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漫过黑石嶙峋的地表，方才还狂暴翻涌的瘴气，在凌宸仙力的安抚下，安安静静沉向荒原深处。
大荒许久没有这样亮过了。
苏烬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发颤，方才渡劫残留的痛感还缠在神魂里，丝丝缕缕，经久不散。她望着站在面前的凌宸，一时忘了言语。
数万载光阴，来到大荒的仙者不计其数。有人持剑而来，欲除尽此地戾气；有人匆匆掠过，只掩鼻嫌恶这片土地污浊。从来没有人停下脚步，问她一句累不累。
这句话轻得像一阵风，却重重撞在她早已冰封的心口。
她往后又退了半步，后背抵上冰凉粗粝的石壁，脊背绷得笔直，眼底依旧裹着一层厚厚的戒备。大荒教给她的第一件事，便是不要轻信来自云巅的善意。仙阙高高在上，悲悯大多是假象，转瞬便能化作斩除孽障的剑锋。
“上仙何故至此？”苏烬的声音很轻，带着长久不与人交谈而生出的生涩，音色清泠，像石缝里淌过的寒泉，“此地浊气滔天，并非仙尊该来的地方。”
凌宸没有再向前靠近，始终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尊重她本能的退缩。他垂眸看向她，月白道袍下摆轻扫过地面，方才被戾气灼得焦黑的碎石边，几点嫩青的芽，还在慢慢舒展。
“三界疆域，大荒亦是其一，何来不该来一说。”他的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我循浊气异动而来，方才感知到这里有一道快要溃散的神魂。”
苏烬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
她攥紧手心那一点几乎耗尽的灵力，已经做好了迎接仙法镇压的准备。她是天道弃魂，无根无籍，不在仙谱，不入轮回，于正统仙道而言，本就是异类。只要仙门判定她为祸大荒，便可就地诛灭，不会有人为她多说半句。
凌宸似是看穿了她心底的提防，轻轻摇了摇头：“不必紧张，我不是来收你。”
他抬眼望向漫无边际的荒原，灰雾一层一层，在远方连绵起伏，看不到尽头。
“世人都说大荒只生恶，浊气养孽魂。可浊气本是天地一气，善恶从不由出身定论。”
苏烬愣住了。
她活了这么久，第一次听见仙者说出这样的话。长久以来灌入她耳中的，永远是“生于荒野，便是原罪”。她自己久而久之，也默认了这件事，安静地等候某一日，自己在戾气之中彻底消散，化作大荒尘土。
“可仙门典籍，皆是如此记载。”她低声开口，睫毛轻轻垂下，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茫然，“众仙看见我，皆视我为祸患。”
“典籍是人写的，偏见亦是人传的。”凌宸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天道弃你，不代表你便该自弃。你在此地独自渡劫万年，不曾主动走出大荒去侵扰三界，不曾凭戾气残害生灵，何来祸患一说。”
苏烬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一股陌生的暖意，顺着神魂缓缓漫上来，冲淡了渡劫之后残存的寒意。可这份暖意太过陌生，让她不敢伸手承接，只觉得虚幻，像大荒里转瞬即逝的幻影，风一吹就散。
她习惯了孤寂，习惯了所有人的疏离与厌弃，忽然有人站在这里，不带偏见地看待她，反倒让她手足无措。
“我只是一缕残魂，无仙根，无师承，修不出正道仙法，只能靠着大荒浊气勉强稳住神魂。”她淡淡道，带着一点近乎自嘲的平静，“我生来便和仙途无缘，配不上上仙这番说辞。”
凌宸沉默片刻，抬手。一道柔和如水的清光自他掌心浮起，没有半分压迫之力，慢悠悠飘到苏烬身前，停在距离她一寸的地方。清光之中，是温润的仙力，专门用来修补受损的神魂。
“方才渡劫，神魂受创，这一缕仙力，可助你养伤。”
苏烬下意识往后躲，眼神警惕：“上仙想要什么？天下没有凭空而来的馈赠。”
云端上仙，不会平白无故对一个大荒孤魂施以恩惠。她不敢接。
凌宸没有勉强，掌心仙光就那样悬在半空，不逼她接纳。
“不求回报。”他说得坦然，“只是见你一人苦苦支撑，心生一念而已。我不会强迫你离开大荒，不会逼你拜入仙门，也不会要求你做任何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片死寂荒原：“往后我偶尔会来此处看一看。你若不愿见我，我便在雾外驻足，不扰你清修。”
苏烬怔怔看着那团浮动的柔光，心绪纷乱。
长久的孤单，让她早就学会拒绝一切可能的变数。安稳的荒芜虽然痛苦，至少熟悉，不会有突如其来的期待，也就不会有落空的失望。可眼前这人，明明手握翻覆星河的力量，却懂得克制分寸，不逼迫，不冒犯。
大荒的风穿过乱石缝隙，呜呜作响。灰雾缓缓流动，天光一点点淡下去，看样子，又要恢复往日永无止境的昏暗。
许久，她轻轻摇了摇头：“不必了。我的伤，我自己能熬过去。”
她选择拒绝这份善意。
凌宸也不勉强，掌心的清光缓缓收回，消散在空气里。
“也好。”他没有不悦，神色依旧淡然，“你自有你的选择。”
他没有久留。九天之中尚有诸多事务等着他处置，此番踏临大荒，本就是偶然。
“下一次戾气暴涨之时，凶险更胜今日。你多加小心。”他留下一句叮嘱，衣袂随风扬起，周身星河清辉慢慢升腾，就要踏空离去。
在他转身的那一瞬，苏烬鬼使神差地开口，声音很轻，被荒原的风裹挟着：“上仙……为何愿意相信我？”
凌宸侧过头，半边侧脸隐在薄薄的雾霭里，眉目清绝。
“我见过太多身在仙阙，心藏恶念之人。”他缓缓说道，“所以我知道，善恶从来不由出身，不由土地，不由神魂来历，只由本心。”
话音落下，清辉一卷，身影便消融在层层灰雾之中，只余下淡淡的、干净的仙息，残留在空气里。
荒原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仿佛方才那场相逢，只是她渡劫伤痛之中生出的一场幻梦。
苏烬独自站在黑石之上，望着凌宸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方才紧绷的心神慢慢松弛下来，神魂里的痛楚再次清晰浮现。她缓缓屈膝，靠着冰冷的岩石坐下，抬手轻轻按住心口。
那里沉寂万年的地方，好像落下了一粒小小的火种。
她不知道凌宸说的话是真心，还是一时兴起的怜悯。她不敢去盼望他再来，可心底深处，却悄悄记下了那句“善恶不由出身”。
大荒依旧是大荒，瘴雾重新弥漫，寒意四下滋生。
只是这一次，这片万古荒芜之中，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不一样了。
苏烬抬起手，指尖接住一缕随风飘来的雾气。往日里只觉得阴冷蚀骨的浊气，此刻再触碰，竟好像没有那么令人窒息。
她低声自语，声音散在风里：“会再来吗？”
无人应答，只有乱石无言，雾海沉沉。
她收回目光，闭上眼，静下心神，自行运转那一点微薄灵力，慢慢修复受损的神魂。
只是这一回，在无边孤寂的修行里，她心底，多了一份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期许。
不知过了多久，大荒彻底沉入灰蒙。
远处荒原深处，蛰伏的凶兽低低嘶吼一声，很快又归于沉寂。苏烬静静倚着黑石，在荒芜里守着自己，也悄悄等候一场，不知会不会到来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