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这一天,气温骤降。
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课余时间在走廊里闲聊的人越来越少,大部分同学都明智地待在教室里。
今天是谭沐芸的生日,最近她的状态比以往好了很多,渐渐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愿意吃饭了,偶尔也会下楼逛一逛。
晚上六点四十五,余笙刚接完水回到教室,还没来得及坐下,耳畔边就骤然响起李锦慌张的声音。
“余笙快出来,我有急事找你。”
余笙的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她莫名有些不安,下一秒便快步走了过去:“李老师,怎么了?”
“你爸爸出车祸了,现在在安和医院抢救,你快点过去吧。”
话音刚落,余笙的脑子就嗡地一声响,怔愣几秒后她才恍然回过神来:“好。”
她慌不择路地转过身就往前跑。
“手机,把手机带上!”
对,手机,手机还没带。
余笙飞快地跑进教室,从书包的夹层里拿出手机,随即就从后门冲了出去。
下一秒,她不偏不倚地撞上了一堵温热的墙。
“余笙,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少年熟悉的声音猝不及防地闯入余笙的耳膜,骤然将她从飘忽虚幻的远方拉回现实,她下意识地低声道歉:“对不起。”
说完这句话,她没再停留,径直越过吴漾,头也不回地往前跑去。
从始至终,女孩都没抬头看他一眼。
吴漾的心骤然一缩,隐隐地觉得不安,抬眸那刻,映入眼帘的是不远处神色焦灼的李锦。他快步走上前,轻声问:“李老师,余笙她怎么了?”
毕竟是别人的家事,不能到处传播。
就在这时,响亮的上课铃声骤然响起。
李锦松了一口气,巧妙地避开话题:“你别管这么多,快点回去上课。”
-
安和医院三楼走廊,谭沐芸静静地坐在抢救室外冰凉的长椅上,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今天是她的生日,余永新早上出门前特意问了她想吃什么,下班后给她带回来。
她鬼使神差地说想吃蛋糕。
她以前过生日从来不吃蛋糕。因为她觉得蛋糕太甜太腻,吃不饱,价格也不划算。
她不知道自己今天到底是怎么了,竟莫名地说出想吃蛋糕这种匪夷所思的话。
当时的余永新笑着答应,承诺下班后就去给她买。
他刚买完蛋糕正准备过马路,下一秒就被一辆迎面驶来的私家车撞倒在地。司机酒驾,当场肇事逃逸。
好心的路人及时发现,迅速拦车将他送到了医院。
[患者流了很多血,当时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但手里还紧紧地攥着一个被压扁的生日蛋糕]
她的耳畔边反复响起急诊护士说的这句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余笙赶到时,映入眼帘的就是这一幕。她的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瞬间怔愣在原地,停顿几秒后才拖着灌了铅的脚步慢吞吞地走过去。
听到动静,谭沐芸抬起头,看清眼前人的模样后,眼泪顿时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簌簌直往下掉:“都怪我,我不该让你爸爸去买蛋糕的。我真是疯了,平白无故地怎么突然想起吃什么蛋糕……”
“要是不买蛋糕,他今天就不会走那条路,就不会被车撞”,谭沐芸的手指一直在抖,“都是我害的,我就是个害人精。”
自从谭建明去世后,谭沐芸再也没主动跟她说过一句话。没想到再次开口竟然是这种情况。
余笙静静在谭沐芸身边坐下,她喉咙一阵发紧,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几秒后才憋出来一句:“爸爸一定会没事的。”
扑面而来的是漫长的等待,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灯骤然熄灭,门被缓缓打开,紧接着从里面走出一脸疲惫的医生。
下一秒,两人立马走上前。
谭沐芸抬起手慌乱地擦了一把眼泪:“医生,我老公他情况怎么样?”
“对不起”,医生一脸沉重地取下口罩,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已经尽力了。”
话音刚落,余笙的心就重重一沉,心脏像是被疯长的藤蔓骤然缠紧,刹那间无法呼吸。
谭沐芸的胸口剧烈起伏:“医生,能不能再抢救一下?求求你了,医生。”
医生的表情愈发沉重:“真的对不起,患者伤势过重,我们已经尽力了。”
谭沐芸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眼前的画面一点点变黑,四肢像是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她腿一软,猛地往前栽倒。
下一秒,医生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她,随即看向守候在一旁的护士:“小陈,快过来帮忙!”
