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或许,”帝玹忽地出声,他的嗓音温和不失力量,带着抚慰人心绪的能力,“不是不惧生死。”
他直直的看着青姝,眼神里带着坚定道:“只是在动情之时,比起心死,不敢去爱才是最不值的呢?”
“传闻中妖神心绾爱上的是神族的战神,可也有传闻说她求而不得,随后在一座城中寻得一个与战神相似的人族,为了这个人族她还救下过一城的人族性命。”
“那她那颗至纯真心,爱的究竟是战神还是那个人族?”
帝玹微微笑着,温言道:“没有人知道,所以是否是不惧生死才能生出此心,谁又知道呢?”
青姝定定的看着他,许久道:“或许吧。”
谁知道呢。
不想在此事上耗神,青姝主动道:“妖族的古籍中从没有藏心珠可令人情不自知的记载,不知仙族可有记载否?”
帝玹失笑道:“藏心珠是妖族才有的灵宝,妖族都不曾记载的事情仙族更不会有所记载。”
他想起蓍翁,欲言又止道:“可惜……我过去对此物并不熟悉,也不曾特意探听过。”
想到宝熙如今的状况,青姝有些担忧,她决定道:“明日我去一趟玄龟隐居之所,或可有所收获。”
“能窥得天机之人为人答疑之时都是只言三分,不肯说尽全貌。”帝玹有意说道,不想她因得不到答案过于挂心。
青姝也没少听玄龟打禅机,心里清楚去了也未必能得到答案,但她还是决定走一趟。
“只是希望明日珀姮能尽快将东西还于宝熙,此事就此打住。“
青姝在心中暗想道,面上却忍不住叹息。
见她眉心依旧紧皱,想来是依旧放心不下,帝玹想了想,问道:“你觉得宝熙没有藏心珠便会像玄龟所说那般因情困苦,不得善终?”
青姝看着他没有说话,但是意思很明显。
他们对坐着,帝玹侧身直对着她,稍稍正色道:“当年玄龟说出那句话时,并没有说过藏心珠是否一定就能让宝熙能够渡过情劫。”
“是宝熙的血亲认为她既含着藏心珠诞生,以此为命珠,那这藏心珠便一定不会害她。”
“可若照今时来看,她因藏心珠而情不自知,摘下之后哪怕明晰心意,却也困于一早便定下的婚约而不能随心。”
青姝的双眼随着他的话语渐渐睁大:“这藏心珠并没有让她顺遂,反而成了她情路坎坷之上的坎坷。”
“如此,这藏心珠于宝熙便是有害无利。”
帝玹的话音将将落下,青姝却觉得仿佛当头一棒,令人难以忽视这话带来的意义。
是了,玄龟是说过宝熙的情缘困苦,可也不曾说过藏心珠就能化解,是蚌族以为既是命珠便定是能护她才来的。
可是福是祸,是保护还是加害,终究是犹未可知。
而如今,宝熙取下了藏心珠却因而发现自己已有心悦之人而终日惴惴不安。
她不敢告知亲族,也不敢面对自己的心意。
青姝脑中思绪翻飞,有什么在她脑中划过却又没能抓住。
最终她还是道:“等明日我见过玄龟之后再议吧。”
这本就是妖族的事,帝玹自是不好插手太多,只是因着她的缘故才说了这许多。
见她心中已有打算便也不再开口。
蚌族年幼时居于水底,待长到一定年岁后便可脱水而居,但也大都临水。
主脉一脉的居所便在妖族最大的一个湖畔。
宝熙的院子靠近宝珠原先的院子,虽不大但也装饰用心,院子里引进的一汪泉造了一个泡汤池。
她心里不痛快的时候就会缩进池子里。
把藏心珠借给珀姮的这两日,她都早早出门再早早回来休息,特意嘱咐了近侍说:“若族长和夫人来问,就说我歇下了。”
又因王宫筹备着给幼主的宴席,父君和母君也都忙碌,无暇多顾,这才叫她糊弄了过去。
此刻她一个人泡在池中,双眼紧闭着,脑中不断回想着青姝和她说的话。
从她记事起就听着父君和母君话,知道自己与蜃垣有婚约,尽管她与蜃垣没见过几次,也不那么喜欢他。
但为了她能顺顺当当的,不会真的应验了玄龟先生的话,她也不曾对此反抗过。
从前有藏心珠在,她并不知道自己对蜃垣这种隐隐的排斥是因何而来,只当是她与他并不熟悉所造成的。
后来她在去找珀姮的时候撞见了珀衍,从第一面起她就对珀衍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更是在前往翳鸟族的每一回都暗暗期盼着。
不过她能见到珀衍的机会很少,而且她也不是每一回去都能见到珀姮。
如果珀姮不在,她便只能回去。
但每一回,她都会暗暗的期盼,如果见到了,心里也会莫名的激动。
宝熙觉得,她就像一个赌徒,赌的就是这一次能不能见到。
如果不能,那还有下一次,再下一次。
可她彼时并不能察觉自己这份异样的心绪是因何而来,只是懵懂的知道自己见到珀衍的时候会很开心。
比得到父君母君远行时带回来的奇珍异宝还要开心。
