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屏幕的光映在眼睛里,时间显示凌晨一点十七分。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时念发的"晚安",后面跟了一个很小的月亮表情。
沈辞盯着那个月亮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从梧桐街回来之后,她整个人就不太对劲。不是不舒服,而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堵在胸口,像一颗橘子糖含在嘴里化不开——甜是甜的,但甜得让人心慌。
时念在秋千旁边哭的时候,沈辞蹲下去托起她的下巴,看见那双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像一汪快要溢出来的湖。那一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平时把所有情绪都压得那么深,到底一个人扛了多久?
然后时念在她怀里哭了,眼泪砸在她手背上,温热的。
沈辞活了十七年,第一次觉得被人信任是这么重的一件事。
她翻了个身,又看了一眼手机。时念的头像是一只趴在书上的猫,安安静静的,和时念本人一样。
"晚安。"沈辞打了两个字,又删掉了。时念已经睡了,再发一条显得多余。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全是时念的脸。
——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沈辞觉得自己像是只睡了一个小时。
她机械地刷牙洗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底有一点淡淡的青色,但不明显。她把头发随便抓了两下,套上校服外套,出门前犹豫了一秒,从抽屉里拿了一包橘子糖塞进校服口袋。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她远远就看见时念站在站台旁边。
时念穿着校服,头发扎成低马尾,背挺得很直,手里拿着一本英语单词书在背。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沈辞放慢了脚步。
她站在几米外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时念背单词的时候嘴唇微微动着,眉头轻轻蹙起来,像是在跟某个难记的单词较劲。
沈辞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
好看到她不想打扰。
"沈辞?"时念抬起头,看见了她,眼睛亮了一下,"早。"
"早。"沈辞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递给她,"今天的。"
时念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橙色的糖纸,嘴角弯了一下:"你每天都带。"
"嗯。"沈辞说,"你不是说甜能缓解焦虑吗?我觉得你比我更需要。"
时念没反驳,只是把糖放进校服口袋里,轻声说:"谢谢。"
公交车来了,两人上车,找了后排的位置坐下。早上的车厢里人不多,大部分是学生,各自戴着耳机或者低头看手机。
时念继续背单词,沈辞靠在车窗边看外面的街景。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铺在人行道上像一层薄薄的金毯。
"月考之后,"沈辞忽然开口,"你想去哪里?"
时念抬起头看她:"你不是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吗?"
"我是说,如果让你选,你想去哪里?"
时念想了想:"没想过。"
"没想过?"
"嗯。"时念低下头,声音轻了一些,"我很少想'想去哪里'这种事。"
沈辞侧头看她。时念的侧脸很安静,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现在想一个。"沈辞说。
时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小声地说:"海边。"
"海边?"
"嗯。"时念点了点头,"我小时候去过一次,大概是七八岁,我爸带我去的。后来就再也没去过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远很远的事。
沈辞没有追问。她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把目光转向窗外。
海边。
她在心里默默记住了这个词。
——
到学校的时候是七点十五,比平时早了五分钟。
教室里还没几个人,沈辞走到座位上把书包放下,然后趴在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时念坐在旁边翻课本,动作很轻,没有打扰她。
过了几分钟,沈辞抬起头,看见时念的桌上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解题步骤。她侧头看了一眼,发现时念正在做一道压轴题,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思路清晰得像是在抄答案。
"你每天都做这种题?"沈辞问。
"嗯。"时念没抬头,"月考压轴题一般是这个难度。"
"不累吗?"
时念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习惯了。"
沈辞看着她,忽然想起昨晚自己失眠的原因。
不是因为时念哭了。
而是因为时念哭完之后,抬起头看她的那个眼神——红红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狼狈得要命,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沈辞从来没在别人脸上见过的。
是信任。
完全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时念把自己最脆弱的样子摊开在她面前,不是因为走投无路,而是因为她相信沈辞不会伤害她。
这种感觉太重了。
沈辞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人这样信任过她。爸妈在她十岁那年走了,姐姐沈妍把她带大,但姐姐是责任,是义务,是"我不得不"。而时念——
时念是"我愿意"。
"沈辞。"时念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嗯?"
