谏言观他神色,连忙伸手去探他的脉,却在即将碰到之时被他躲开。
“无事,歇息片刻即可。”
帝玹摆手示意他不要紧张。
谏言真是被他气得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看着帝玹略显苍白的面色,一边从纳虚袋中取出伤药给他上药,一边没好气的道:“看看你的脸色再说这话吧,帝玹仙上,你不会要把命都搭上吧?”
“你为她做这些,仅仅问心有愧吗?”
见帝玹不语,谏言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叹道:“你好好想想吧。”
谏言扶着他出去,在即将走到殿门时,帝玹忽地顿住了脚步。
旁边扶着的谏言见人不走了,以为他是怎么了,还着急地问道:“怎么?伤口裂开了?”
却看见帝玹轻轻拂开他的手,再施法将心口处的衣物恢复如初,稍稍理了理衣袖,道:“不必搀扶了,我自己走。”
谏言彻底是服气了,他没想到帝玹连伤重深浅都要粉饰过去,生怕人家看见了对他愧疚难安。
他啧叹道:“我看青姝公主来日要是知道了你所图为何,怕是更觉你虚伪了。”
帝玹权当他没说话,自顾自拾掇妥当后,才示意他开门。
翎月站在离青姝几步之外,她原本百无聊赖地发呆,目光也随意的四处乱转。
直到看着青姝直直的站在殿门前始终定定的看着殿门的侧颜,看着她的身影看上去很平静脊背却是绷直的,仿佛任何事任何人都无法打扰她此刻看着的东西。
只是不知道为何,她觉得对方的身影看上去好像有点说不出的什么。
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去留意,去窥探,去猜测。
她在看什么呢?
她在为什么牵挂,为什么人忧心。
于是翎月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道:“公主,您不用一直守着的。”
“里面有谏言,再不济还有我,我听说翳鸟族和蜃族还有蚌族都在议事,都要妖王给一个说法呢。”
她本意是想告诉青姝比起殿中,外面的状况更加紧迫,也是希望青姝能不必为殿中的事忧心。
但青姝只是淡淡的回道:“我哥哥撑得住。”
她的眼睛一瞬不移的盯着殿门,现在不论是翳鸟族还是蚌族,再怎么闹也翻不了天去,等宝熙醒来,此事便可迎刃而解。
倘若宝熙什么都没看见,对方必定不会给她下幻术之毒。
只需问清楚凶手是何人,对于蚌族来说,少君中毒是无妄之灾,翳鸟族只需找到罪魁祸首即可,而蜃族只是出于两族的婚盟才前来闻讯。
一切的一切,都只等宝熙醒来。
但帝玹要取心头血去解术,此事原本与他无关,他本不必插手的,是她托他想法子别让珀衍见到宝熙,他才用这个伤己的法子。
而说到底,是因为她。
她怎么能弃他不顾而去管其他人。
青姝轻轻抿起了唇,看着久未有动静的殿门,神情中带着些担忧。
下一瞬,殿门忽地开了。
她几乎是一眼就瞧见了门后的帝玹。
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对方从里面走出来,目光在他苍白了些的唇色上顿了很久。
门一开,帝玹就看见了青姝的身影,直直的站着,感知到她的目光定定的看着自己。
他缓缓的走近她,神情温柔,微微笑道:“等久了吧。”
青姝微微仰着头瞧着他,花瓣似的唇被她抿着一动不动太久,此刻终于动了:“如何?”
“最迟一炷香后,宝熙即可苏醒。”
帝玹如实道。
却见面前的人微微皱起细眉,再一次重复道:“我问,你如何?”
知道青姝绝不好糊弄,帝玹却还是轻轻摇头道:“无妨。”
猜到他这里是问不出要紧的话的,青姝径直看向一侧的谏言,道:“他如何?”
谏言正愁帝玹不听劝也劝不动,当即就道:“不好,不太好。”
“谏言。”
帝玹沉声告诫道。
谏言直接别开眼神当没瞧见,对着青姝就苦口婆心道:“哪有人取了心头血还无事的,他瞧着挺好,那是他修为高灵源强,而且有扶阳木之力,这才能好好的站着。”
“公主,您真得劝着他点,谁的命不也是命吗,哪有他这样不拿自个儿命当回事的。”
青姝看一眼帝玹,又认真地问道:“备一些修养之物,是否能好得快一些?”
“自然,最好啊,就是能找一千万年的扶桑木,让他挨着扶桑好好修养几日,定能痊愈。”谏言嘴快,三言两语就把帝玹给出卖了个底掉。
他想,我治不了你,还找不到人治你吗?
反正不管是问心有愧,欠青姝的要还,还是真的有了别的心思,她说什么你都得依着,那就让她来管你。
谏言自觉这算盘打得相当不错,也省了他在那白费口舌。
青姝得了法子,心里就已经开始思虑着找地方找东西了。
帝玹眼瞧着人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知道她在想这事了,当即打断了他们:“此事暂且不议,先将此事告知妖王吧。”
他压低嗓子,温声细语的对着青姝道:“等此间事毕,再思虑送我去哪修养,好吗?”