-
余永新去世后,谭沐芸的情绪彻底崩溃,她辞了职,整日待在家里,每天反复地翻看那本照片集,时不时地喃喃自语。
她一直在自责,觉得不该让余永新去买生日蛋糕,觉得一切都是她的错。
短短几天,她整个人就瘦了一大圈,头发也白了一大半,精神恍惚,时常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余笙担心她想不开,便请假留在家陪她。
一周后,谭沐芸一反常态地早起,给她做好早餐,精神状态也比之前好了不少。
“笙笙,我好多了,你不用整天待在家里守着我。你别担心,我不会做傻事的。”
谭沐芸往余笙碗里夹了一个煎蛋,挤出一个淡淡的苦笑,“你回去上学吧。这么久没去,学习进度肯定落下了不少。我不想耽误你。”
余笙有些犹豫:“可是……”
“没有可是”,谭沐芸的语气骤然变得严肃,“明天就回去上学。”
余笙怔了怔,虽然心里担忧,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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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看到余笙的那一刻,吴漾的眼眶忽地一阵发酸。
短短几天,她就瘦了一大圈。
这几天他一直联系不上余笙,李锦也不肯透露半点消息,他急得快要疯了。
他也曾有过直接去余笙家找她的念头,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打消。
他不知道余笙到底出了什么事,更为关键的是,她妈妈不喜欢他。
他不能就这么贸然地跑过去,这样不合适。
吴漾走到座位边,轻轻拉开椅子坐下,他看向身旁的女孩,小心翼翼地问:“余笙,到底出什么事了?能告诉我吗?”
余笙下意识地回眸,猝不及防地和少年温润柔和的目光撞了个满怀,她的眼睫颤了颤,声音有些哽咽:“我爸爸……他去世了。”
话音刚落,豆大的泪珠就倏地从眼眶滚落了出来,她飞快地移开视线,目光牢牢钉在桌面的空白试卷上,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
吴漾的心骤然一缩,刹那间,百般情绪淤积在胸腔,让他的呼吸都变得有些不太顺畅。
都怪他这张破嘴。
为什么非要去问。
他真想一巴掌把自己扇晕。
“对不起,我……我不该问的”,吴漾有些懊恼,他忍不住皱眉,小心翼翼地说,“这样,你打我吧,打到解气为止。”
“我打你干什么?又不是你造成的。”女孩的声音隐隐透着股哭腔。
余笙的视野渐渐模糊,她再也忍不住,趴在桌子上低声啜泣。
小姑娘的肩膀微微颤抖,哭声压抑而沉闷,听得吴漾的心一阵阵地刺痛。
他下意识地想拍余笙的肩膀,手伸在半空中又骤然停住,不妥。他不能这样做。
想到这儿,吴漾默默收回手,有些无措地薅了薅头发,使本就毫无章法的头发变得更加凌乱。
吴漾自诩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就在此刻,他恍然意识到,他确实有害怕的东西。
他怕余笙哭。
-
整个上午,余笙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状态,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课余时间,除了上厕所,她一直待在座位上,一句话都不说,有时是看着窗外静静地发呆,有时是趴在桌子上闭着眼休息。
期间,陈高飞、宋芮桃,还有郑知凡都跑过来问她,无一例外,都被吴漾的一句闭嘴给戛然止住了话音。
少年一直守候在她的身旁,只是静静地陪着,再没跟她说过一句话。
深冬的风很冷,那股寒意悄无声息地从衣领渗透进骨髓,余笙觉得自己的心仿佛陷入了暗无天日的冰窖,似乎永远都暖不起来。
中午放学的铃声很快响起,周遭开始变得喧闹而嘈杂,余笙面无表情地合上笔,静静地闷头趴在桌子上。
过了几秒,她听见宋芮桃的声音。
“笙笙,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见余笙没反应,宋芮桃试探性地又喊了一声:“笙笙?”
“别喊了,你自己去吧”,吴漾垂眸看了一眼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的女孩,眼神充满心疼,“她现在应该不想吃。别担心,我会帮她打饭的。”
“那……好吧。”宋芮桃有些担心,犹豫几秒后点了点头。
陈高飞熟稔地搭上吴漾的肩膀:“走啊,老吴,去进食。”
吴漾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不了,你们去吧。”
几分钟后,周遭的喧嚣渐渐停歇,余笙暗自在心底里松了一口气。
倏地,少年清冽的声音钻入她的耳膜。
“我去食堂给你打饭,等会儿就回来。”
余笙的声音很轻:“不想吃。”
“那也得吃点儿,不然你身体受不了”,吴漾忍不住蹙眉,他把声音压得很低,“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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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冬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