"你在发呆。"
"没有。"沈辞坐直身子,揉了揉脸,"在想事情。"
时念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把数学练习册往她那边推了推:"这道题你要不要看看?可能会考。"
沈辞低头看了一眼那道题,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辅助线让她头皮发麻。
"不了。"她说,"你帮我整理个解题思路就行,我自己看。"
时念点了点头,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开始写解题步骤。她的字很好看,一笔一划都写得工工整整,像是刻上去的。
沈辞看着她写字的侧脸,忽然说:"时念。"
"嗯?"
"你写字的时候,是不是从来不出格?"
时念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字:"什么意思?"
"就是……你的字永远都在格子里,一行一行,整整齐齐。"沈辞说,"你有没有试过写在格子外面?"
时念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
"要不要试试?"
时念看着她,眼神有些困惑:"为什么要试?"
沈辞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伸手拿过时念手里的笔,在纸的空白处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平行线也会相交"。字写得很大,歪歪斜斜的,完全超出了练习册的格子。
时念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的字好丑。"
"我知道。"沈辞把笔还给她,"但至少我敢写出格子。"
时念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很小很小地写了一行:
"我也想试试。"
沈辞看见了,嘴角弯了起来。
——
午休的时候,沈辞一个人去了天台。
这是她最近发现的一个地方。教学楼的顶层有一扇铁门,平时锁着,但锁已经坏了,用力推就能打开。天台不大,只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角落里堆着几把旧椅子和一些废弃的花盆。但站在边缘可以看见整个操场的轮廓,远处的梧桐街像一条绿色的丝带,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沈辞坐在旧椅子上,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剥开,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十岁那年,爸爸在医院里最后一次握着她的手,说"小辞要勇敢"。想起妈妈在葬礼上没有哭,只是反复整理爸爸的衣领,像是怕他着凉。想起姐姐沈妍在灵堂外面蹲下来,红着眼睛对她说"以后姐姐照顾你"。
想起初中的时候,她第一次在学校里打架,因为有人说她"没有爸妈"。她把那个人按在地上,拳头砸下去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愤怒,而是——
如果爸妈还在,会不会也觉得她不够好?
后来她就不打架了。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她发现,用拳头保护不了任何东西。
再后来她学会了用冷漠保护自己。不靠近任何人,不让任何人靠近自己。这样就不会有人离开,也不会有人失望。
直到时念。
时念没有主动靠近她,也没有刻意远离她。时念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她旁边,像一汪湖水,不声不响地映出她的倒影。
沈辞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自己的倒影。
现在她看见了。
那个倒影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可怕,也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坚强。那个倒影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会失眠,会心慌,会因为一颗橘子糖的甜味而想起一个人。
"沈辞。"
她回过头,看见时念站在天台门口,手里拿着两瓶水。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沈辞问。
"问了隔壁班的同学。"时念走过来,把其中一瓶水递给她,"你午休经常不在教室。"
沈辞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你跟踪我?"
"不是跟踪。"时念在她旁边的旧椅子上坐下,"是关心。"
沈辞侧头看她。时念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光。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时念问。
"什么事?"
"你昨晚失眠了。"时念说,"你发消息的时候,时间戳是凌晨一点多。"
沈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我习惯看时间。"时念说,"你平时都是十一点左右发消息,昨天晚了很多。"
沈辞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她说,"就是睡不着。"
时念没有追问。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拧开自己的水瓶,小口小口地喝。
风吹过天台,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远处的梧桐树沙沙作响,有几片叶子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然后慢慢落下去。
"时念。"沈辞忽然说。
"嗯?"
"你相信平行线真的能相交吗?"
时念想了想:"数学上不能。但生活里……也许可以。"
"怎么相交?"
"不知道。"时念看着远处的梧桐街,声音很轻,"可能是命运,也可能是选择。"
沈辞看着她,忽然觉得时念说这话的时候,侧脸被风吹起的碎发很好看。
她移开目光,把水瓶里的最后一口水喝完。
"月考之后,"沈辞说,"我带你去海边。"
时念转过头看她,眼睛微微睁大:"你记得?"
