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极必反,极度的害怕过后,大脑反而会变得冷静下来。
李念很清楚,一味的慌张和眼泪没法让自己脱困,也无法对一个满怀仇恨与怨恨的人起到什么作用,反倒会让他得到扭曲的满足和快意,甚至想要变本加厉。
因为报复的出发点就是为了让人感到痛苦和恐惧。
于是他努力平复了呼吸,止住大脑里慌不择路的胡思乱想,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认真思考。
李念的记性不算太好,但他确实记得温秀。
毕竟那个记忆点真的很特殊。
正是因为阴差阳错的从温秀手里救下了被他算计的楚洛尧,李念才跟楚洛尧产生了交集,才会接受他的邀请,变成了他的跟班,陷入了这段无法由他决定终止与结束的畸形关系。
才会有之后的期待与失望,伤害与羞辱,和数不清擦不干的泪水。
那是他们三个人的命运转折点,大概三个人都无法忘记。
记忆好像又倒回了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退回了那间昏暗狭小的杂物间里,意识模糊的楚洛尧,疯魔愤怒的温秀,和慌张又心疼的李念。
那是李念生平第一次跟人打架,第一次想要奋不顾身的保护一个人,第一次因为心疼一个人而怨恨另一个人,但事情后来的发展和走向却残忍的告诉他,自己有多自取其辱和自不量力。
原来他从来不是谁的救世主,原来他连自己都救不了,楚洛尧也不需要他的保护。
眼皮突然变得有些沉,像是被酸涩的情绪压倒,李念垂下眼,黑长的睫毛剧烈的颤了颤,像是晚秋濒临枯萎的蝶翼。他下意识的缩了缩被水打湿发冷的身体,躲避着不远处那几道贪婪的目光,蜷缩成一团自我保护的无壳刺猬。
李念想,何其讽刺,他想要保护的人,后来反而成为了伤害他最多、给予他最多羞辱的人。而他这个幻想着要保护别人的蝼蚁,现在反而成了他人的阶下囚,连自己都护不好。
李念沉默的抿紧了苍白的唇,死寂的眼里渐渐涌满了自嘲,他第无数次想,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不自量力的闯进楚洛尧的世界,不该贪心的答应他发出的邀请,不该跟他产生交集。
然而命运是一条无法回头的单行道,注定无法回头重来。
用在向往渴求的好事上,这是求之不得的幸运;而对于无力弥补的错误来说,这是追悔莫及的不幸。
*
温秀似乎还有什么事情要对李念做,摆摆手让那几个alpha先退到了一边。几个人嘻嘻哈哈的催他快点,翘着二郎腿搬着塑料椅子坐到了一边,混着脏话抽烟玩起了手机。
李念抬起眼,顺着声响在昏黄黯淡的灯光下静静的看着面前表情疯狂的温秀。
曾经历过的那些记忆太深刻也太惨痛了,所以造成这一切的始端,李念忘不了,也不敢忘。
李念是很没出息,也很少真正怨恨什么东西和什么人,但他不是没有痛觉不会伤心的傻子,他记打也记疼。
李念还依稀记得,当初他阻止了温秀的计划后,omega怨恨又绝望的看着自己时,充血通红的眼睛里似乎能滴下怨毒的血,嘴里像念咒般一遍遍失魂落魄的重复着:“毁了!全毁了!”
那种歇斯底里的浓厚仇恨是不可能凭空消失的,只会伴随着时间的流逝在一次次的不甘回想中越发浓烈加深,所以如果有机会,温秀一定不会放过毁掉他计划的李念。
李念只是暂时还想不明白,温秀到底会用什么方式报复他?
