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课的英语录音在教室里循环播放，单词的发音混着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像一层薄纱罩在每个人的课桌上。沈辞把课本摊开，目光却总忍不住往斜前方飘。
时念坐得很直，握笔的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笔尖在笔记本上移动，一行行工整的字迹铺展开。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她的发梢和肩头，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边。她偶尔会抬手把滑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而利落，指尖的弧度干净得像初冬的霜。
沈辞看了没两分钟，就看见时念的同桌——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生，凑过去小声问她一道题。时念侧过脸，声音压得很低，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羊角辫女生听完后连连点头，时念微微颔首，又转回去继续看书，全程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一丝不耐烦。
沈辞莫名觉得有点好笑。
这人看着冷得像块冰，倒不是真的不近人情。
她收回目光，低头假装看书，指尖却不自觉地在书页上轻轻敲了两下。
早读课结束的铃声一响，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前排的周宇立刻转过身，手里转着一支笔，脸上挂着点吊儿郎当的笑：“喂，沈辞，你之前真在七中跟人打架啊？”
沈辞抬眼，看了他一眼：“你很闲？”
“不是，就问问嘛。”周宇被她看得有点发怵，却还是硬撑着，“我听说你一个人打三个，真的假的？”
“假的。”沈辞合上课本，语气平淡，“我打不过。”
周宇愣了愣，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随即又笑起来：“得了吧，你骗谁呢？我表哥说——”
“你表哥说你就信？”沈辞打断他，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敲，“那你表哥有没有告诉你，他上次在七中门口堵我，被我踹了一脚，摔得眼镜都碎了？”
周宇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教室里几个听见这话的男生都忍不住笑出声，周宇的脸涨得通红，半天憋出一句：“你、你胡说！”
“信不信随你。”沈辞懒得再理他，转头看向窗外。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时念抱着一摞刚收上来的作业本从后门走出去，羊角辫女生跟在旁边，还在叽叽喳喳说着什么。沈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才收回目光，从书包里摸出那颗橘子糖的糖纸，在指尖揉成一团。
上午的课一节接一节，沈辞虽然没怎么认真听，却也没像之前那样趴在桌上睡觉。她偶尔会走神，目光扫过斜前方的时念，看她记笔记，看她抬头看黑板，看她偶尔微微蹙眉思考的样子。
时念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她的目光，全程都安安静静的，像一株长在窗边的白杨，笔直、清冷，不声不响。
课间操的时候，全班排着队下楼。沈辞站在队伍中间，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石子，忽然感觉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是林夏。
“沈辞，等会儿课间操结束，你跟我去教务处领一下辅导资料，顺便办一下学生卡。”林夏的声音很温和，带着点班长的干练。
“行。”沈辞点点头。
课间操的音乐响起来，沈辞跟着人群做动作，动作做得敷衍，却也不算太出格。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时念站在她前面两排的位置，动作标准得像广播体操的示范视频，每一个抬手、每一个转身都精准到位，连发梢摆动的弧度都像是计算过的。
沈辞差点笑出声。
这人怕不是连做操都带着股较真的劲儿。
课间操结束后，林夏带着沈辞去教务处。回来的路上，林夏忽然开口：“你别在意周宇的话，他就是嘴欠，没什么坏心。”
“我知道。”沈辞拎着刚领的教材，语气随意，“他要是真找事，我也不会客气。”
林夏笑了笑：“我相信你不会主动惹事。不过临川中学跟七中不一样，老师管得严，你要是有什么不适应的，随时跟我说。”
“谢了。”沈辞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多了点真诚。
回到教室的时候，时念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低头翻着一本课外书。沈辞路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忽然开口：“喂。”
时念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点疑惑。
“你早上帮我领课本，谢了。”沈辞把一罐冰咖啡放在她桌角，“请你喝的。”
时念看着那罐咖啡，又看了看沈辞，沉默了两秒，才轻声说：“不用。”
“拿着吧，我不爱喝咖啡。”沈辞说完，没等她再拒绝，就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把教辅资料往桌肚里一塞，坐下时还故意把椅子拉得响了一声。
时念看着桌角的咖啡，指尖顿了顿，最终还是伸手拿了过来，放在桌边，没喝，也没再说话。
下午的体育课是自由活动。男生们一窝蜂地跑去打篮球，女生们三三两两坐在树荫下聊天。沈辞不想跟人凑热闹，一个人走到操场边缘的单杠旁，双手一撑，轻松地翻了上去，坐在单杠上晃着腿，看着远处的人群发呆。
风从操场吹过来，带着点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她眯起眼睛，忽然看见时念抱着一本书，走到操场角落的长椅上坐下，翻开书看了起来。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光斑随着风轻轻晃动，像撒在她肩头的碎金。她看得很认真，连有人走近都没察觉。
