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时念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亮线。她昨晚睡得比平时好很多,没有做梦,也没有半夜惊醒——这在最近半年里几乎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她翻了个身,摸到枕头边的笔记本,翻开昨晚写的那一页。
"今天她抱了我。"
字迹很轻,像是怕被别人看见似的。时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耳根慢慢热了起来。她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枕头底下,然后起床洗漱。
出门前,她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从鞋柜旁边的抽屉里拿了一颗橘子糖,放进校服口袋里。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
——
到教室的时候是七点二十,比平时早了十分钟。
时念推开门,习惯性地往自己座位的方向看——然后愣住了。
沈辞已经坐在她旁边了。
这本身并不奇怪,沈辞是她的同桌,当然会坐在这里。奇怪的是,沈辞正趴在桌上睡觉,头枕着手臂,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椅背上,露出一截黑色T恤的领口。她的头发乱得比周末更厉害,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呼吸很均匀。
时念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
她把书包放进桌肚,拿出课本和文具,动作很轻,怕吵醒她。然后她侧头看了一眼沈辞的侧脸——睡着的时候,沈辞的眉头没有皱着,嘴角微微抿着,看起来比平时安静很多,也柔软很多。
时念想起周末那个下午,沈辞在书店的椅子上睡着的样子,和现在很像。
她收回目光,翻开英语课本,开始默背单词。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沈辞动了动,抬起头来。她眯着眼睛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旁边正在看书的时念,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七点二十。"时念没抬头,"你睡得很沉。"
"嗯。"沈辞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昨晚看书看太晚了。"
时念翻书的手顿了一下:"又看到很晚?"
"没,十二点就睡了。"沈辞说,"就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时念侧头看她:"为什么?"
沈辞想了想,笑了笑:"可能是周末太开心了,脑子还在转。"
时念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她把英语课本往沈辞那边推了推:"今天要默写Unit 5的单词,你背了吗?"
沈辞低头看了一眼课本,脸色微变:"……Unit几?"
"Unit 5。"时念说,"上周布置的。"
沈辞沉默了两秒,然后趴回桌上,闷闷地说:"完了。"
时念忍不住笑了一下,很轻,几乎听不见。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翻到中间某一页,推到沈辞面前。
上面是她手写的Unit 5单词表,每个单词后面都标注了词性和中文释义,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有几个容易拼错的单词,她还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了记忆技巧。
沈辞抬起头,看了看笔记本,又看了看时念。
"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晚。"时念说,"猜你可能没背。"
沈辞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笔记本拿过来,低头看了看,忽然笑了:"时念,你是不是偷偷关注我很久了?"
时念的耳朵一下子红了:"我只是……怕你被老师罚站。"
"哦。"沈辞拖长了声音,"那你还在我口袋里塞橘子糖?"
时念一愣:"什么?"
"你校服口袋。"沈辞用下巴指了指,"鼓鼓的。"
时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袋,脸更红了。她伸手进去摸了摸,果然摸到那颗橘子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滑到了角落。她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假装镇定地说:
"这是……上周的。不是特意给你的。"
"我知道。"沈辞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又没说你在给我。"
时念瞪了她一眼,但没什么威慑力。她收回目光,继续看英语课本,只是翻书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
沈辞没再逗她,低头开始认真背单词。
——
早自习结束后,班主任老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纸。
"通知一下,月考定在下周一。"老周把纸递给课代表,"各科范围已经发到班级群了,大家自己看。这次月考成绩会作为期末评优的参考,希望大家重视。"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哀嚎。
时念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早就习惯了考试。对她来说,月考不过是又一次证明自己"足够好"的机会——虽然这个"足够好"的标准,从来都不是她自己定的。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笔。
"时念。"沈辞在旁边小声叫她。
时念侧头看她。
沈辞的表情有点微妙,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太确定该不该说。最后她只是压低声音问:"你紧张吗?"