暴力?李念垂眼,昏迷前脸上被打下的巴掌印还隐隐作痛。
还是……羞辱……?李念谨慎而隐秘的用余光扫了一眼坐在一旁玩着手机插科打诨的几个alpha,联想到刚醒来时几个人看向他的黏/腻/目光,身心都涌起一阵恐惧和反胃。
……又或是两者兼施?……
心间伴着不好的预感升起一阵冰凉,四肢都好像被恐惧拖着往冰窟里坠,李念冷得颤了颤,竟有点不敢再往下细想。
不会的不会的……肯定不会的……他们只是打了一架而已,不至于用到如此恶毒又不堪的报复手段。
李念用力的摇了摇头,像是要将那个呼之欲出的可怕猜想一起摇出脑袋。
少年承受不了那个可怕猜想带来的伤害,只能天真到有些愚蠢的止住那个接近真相的猜想,然后自欺欺人的安慰自己,温秀应该还没有坏到那个地步。
可他忘记了,他的运气一贯很差。
*
仓库外的冷风还在不断的透过门缝和窗缝吹进来,温秀架起来的手机镜头直直的正对着被束缚的beta,耳边时不时传来alpha们外放的浮夸短剧台词。在脑子里经历一番分析思索后,李念虽然还是觉得很冷,却已经没有刚醒来时那么慌张。
比起痛苦,李念更害怕的是未知的痛苦。既然知道自己免不了被报复被折磨,他反倒没有那么忐忑了,甚至有种倒霉惯了的平静死感。
他抬起头,对上温秀阴狠的目光,额上和颊边还黏着被打湿的凌乱黑色发丝,越发衬得脸色惨白清瘦,缓声平静道:“我想起来了,你是温秀,那个曾经去找过楚洛尧的Omega。”
没有任何找茬的意思,只是在客观的陈述一个事实,甚至说得已经尽量委婉,刻意略去了omega犯下的错误。
连提起楚洛尧也是因为温秀来找他时几乎句句不离楚洛尧,他以为温秀会喜欢听到这个名字。
然而这话却像是触到了温秀的逆鳞一样,他闻声下意识摸了摸后/颈/处被围巾包住的地方,而后如同被踩中了尾巴的败犬,瞬间敛了讥讽的笑容,丢下拍摄中的手机,满脸怨恨又双眼赤红的扑过来死死的掐住了李念的下巴,咬牙切齿道:“别跟我提起Omega这个词和楚洛尧的名字!你没有资格提!都是你害的!你这个贱人!”
他瘦得吓人,力气却出奇的大,皮包骨的手掌用力的攥紧李念的脖子,又硌又紧,让李念有种自己被一双阴冷的白骨死死攥住不放的感觉,几乎喘不过气来。
李念的手脚被绳子绑住,药劲又还没消去,又疼又晕,根本使不上什么劲,没法推开他,只能拼命的来回晃动着脑袋努力挣扎,费力扑腾着身体,尽力试图挣脱他的手掌:“放开……我……”
他懊恼的想,大抵是他真的很不擅长社交,一句话就能轻而易举的惹恼一个人。
即使整张脸和双眼都充血气闷变得惨红一片,脑袋因为缺氧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意识也渐渐陷入一片无序的混沌,李念还是凭着求生本能不敢停下。
温秀现在是个失去理智的疯子,情绪一上头什么都做得出来。生死之际,李念稍一松懈,就可能万劫不复的跌入地狱。
但李念不想这么不明不白的潦草死去,即使改变不了结局,他也要努力自救到最后一秒,好歹要对得起自己这条命。
偏偏温秀又有心折磨,紧掐一会儿后就会稍稍松懈,让李念短暂的能喘口气,而后又是毫不留情的窒息桎梏。如此循环往复,乐此不彼,像是在逗弄戏耍。
报复的人拥有最多恶毒的点子,温秀不仅折磨李念的身体,还要折磨李念的精神和自尊。
许是压抑得太久,没有人可以诉说,李念在温秀疯魔癫狂的折磨中,断断续续听着他混乱无章的用几句话嚎完了他这几年的痛苦遭遇,拼凑出了一个大概的真相轮廓。
楚洛尧从来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别人用什么手段算计他,他就会用同样的手段翻倍的还回去。
李念从前不好的预感是真的。
原来温秀销声匿迹的这几年是被楚洛尧丢到了地下收容中心,成了用编号当名字的公用对象,受尽了折磨。为了玩起来更方便,他甚至被灌了绝育药,这辈子都不能再有孩子,腺/体还被人毁了,几乎无法再分泌信息素。他前阵子好不容易才傍上了一个小混混头目,半是勾引半是央求着他帮自己逃了出来。
确实是很惨痛的经历,李念终于理解了他为什么会变得这么疯癫着魔。如果不是他现在还被温秀死死掐着脖子随时可能断气,以李念泛滥的圣父心,说不定还会有点同情他。
但眼下饱受折磨、快要丢命的人是李念,所以他还是选择心疼自己。
被掐得快要口吐白沫的李念想不明白,为什么温秀出来要报复的第一个对象不是把他送进去的罪魁祸首楚洛尧,也不是造成他跟楚洛尧再无可能、致使他失控发疯的林朔,而是见义勇为跟他打了一架的自己。
难道他比林朔还可恨可恶吗?
