。大荒腹地生有一种墨纹草,草叶漆黑,能稍稍稳固动荡的神魂,是她长久以来用来疗伤的东西。碎石硌着足底,雾气沾湿她的衣袂,周遭偶尔传来荒兽低沉的咆哮,隔着层层雾霭,遥远又模糊。
往日她走这条路,一心只在寻药,心无旁骛。今日脚步却慢了许多,耳尖不自觉留意着雾气里的动静,分辨有没有那股清冽干净、如同星河落雪一般的仙息。
一路走到一处断崖边。
崖下是深不见底的瘴渊,黑雾滚滚向上翻涌,渊底藏着大荒最凶戾的浊煞,寻常生灵靠近,顷刻间神魂消融。崖边零星长着几株墨纹草,叶片沾着细碎的霜色,正是她要找的。
苏烬俯身,指尖刚触到草叶,渊底忽然猛地掀起一阵狂风。
黑色浊浪轰然冲上崖顶,煞气裹挟着尖啸,直直朝她席卷而来。这股煞气不同于平日里温和流动的浊气,是沉积千百年的怨毒,一旦缠上身,便会顺着经脉啃噬神魂根基。
苏烬心头一紧,立刻后撤,指尖飞快凝起白光护住周身。可她刚刚经历过上一次大劫,神魂本就带着暗伤,灵力单薄,这层薄薄的屏障在浊煞冲击下,转瞬就裂开蛛网般的细纹。
剧痛顺着神魂蔓延开来,她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崖边坚硬岩石上。
浊煞还在不断涌来,像无数细小的黑虫,争先恐后钻破屏障,啃咬她的灵脉。苏烬咬紧牙关,拼命调动仅存灵力抵挡,眼底慢慢浮起一层灰败。
难道今日,就要消散在此处?
她早知晓自己命数本就飘摇,只是心底,莫名浮起一丝不甘。她还没有再见到那个问她累不累的上仙。
就在屏障即将破碎的一瞬,一道清润的白光自雾中破空而来,稳稳横在她身前。
浩大温和的仙力如水漫开,汹涌狂暴的浊煞撞上这层光,如同冰雪遇烈火,滋滋消融,转瞬退散回去,重新沉落回深渊之下。
雾色缓缓分开,那道熟悉的月白身影,缓步自浓雾里走了出来。
凌宸。
苏烬怔怔望着他,呼吸微微滞住。她方才心里一闪而过的念想,竟成真了。
他依旧是那日模样,衣袂不染尘垢,周身萦绕淡淡的星辉,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带着几分浅淡的关切。
“贸然靠近瘴渊,太过冒险。”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责备,更像是提醒。
苏烬攥紧发凉的手心,那一点方才濒临湮灭的惶恐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措。她别开视线,低声道:“我来采摘墨纹草,稳固神魂。不曾想渊底煞气相激。”
凌宸走到崖边,垂眸望向下方翻滚不息的黑雾,片刻之后收回目光,落在她身上:“瘴渊之煞,和寻常大荒浊气不同,带着万古怨怼,最伤神魂根基。墨纹草药力微薄,治标不治本。”
他抬掌,一缕比上次更为柔和绵长的清光浮在半空,这一次,没有急着送到她面前。
“这缕仙力,可帮你压制侵入灵脉的煞毒。我依旧不逼你收下。”
苏烬看着那团浮动的柔光,神魂里的刺痛还清晰可感。她清楚,若是放任煞毒留在体内,日积月累,不出百年,她的神魂就会被彻底蚀尽。
长久的防备,在生死一线之后,松动了一丝缝隙。
她迟疑许久,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多谢上仙。”
凌宸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暖意,掌心轻送,清光缓缓笼罩住她。
暖意顺着四肢百骸流淌进神魂,那些钻咬不休的煞毒如同遇见暖阳的寒冰,一点点消融散去,撕裂般的痛楚慢慢平息。苏烬闭上眼,静静承接这份力量,睫毛轻轻颤动。
这是她第一次,坦然收下来自云巅的善意。
仙力温润,不霸道,不侵占,只是妥帖地修补她受损的地方,尊重她神魂原本的肌理,没有强行重塑,没有逼她改换根骨。
半晌,清光缓缓淡去。
苏烬睁开眼,只觉得一身轻快,连日淤积的沉疴都消去大半。她抬眼看向凌宸,认真躬身一礼:“承上仙相助。”
“不必多礼。”凌宸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崖边零星的墨纹草,“大荒之中,能养神魂的灵材稀少,墨纹草效用有限。往后若需要,我可替你寻一些药性更温和的仙植,不会伤及你的本源。”
苏烬摇了摇头:“不必。我生于荒野,本就该用大荒之物续命,仙山灵草,与我命格不合。”
她依旧守着自己的边界。可以接受危难时的援手,却不愿长久依附云端仙尊的馈赠。她是大荒的魂,不想彻底剥离这片生养她、也困住她的土地。
凌宸听懂了她的坚持,没有再劝说。
风从崖谷吹上来,拂动两人衣袂,雾气在他们身周缓缓流动,安静无声。
“我不会常来,但大荒戾气异动之时,我大多能够感知。”凌宸缓缓开口,“若是遇上难以抵挡的凶险,你不必硬撑。”
苏烬垂眸,盯着脚下黑石上浅浅的纹路,轻声问:“上仙为何愿意一次次帮我?就不怕,我他日被浊气侵染,化为凶煞,祸乱三界吗?”
这是所有仙者心中默认的隐患,也是她自己长久以来的心结。
凌宸望着茫茫雾野,缓缓开口:“人心、神魂,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我看你万年独居于此,不伤一物,不扰一方。我愿意信你本心。”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她,月色般清浅的目光落下来:“何况,就算真有那么一日,我也会先来问一问你的缘由,而不是直接挥剑诛除。”
苏烬的心,猛地一颤。
万年来,所有人给她的,都是预设好的结局——生于荒野,必成凶煞,当诛。唯有他,愿意给她一个辩解、选择的机会。
雾气慢慢流动,将两人的影子浅浅笼在一处。
凌宸没有久留,九天还有法会待他主持。
“我该走了。”
苏烬下意识抬眼,一句挽留到了唇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没有资格,也不该开口。她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凌宸微一颔首,周身星辉升起,身影渐渐隐入白雾。
待仙息彻底消散,崖边又只剩她一人。
苏烬蹲下身,摘下那几株墨纹草,握在掌心。草叶冰凉,可神魂深处,却留着一团久久不散的暖意。
她望向凌宸离去的方向,雾海漫漫。
这一次,她不再压抑心底的期许。
大荒依旧荒芜,瘴雾依旧不息,可她知道,这片死寂荒原,从此不再只有她孤身一人。
她慢慢起身,沿着原路往平日栖身的黑石岩洞走去,脚步比来时轻盈许多。风穿过乱石,不再只有凄清呜咽,好像也带上了一点遥遥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