沈辞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从单杠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径直走了过去。
时念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沈辞，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这里有人吗？”沈辞指了指她旁边的位置。
时念摇了摇头。
沈辞也不客气，直接坐下，长腿随意地伸着，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书上：“看什么呢？”
“《百年孤独》。”时念把书封面转过来给她看了一眼。
“哦。”沈辞点点头，其实她没看过，却装作很懂的样子，“挺有名的。”
时念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沈辞也不觉得尴尬，就坐在旁边，看着她看书的侧脸。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呼吸很轻，连翻书的动作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
“你每天都看这种书？”沈辞忽然问。
“嗯。”时念头也不抬，“偶尔。”
“厉害。”沈辞笑着说，“我一看书就困。”
时念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那你可以不看。”
“不行啊，以后考试要考。”沈辞叹了口气，故作苦恼，“我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时念没接话，却把书往她那边递了递：“这本挺好看的，你可以看看。”
沈辞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接过书：“行，那我看完还你。”
“不用还。”时念说，“我还有。”
沈辞拿着书，指尖摩挲着封面，看着她清冷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人好像也没那么难接近。
体育课上完，回到教室时，周宇又凑了过来，这次没敢提打架的事，反而有点讨好地问：“沈辞，你下午去不去打篮球？我们缺个人。”
“不去。”沈辞把书放进桌肚，语气干脆。
“别啊，你之前不是挺能打的吗？打球肯定也厉害。”周宇不死心。
沈辞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能打？你亲眼看见了？”
周宇被她问得噎住，讪讪地笑了笑：“我、我猜的。”
“猜的就不算。”沈辞转过头，看见时念正拿着水杯去接水，忽然站起身，“我去接水，你让开。”
周宇连忙让开，沈辞从他身边走过，径直走向饮水机，路过时念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一起？”
时念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饮水机旁，沈辞接了杯温水，靠在墙边喝了一口，看着时念接水的侧脸，忽然开口：“你同桌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时念盖上杯盖，“她生病了。”
“哦。”沈辞点点头，“那你这周都得自己坐？”
“嗯。”
“那挺无聊的。”沈辞笑着说，“要不我找老师说搬过来跟你坐？”
时念接水的动作顿了顿，转头看向她，眼神里带着点疑惑：“你不是有同桌吗？”
“他这周不是请假，下周才回来。”沈辞晃了晃手里的水杯，“反正都是一个人坐，不如跟你坐一起，还能问你题。”
时念沉默了几秒，才轻声说：“随便你。”
沈辞笑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说完，转身往教室走，脚步轻快，连背影都带着点张扬的得意。时念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着水杯的杯壁，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沈辞抽空去找班主任提了换座位的事情，班主任想了想便同意了。
晚自习的时候，沈辞真的把自己的书包搬到了时念旁边。时念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把自己的书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
沈辞坐下时，故意凑过去，压低声音：“以后请多关照啊，同桌。”
时念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却把自己的笔记本往她那边推了推：“今天的笔记，你可以抄。”
沈辞看着那本字迹工整的笔记本，心里忽然有点暖。她拿起笔，在笔记本的扉页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然后把笔记本推回去：“谢了。”
时念看着那个笑脸，指尖顿了顿，没说话，却把笔记本轻轻合上，放在了自己手边。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教室里的灯光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课桌上，挨得很近。沈辞低头抄着笔记，偶尔抬头看一眼时念，看见她认真的侧脸，嘴角就会不自觉地弯起来。
她以前觉得学校是个很无聊的地方，到处都是吵闹的人和无趣的事。可现在，她忽然觉得，临川中学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这里有个人，让她觉得有点意思。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沈辞收拾好书包，转头看向时念：“一起走？”
时念摇了摇头：“我还有点事，你先走吧。”
“行。”沈辞也不勉强，背上书包，“那明天见。”
“明天见。”时念轻声说。
沈辞走出教室，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时念还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那本笔记本，灯光落在她的发梢，温柔得像一幅画。
她笑了笑，转身走进夜色里。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卷着梧桐叶的清香扑面而来，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橘子糖，忽然觉得，明天的太阳，好像也会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