李念又生气又无力。
勉强值得庆幸的一点是,温秀抓李念来是为了慢慢的折磨他,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杀了他。
所以,在李念又一次双眼翻白,差点因为窒息彻底晕过去的前一秒,温秀终于松开了手,带着还未散去的癫狂摇摇晃晃的站起身,用手背一下下轻拍着李念涨红的脸,笑眯眯道:“哎呀,一时气昏头了,手上的力气大了点没收住,差点就便宜你了~”
他轻飘飘地,把掐死李念,称为“便宜”李念。
脖子上致命的束缚终于解开,李念像尾濒临渴死之际终于得了水的鱼,连连咳嗽着往后退,躲开在脸上肆虐的枯手,带着血丝的眼睛警惕而提防的看着温秀。
他的嗓子已经嘶哑了大半,充斥着一股铁锈腥甜味,脖子和脸上还未褪去窒息的红,沙哑着问道:“你想怎么样呢?如果你是在怪我几年前跟你打过一架的话,那我让你打回来好不好?一直打到你消气为止。”
李念语气卑微讨好,刻意避免再提起楚洛尧的名字,也模糊了他们的恩怨。
生物的求生本能告诉他,在一个满心报复的疯子面前,顺从和讨好至少能让他的心情不再因为愤怒而失控。
李念的语气越讲越卑微,眉眼间满是无奈和疲惫,他主动移动着身体靠近温秀,用被楚洛尧打出来的习惯,自觉的抬起脸放到他的手掌下,一副任打任骂的服从模样,轻声道:“你打吧,怎么出气怎么打,打到你消气满意为止,本来就是我欠你的。凡事都有因果,这是我之前种下的因,那今天就该让我来承受果。”
这话其实说得很违心。
李念其实并不觉得自己在跟温秀打架这件事上有错,即使当初被温秀算计强迫的人换成任何一个人他都会去救,因为温秀的行为就是不对,李念从小接受到的教育让他无法眼睁睁看着无辜的人被强迫被伤害。
李念一直坚信,看到他人遇到困难或者被人伤害时就应该挺身而出,施以援手。所以即使自我认同感再低,李念也一直坚定自己在这件事上做得对。
但有时候,为了生存为了自保又或是别的原因,人必须在不同的环境下说出不同的话,即使是违心的谎言。
当下温秀已经处于一个发疯失控的状态,自己又被他绑架处于弱势,这时候跟他硬碰硬肯定没有好下场,李念只能暂时抛下对错,顺着温秀的心意拼命贬低否定自己,奔着让他解气的方向去,顺带打打感情牌,希冀他能有一点点心软和动摇。
提议完解决方案后,李念继续小心翼翼的半是共情半是恳求道:“我知道,你这几年一定吃了很多很多苦,过得很痛苦很折磨,所以你现在一定很难过,心情很不好。我能理解你,任何人受了苦都会想要发泄的。所以你要打我骂我都可以,因为我知道你只是太痛苦了……”
为了印证自己的真诚,他说着话的同时,还轻轻的用脸颊在omega掌心蹭了蹭,像只依恋乖顺的小狗。
除了楚洛尧之外,李念再没有讨好第二个人的经验,便只能依葫芦画瓢的用从楚洛尧那里锻炼出来的方法来向温秀示弱。
至少,这招在楚洛尧那里确实是有用的。
李念很努力的,试图唤起温秀的一丝丝共情或者心软。只要他有一点点动摇,都能为自己多争取到一分成功得救的机会。
但温秀没说话,他看着被李念轻蹭过的掌心愣了愣,轻轻的挑了挑眉,怨恨的眸子里多了一丝看戏的玩味,手掌顺着冰凉的脸颊滑到清瘦的下颚,捏起李念的下巴看着他,像是无声的在说:“继续”。
李念猜不透他的心思,只能抓住机会继续说,想着就算劝不动,至少也能多拖延点时间:“可是你想想,你好不容易获得了自由,好不容易可以开始新生活和新人生,如果今天因为一时冲动做下了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让自己重蹈覆辙,那就太亏太不值得了,对不对?”
黑亮的眸子里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水光,在旧仓库昏暗的灯光下显得真诚而恳切,像两颗透亮璀璨的黑曜石,搭配着温柔细语的语气,让铁石心肠的温秀也有一瞬间恍惚:楚洛尧平时也是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的吗?
那么生人勿近的楚洛尧,也会在面对李念那双泛着水光的眸子时,有一瞬心软,甚至……心动吗?