"我记性好。"沈辞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小时候去过一次,后来再也没去过。那这次我陪你去。"
时念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她说。
沈辞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时念愣了一下,耳根慢慢红了。她没有躲开,只是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水瓶的标签。
沈辞收回手,往天台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时念还坐在旧椅子上,低着头,阳光落在她的发顶,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走了。"沈辞说,"下午还有课。"
"嗯。"时念抬起头,站起来,跟上她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沈辞走在前面,时念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和写字的声音。时念在做数学卷子,沈辞在旁边看一本从知秋书店借来的小说——陈奶奶说这本书很好看,沈辞觉得一般,但看到一半了,不想半途而废。
看了大概二十分钟,沈辞觉得有点困。她侧头看了一眼时念,时念正低着头写题,侧脸很专注,睫毛在日光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沈辞趴在桌上,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
时念还在旁边,正在收拾书包。看见她醒了,时念递过来一张纸条。
沈辞低头看。
纸条上写着:"你睡觉的时候说梦话了。"
沈辞的脸一下子热了:"我说了什么?"
时念弯了弯嘴角,没有回答,只是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你说'别走'。"
沈辞看着那两个字,喉咙忽然有点紧。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纸条折好,放进校服口袋里——和那颗还没吃的橘子糖放在一起。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沈辞走在时念左边,帮她挡了一下从窗户缝里灌进来的风。
"明天见。"沈辞在楼梯口说。
"明天见。"时念说。
沈辞看着她走下楼梯,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她转身往自己的班级方向走,走了几步,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橘子糖。
她没有吃,只是握在手心里,感受着糖纸的褶皱和硬度。
"别走。"
她在梦里说了这两个字。
是对谁说的?
是对爸妈说的吗?是对姐姐说的吗?
还是——
对时念说的?
沈辞站在楼梯口,手指攥紧了那颗橘子糖。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走廊的窗户,在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橘子糖重新放回口袋,然后加快脚步走出了教学楼。
夜风很凉,但她的手心是暖的。
——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
沈妍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屏幕的光映在她疲惫的脸上。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看见沈辞换鞋。
"回来了?"
"嗯。"沈辞把书包放下,"姐,你怎么还没睡?"
"有个会刚开完。"沈妍合上电脑,揉了揉太阳穴,"吃饭了吗?"
"吃了。"沈辞说,"学校食堂的。"
沈妍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观察什么。
"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还行。"
"月考准备好了吗?"
沈辞在心里叹了口气:"在准备。"
沈妍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辞,我不是要给你压力。只是……公司最近的情况不太好,我可能没办法像以前那样顾着你。你要学会照顾自己。"
沈辞看着姐姐的脸。沈妍今年三十五岁,但眼角的细纹和嘴唇的干裂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她接手公司三年了,三年里几乎没有休过一天假,每天工作到深夜,周末也要开会。
"姐。"沈辞说。
"嗯?"
"你不用一个人扛。"
沈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种疲惫的温柔。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最近。"沈辞说。
沈妍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过了几秒,她伸手揉了揉沈辞的头发,就像小时候那样。
"好。"她说,"你也是。"
沈辞点了点头,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时念的脸——安静的、认真的、微微弯起嘴角的脸。
还有时念写在纸条上的那行字:"我也想试试。"
沈辞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最里面翻出一个旧笔记本。封面上画着一把吉他,是她十二岁生日时爸妈送的。她翻开最后一页,拿起笔,犹豫了很久,然后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月考之后,带她去海边。"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告诉她,平行线也可以相交。"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书桌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带。
沈辞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里。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失眠。
因为她知道,明天早上七点十五,时念会站在公交站旁边等她。
会背单词,会微微蹙眉,会在看见她的时候眼睛亮一下。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秋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天台。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时念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字。
"你看。"时念把纸递给她,"我写出格子了。"
沈辞低头看,纸上写着——
"盛夏的一首歌,唱给你和我。"
她抬起头,看见时念在笑。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但笑容很清晰,像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她心上。
沈辞也笑了。
这一次,她没有移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