时念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紧张。"
"骗人。"沈辞说,"你握笔的力气都快把笔捏断了。"
时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确实发白。她松开笔,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有一点。"她承认。
沈辞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放在时念的桌上。
"甜的能缓解焦虑。"她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时念看着那颗橘子糖,橙色的糖纸在日光灯下微微发亮。她拿起来,剥开,放进嘴里。
橘子味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和周六下午的味道一模一样。
"谢谢。"她说。
"不客气。"沈辞转回去继续看单词表,"考完请你吃面。"
——
课间的时候,时念去了趟洗手间。
回来的路上,她经过走廊尽头的拐角,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沈辞。
她停下脚步,没有刻意偷听,但声音从拐角那边传过来,她想不听见都难。
"……我知道,姐。"沈辞的声音比平时低很多,带着一种时念没听过的疲惫,"月考的事我会注意的。……不是,我没有不学习。……我知道公司的事很忙,你不用每次都提醒我。……嗯,我知道你辛苦。……好,我知道了。挂了。"
然后是挂断电话的声音。
时念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课本的边缘。
她想起周末在秋千旁边,沈辞说"有时候我觉得挺对不起她的"时的表情——那种笑容很淡,淡得像是在掩饰什么。
沈辞总是这样。她把所有柔软的东西都藏在漫不经心的语气下面,把所有沉重的东西都扛在自己肩上,然后用一个笑容或者一句玩笑把它们盖过去。
时念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教室走。
她回到座位的时候,沈辞已经坐在那里了,正低头翻着单词表,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看见时念回来,她抬起头,笑了笑:"回来了?"
"嗯。"时念坐下来,把课本放好。
她侧头看了沈辞一眼,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们之间的关系才刚刚跨过某条线,时念还不太确定哪些话可以说,哪些话会越界。
最后她只是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小纸条,写了几个字,趁沈辞低头看书的时候,悄悄推了过去。
沈辞低头看了一眼。
纸条上写着:"你不用一个人扛。"
沈辞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是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几个字,又推了回来。
时念低头看。
"我知道。但你也不用。"
时念看着那行字,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把纸条折好,夹进笔记本里。
——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大部分人都趴在桌上睡觉。时念没有睡,她坐在座位上整理数学笔记,为月考做准备。
沈辞也没睡,她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落在窗外。秋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侧脸照得很亮。
"时念。"她忽然开口。
"嗯?"
"你周末回去,你妈没骂你?"
时念的笔顿了一下:"没有。我跟她说了我去书店了。"
"她什么反应?"
"一开始不太高兴。"时念想了想,"但我跟她说你对我很好,她就没再说什么了。"
沈辞侧头看她:"你真的跟你妈说'她对我很好'?"
"嗯。"
"时念。"沈辞的声音有点奇怪,像是在忍着笑,又像是在感动,"你以前会跟你妈说这种话吗?"
时念想了想,摇了摇头。
沈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妈肯定吓坏了。"
时念忍不住笑了。
"不过——"沈辞的声音轻了下来,"你愿意跟她说,说明你心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时念停下笔,侧头看她。
"什么东西变了?"
沈辞看着她,目光很认真:"你以前把所有事情都藏在心里,不跟任何人说。现在你愿意开口了,说明你开始相信,说出来不会受伤。"
时念没说话。她知道沈辞说的是对的。
从小到大,她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压下去。难过的时候不说,累的时候不说,害怕的时候也不说。因为母亲不需要一个"会哭"的女儿,她需要的是一个永远考第一、永远完美、永远不让她失望的女儿。
但周六那天,她在沈辞面前哭了。
而沈辞没有笑话她,没有评判她,只是抱住了她,说"我在"。
"沈辞。"时念轻声叫她。
"嗯?"
"你也是。"
沈辞愣了一下:"什么?"
"你也不用把所有事情都藏起来。"时念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你周末接电话的时候……你不用一个人扛。"
沈辞的表情僵了一瞬。她显然没想到时念会提起这件事。
"你听到了?"
"不是故意的。"时念说,"我路过的时候听到的。"
沈辞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她的脸上滑过去,落在课桌上。
"我姐最近压力很大。"沈辞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很多,"公司的事,家里的事,还有我的事。她一个人撑着,从来不说累,但我知道她很累。"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笔:"有时候我觉得,如果我更优秀一点,她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时念听着这句话,心里忽然很疼。
因为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沈辞。"她说。
"嗯?"
"你姐姐把你带大,不是因为觉得你不够好。"时念说,"是因为她爱你。爱一个人不是因为那个人有多优秀,是因为那个人是你。"
沈辞抬起头看她。
时念的目光很平静,像一汪安静的湖水,但湖水下面有很深很深的东西。
"你跟我说的。"时念说,"在我面前可以不完美。那你也一样——在我面前,你不用假装没事。"
沈辞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
"好。"她说。
——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秋天的傍晚来得早,五点钟太阳就开始往下沉了。操场上的人不多,大部分班级已经放学了。
体育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时念和沈辞没有去打球,而是沿着操场的跑道慢慢走。
"月考你打算考多少名?"沈辞问。
时念想了想:"第一。"
"……你就不能有点别的追求?"