想到这个可能,温秀几乎要咬碎牙,刚刚生出的一点点动摇顷刻褪得干干净净,心里又是被乱了心绪的烦恼,又是“他凭什么能被楚洛尧看上”的嫉妒和怨恨,攥着李念下巴的手也变得粗鲁蛮力起来。
李念的脸被他捏得变了形,像团好揉捏的白面团。beta疼得直抽气,不明白omega为什么突然间又增加了怒气,却依旧赔着笑安抚般继续细语道:“我们之间本来也没有什么大仇,犯不着你又再搭进去自己的人生,是不是?所以等你打完我消完气后,我们的恩怨就一笔勾销了好不好?你就放我回家好不好?你放心,这本来就是我欠你的,所以我绝对不会报警的。”
他勉力的微笑,局促的咬了咬唇,目光扫到架在拍摄支架上的手机上,硬着头皮继续增加筹码,表现出一副面皮很薄的样子:“你如果实在不放心,也可以拍几张我的那种……照片……当把柄……只要你放我走,我保证绝对不会报警!你也可以报完仇解完气,放下过去的一切,离开这里继续开始新生活。这样对你最好是不是?”
讲到最后,李念要很努力才能控制自己的声音不因为害怕和寒冷而颤抖到无法成句,语气小心翼翼到仿佛是在哄几岁的小孩,声情并茂,又是哀求,又是恳切。
李念尽力按捺下心头的恐惧与无措,做出一副诚恳真心的模样,一边尽量安抚温秀,压上渺茫的概率赌他能改变想法;一边也在努力拖延时间,寄希望于父母和弟弟发现他这么晚还没有回家又失联后,会报警来找他。
如果他不能自救成功,那这就是他为数不多的得救机会。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想到李晟时,李念的心脏会莫名翻涌着酸涩,连带着后脑勺也开始发疼,伴着尖锐的鸣笛声闪过一些模糊刺眼的带着鲜血的失真画面,总觉得自己像是忘记了什么很重要又很悲伤的事情。
可记忆很朦胧,潜意识似乎也在本能的抗拒让他想起。
而眼下的情况也让他暂时没有办法去细想。
先脱困要紧。
李念暗暗抿唇想,但心里的不安却越发焦灼。
*
说完这一通示好建议的话,李念冒着下巴被捏疼的剧痛,讨好般眼怀希冀的看向温秀,刻意挤出的笑容夸张而僵硬,像只没有安全感的橘犬。
温秀眼神幽幽的盯着他,笑了笑,收了力,居高临下的用指尖轻轻的摩挲着他泛红的下巴。
被楚洛尧另眼相看的人,也不过如此,还不是要在他面前讨好乞怜。
温秀有种扭曲而畅快的得意。
可就是这样懦弱谄媚的人,竟然能抢走他的位置,光明正大的站在楚洛尧身边,跟着他形影不离好几年,凭什么?!
于是下一秒,他又瞬间变脸,瞪视着李念故意示弱的眸子,抬手再次死死掐住李念的下巴,布满血丝的眼球里恨意浓烈到仿佛能化作最尖利的刀子,扯着嗓子叫喊发泄道:“‘继续开始新生活’?!你说得倒是轻巧啊!你告诉我,一个被玩/lan的,连腺/体都被划lan,同时失去了贞/jie和生育功能的Omega还怎么开始新生活?!还有谁会愿意要我?!”