青姝与他四目相对,嘴上吩咐道:“麻烦翎月少君替我找人去给我哥哥通传一声。”
目光一刻不移开的看着他,轻声道:“你只需修养,此间事与你无关。”
她顿了顿,又道:“我不想欠你。”
帝玹目光放柔了看她,但她却直接别开眼睛了。
他低垂着眼,呢喃般道:“你没有欠我。”
从一开始就是他心怀不轨另有图谋,这一点心头血根本算不得什么。
当时决定娶她的时候,在寒水潭见到她的时候,在看着她穿着喜服坐在镜前的时候。
他已然就心有亏欠了,为她寻得冰晶石,为她寻得一脉弱水,为她造那一汪冰泉。
都只不过是他弥补亏欠的一种。
如果可以,他宁肯青姝对他有千万种所求,至少他不会每取一次她的血便觉得更亏欠了一点。
但青姝是个不与他麻烦的人。
甚至是体贴的、温和识趣的,对他从来没有更多的要求。
两族的婚盟,除非两族再起争端,不然此生他们都将与彼此一起度过。
帝玹如何能不亏欠。
但他所思所想,青姝不会知道,她只是在他说了那句话之后又看过来一眼,这才似乎是有些恼意,她闷闷的丢下一句:“我说了就算。”
接着就不肯再议了,帝玹也不会再逼她,于是修养一事就这样成了板上钉钉。
谏言看着他们两人你来我往的,最后还是帝玹服软,不由得再一次被他低得近乎不似他的模样给震惊了。
他再一次确信,帝玹待青姝确有不同之处。
只是这究竟是福是祸,谏言已不敢下定论了。
得了消息,青焉和宝珠第一时间便赶了过来,没料到的是珀衍竟也跟着过来了。
远远看见人过来,青姝就变了神色,同她一样的还有翎月。
她十分震惊的看着珀衍跟着一道过来,下意识就道:“你来作甚?”
珀衍看她一眼,神情漠然道:“蚌族少君是这世上仅有的可能见过阿姮被何人所害之人,我自当前来一探。”
这不就坏事了吗。
翎月和青姝交换了一个眼色,得把他先弄走,青姝眸光一转,便道:“还需些时候,珀衍少主不妨届时再来。”
珀衍眉眼疏离,十分客气道:“我且等着即可。”
青姝眼睫轻颤,深吸一口气,勉强道:“少主自便。”
侧过身对着翎月使了个眼色,对方轻轻点头表示明白,随即走过去与珀衍交谈,问起有关珀姮的事。
宝珠并未察觉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只关切的道:“阿熙如何了?何时可苏醒?”
青姝刚预备开口,帝玹就主动道:“这一两日之内定会苏醒。”
青姝瞥了眼他,顺着话便道:“今日折腾了这许久,都乏了,待明日宝熙醒来,有什么话届时再问吧。”
青焉觉察出她话中另有玄机,于是开口决定道:“那就等明日宝熙苏醒再议,”他看向珀衍,道:“明日等宝熙醒来,再问她是否得见害珀姮之人。”
妖王开口,珀衍自然应下:“是,王上。”
他抬眼看向随颜殿的殿门,眼神复杂,片刻后他主动告退了。
青焉揽着宝珠的肩,安抚着她道:“不必担忧了,今日你与宴儿便歇在栖玺殿吧。”
宝珠点点头,心中担忧稍稍放下了些。
青焉的眼神落向帝玹,这段日子里他难得正眼看对方一回,因着帝玹的出手相助,加之之前宴席上救青姝一事,此刻他对帝玹的成见已然少了很多。
但他对着帝玹还是说不出什么好话,只是和青姝嘱咐道:“有何需要,自行去取即可。”
青姝知道哥哥的意思,她本就需要给帝玹寻一些修养的灵宝,自然要同青焉说明,如今他这样说便是一切需要都由她去库房择取,无需再同他言明。
看着兄嫂相携离去后,青姝立即道:“去库房。”
妖族的库房中是各族给历任妖王送的贡物,也有一些是历任妖王寻得的天材地宝,总之妖族珍宝多在此处。
到了库房,青姝露面将几人带进去。
她先是对着谏言说:“库房之中可对帝玹修养有益之物,尽可以取。”
随后再示意翎月:“库房中应当有一颗藏心珠,取来为宝熙戴上。”
二人:“是。”
帝玹一直在一旁听着,听到她说要给宝熙戴上藏心珠之时,他有些意外地看着青姝,等谏言和翎月去了,他问道:“还是不打算告知其余人吗?”
青姝没进去,一方面是她觉得帝玹此刻模样让她难以安心,另一方面是库房中有一幅画,画的是她母后和父王,挂在库房正中央,年幼时她见过许多次,而今再看在,只怕惹得心里难过,便不如不看。
闻言她轻轻点头,眉心浅浅皱着,道:“说与不说,都应由宝熙自己做决定,她昏迷前不愿被人知晓,那我就尽可能帮她瞒着。”
哪怕戴上藏心珠,会压抑真心,嫁与他人。
但若是宝熙情愿,旁人也不能不情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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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不愿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