"这是我妈的期望。"时念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辞侧头看她,没说话。
走了一圈之后,沈辞忽然说:"我以前的学校,有个老师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别人的期望是别人的事,你只需要对自己负责'。"沈辞说,"我当时觉得她说得特别对,但后来想想,其实没那么简单。"
"为什么?"
"因为你在乎的人对你有期望的时候,你很难完全不在意。"沈辞说,"你妈对你有期望,是因为她在乎你。我姐对我有期望,也是因为她在乎我。"
时念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不知道。"沈辞笑了笑,"但我觉得,至少可以在满足别人的期望之前,先问问自己想要什么。"
时念看着她,夕阳把沈辞的侧脸染成了金色,她的眼睛里映着天边的晚霞,很亮。
"你想要什么?"时念问。
沈辞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她抬头看了看天空,晚霞正在慢慢散去,第一颗星星已经隐约可见。
"现在还不知道。"她说,"但我觉得,只要不是一个人,好像什么都可以慢慢想。"
时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假装看跑道上的白线。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两人又走了一圈,谁都没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而是很舒服的,像是两个人之间已经建立了一种不需要语言也能理解的默契。
走到操场边的时候,沈辞忽然停下来。
"时念。"
"嗯?"
"月考之后,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时念看着她:"又是秘密?"
"不是秘密。"沈辞说,"是一个我一直想去但没去过的地方。我想跟你一起去。"
时念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
沈辞笑起来,转身继续往前走。时念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黑色的卫衣帽子在夕阳下晃来晃去,步伐轻快,像是什么烦恼都没有。
但时念知道,沈辞的烦恼比谁都多。
只是她学会了用笑容把它们盖住。
而现在,时念想学会把那些笑容下面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找出来。
不是因为沈辞需要被拯救,而是因为——
她想让沈辞知道,有人愿意看见她真实的样子。
就像沈辞让她知道,有人愿意看见她不完美的一面。
——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时念收拾好书包,和沈辞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见。"沈辞在楼梯口跟她挥手。
"明天见。"时念说。
她看着沈辞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转身往自己的班级方向走。走了几步,她摸了摸口袋,发现那颗橘子糖已经不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吃掉了,还是掉在了哪里。
她笑了笑,加快脚步往校门口走。
走出校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三楼的灯还亮着,那是她们教室的位置。
时念站在路灯下,抬头看了看天空。今晚的星星很亮,一颗一颗地嵌在深蓝色的夜幕上,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钻。
她想起沈辞说的那句话——"只要不是一个人,好像什么都可以慢慢想。"
时念深吸了一口气,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路面上,孤单的,但不再那么冷了。
因为她知道,明天早上七点二十,沈辞会趴在桌上等她。
会递给她一颗橘子糖。
会笑着说"早"。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月考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时念进来,她按了暂停。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母亲问。
时念换好鞋,站在玄关处想了想。以前她只会说"还好"或者"老样子",但今天她忽然想多说一句。
"挺好的。"她说,"月考快到了,我在准备。"
母亲点了点头:"月考很重要,好好考。"
"嗯。"时念说,然后犹豫了一下,"妈,如果……如果我没有考第一,你会失望吗?"
母亲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表情有些意外。
"怎么会这么问?"
"就是……随便问问。"时念说,手指无意识地攥着书包带子。
母亲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考多少名都是我的女儿。但你知道的,我希望你能上最好的大学,过最好的生活。"
时念点了点头:"我知道。"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把书包放下。
坐在书桌前,她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想了想,她写下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今天她说,只要不是一个人,好像什么都可以慢慢想。"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我想跟她一起慢慢想。"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书桌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带。
时念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枕头边。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操场上沈辞的侧脸——夕阳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她的眼睛里映着晚霞,很亮。
还有她说的那句话:"现在还不知道想要什么,但只要不是一个人,好像什么都可以慢慢想。"
时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明天还有七天。
七天之后是月考。
月考之后,沈辞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她忽然觉得,秋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