藏心珠被借走那一日。
当珠子离开她的那一刻,她猛地觉得自己的心口处一沉,仿佛多了什么东西。
过去她不曾发觉,直到那时才有所察觉。
但刚摘下的时候,她还没有完全发觉到自己的不对劲。
珀姮拿到东西之后就一直陷在一个怪异的状态中,她好像很激动,又很低落,反复几次,一直在一旁看着的宝熙被她弄得十分的困惑。
但也没看多久,珀姮就和她说自己有要事要办,让她先回去。
宝熙一个人孤零零的往外走,她走过太多次,已经不需要侍从跟着了。
在即将走出珀姮的院子时,一道身影忽地从院门口走过。
她的眼睛瞬间放大了,脚下的步子不由自主的跟上前去。
珀衍今日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袍,月白发冠与他冷玉般的面容相得益彰。
他似乎是在询问侍从什么,眉头轻皱着,面色如水般沉静。
似有所感,他忽地朝侧后方看了一眼,却只能看见被风轻轻吹动的枝叶。
宝熙快步往外跑去,一路上遇见不少人却无暇应付,只是拼命的朝外跑。
一直跑出了翳鸟族的领地,她才慢慢缓下脚步,大口大口的喘着气,面色涨红,却不是因为方才跑的这一通。
“怎么、怎么会……”
她双眼瞪大,难以置信的,一手按着自己的胸口,感受着那颗陌生的心的跳动,耳边似乎也不断响着心跳声。
迟来的,她感受到了所谓的动情。
“我……生出心了?”
宝熙猛地睁开眼,她向着池水之外看去。
是她的母君,正在问近侍她在何处。
近侍依照她的吩咐,老老实实的答道:“少君歇下了。”
“歇得这么早?”
虽心有疑虑,但也不想打扰女儿歇息,半信半疑的走了。
一直缩在池水中盯着这一切的宝熙,一直到看见母君离开才松了一口气。
她放松身子,任由自己沉入水中,闭上眼不去想头疼的事情。
第二日,宝熙刚要溜出门去,就在院子外差点撞见了父君。
幸好有侍从遮挡,加之她反应及时的躲了起来,这才没叫父君和母君直接逮住。
父君似乎是刚从外面回来,还穿着外袍,一边朝里走一边对着妻子说:“蜃族那边送来了不少礼,还有一份是给熙儿的,是蜃垣特意备的。”
“这孩子有心了,我看熙儿和他的婚事也该提一提,挑个好日子。”
父君点点头认可的道:“等鸦族的事情解决,我便与蜃族那边……”
宝熙默默听着,手心攥紧了,几乎要掐出血来。
她又想起了青姝说的那些话。
想要坦白的念头在脑中一闪,却又很快被她压下了。
她有些苦涩的想,就算退了婚,也不过是饮鸩止渴。
没有婚约,珀衍哥哥就会喜欢我吗?
若他不喜欢我,到头来还不是一样,嫁或不嫁,又有何分别呢?
宝熙的心口处透出一片酸软,苦涩的味道在心中蔓延着。
青姝头一晚决定去找玄龟之时,帝玹没吭声,她也没打算叫他一道。
虽然他的伤看起来好了不少,但还是得好好养一养。
就去问两句话,青姝一个人也可以。
但当她起身梳洗过后预备出发时,就见帝玹穿了外袍,仔细收拾过,气定神闲的坐在厅前喝茶,看架势是要陪她一起。
青姝走过去,微微皱眉道:“我一人足矣。”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伤处,她没有亲自瞧过,不知恢复如何,但小心为上。
帝玹知晓她的担忧,温言道:“我的伤已大好了,与其在殿中一人枯等着,不如陪你一道,走动走动也好得快些。”
“但……”
青姝想说这才一日不到,怎就大好了,却想到医师说过他有自愈的能力,伤口或许真的好得更快。
见她还犹豫着,帝玹索性走近她,径直抓着她的手往伤处上去:“你探一探,看我是否有骗你?”
温凉的手指被他摁在心口处。
早在被抓住手的时候,青姝整个人就僵住了,直到手触及他的胸口之时,感受到握着自己的手是温热的,而她手指触碰的地方亦是暖的。
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头也不回的朝外走,语气闷闷的丢下一句:“跟上。”
在青绿色的衣袖遮掩下,被他握过的手却攥紧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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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无知无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