楚洛尧这个人双标又挑剔,是不会用别人碰过的东西的,不管是人还是物件。更不用提是一群他根本看不上的人碰过的,他嫌脏,连多看一眼都会嫌恶心。
每次一想到这点,温秀都会无可救药的陷入绝望。
不堪的遭遇让他无法不去怨恨,但浓烈到已经疯魔的爱意让他舍不得恨楚洛尧,更狠不下心真的伤害他,便只能迁怒到被楚洛尧带在身边的李念身上,洗脑自己是李念抢走了楚洛尧,是李念抢走了自己的位置,是李念让自己经历了这些不幸,从而借此发泄自己的怒火与痛苦。
毕竟,责怪怨恨他人永远是最轻松的泄愤方法。
而李念,恰好是一个脾气好又没有家世背景的绝好受气包对象。
所以温秀就是要怪他怨他,就是要报复他。
谁让李念好欺负呢。
温秀淌满了一脸的泪水,五官却是怨毒的扭曲,他用力的一把扯开围巾,将藏在脖/颈/后布满划痕和伤疤的腺/体近距离的展露在李念眼前,发狠的扯着李念的头发让他看。
“我的人生早就完蛋了,所以,你也别想好过。”他咬牙切齿的一字一句道。
李念头皮疼得厉害,被他逼着看向那道巴掌大小的密密麻麻、像棋盘格一样的暗紫色陈年伤疤,不忍的避开了视线。
beta是没有腺/体的,但任何一个上过生理课的正常人都知道,腺/体对alpha和omega来说有多脆弱多重要,那一处的疼痛会比别处的皮肤疼上百倍。
就算李念再恨温秀,面对这样的惨状也不忍直视。
李念其实很想告诉温秀,贞/洁那种东西其实是一种虚幻的枷锁,万花丛中过的楚洛尧其实也没有干净到哪里去。更何况他还是被迫的,他根本不用因此物化自己看轻自己,也不用在意楚洛尧的看法。只要他愿意,只要他肯放过他自己,就可以换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新生活,不用再被困在往昔的阴影里。
但作为一个没有经历过同样痛苦的局外人,说出这种话总有一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清高感,偏偏自己还很不凑巧的是温秀心心念念的楚洛尧的跟班,身份尴尬。李念害怕这番话说出口反倒会刺激到温秀,于是几次徒劳的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沉默地倾听着他的发泄。
算了,让他把那些痛苦和怨恨全都说出来,多少能好过一点。
*
或许是真的憋了太久,找不到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温秀居然就那么带着一种平静的癫狂,对李念这个视为情敌的报复对象娓娓道来了他跟楚洛尧之间的故事。
说是他跟楚洛尧的故事,但其实更像是他自顾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一场独角戏。
故事的开始很俗套,自卑的omega私生子转学后,对班上最优秀最耀眼的班长兼学习委员alpha一见钟情,从此无可救药的陷入一厢情愿的暗恋。自顾自的将他视为被欺负的那些年月里的唯一光亮和精神支撑,随着年岁的增长,这段浓烈的感情逐渐扭曲为阴湿疯魔的占有欲和渴望,不择手段的想要得到。
“我喜欢了他那么多年啊!从八岁转学时见到他的第一眼时就喜欢了,可是他从来都没有多看过我一眼。他身边总是有那么多人,他总是看不到我,也容不下我。长大异校后,为了离他近一点,知道他更多消息,我甚至不惜忍着恶心跟林朔那个无耻的贱人亲近去套话!可是我跟着林朔去参加他们圈里的聚会时,他还是对我视若无睹!无论我腆着脸向楚洛尧打多少次招呼,他永远都记不住我!”
深重的悲伤和不甘慢慢又转化为了怨恨,他崩溃的抓了抓头发后继续愤恨道:“而林朔把我糊弄到手玩腻后,才笑眯眯的告诉我他先前是骗我的,楚洛尧从不就喜欢跟兄弟分享自己的东西,他最讨厌用别人用过的东西—对物对人都是这样!他再也不可能要我,更不可能喜欢我了!”
温秀越讲越恨,血红的双眼怨愤到几乎能滴下毒血,声音嘶哑尖利得像某种怪物:“林朔那个畜生他毁了我!毁了我的人生!让我没有机会再得到楚洛尧的爱!让我没有办法再站到楚洛尧身边!”
李念被捆住手脚,穿着湿衣服在门缝窗隙透进来的冷风中冻得止不住打颤,还要分出一部分精力去关注温秀的情绪。
他看着温秀崩溃盛怒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即使抛开同为暗恋者的共情,泛滥的同情心也让他本能的有点不忍。可自己眼下的痛苦处境,又让李念实在无法对这个绑架伤害自己的人产生一丝丝同情。
温秀的悲惨不是由李念造成,却要让李念承受他的报复和恶意,也是他亲手造成了对李念的伤害和绑架。
要论惨,似乎是李念更惨一点。
所以李念实在无法去心疼这个伤害辱骂自己的人,因为那无疑是对正在承受打骂的自己的一种背叛。
甚至他的脑子里还不受控制的闪过一个很自私阴暗的念头:既然温秀那么恨林朔,觉得他毁了自己,那为什么他出来后不去报复罪有应得的林朔,反而要来报复并没有做错什么的自己呢?难道连报复也要看人下菜碟吗?
所以普通又好欺负的李念,要排在有权有势又有贴身保镖保护的林朔前面,承受温秀的怒火与恶毒。
李念越想心间越凉,一颗心脏像是一点点坠进冰窟里,脑子里坚信的某些美好正义的东西在慢慢崩塌溃烂。这个总是笑脸待人的受气包,信奉好心有好报的老好人,竟也慢慢生出了几分不甘和委屈,甚至,还有丝丝缕缕的,恨意。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呢?难道帮助一个人免受强迫是错误的吗?为什么是他要因此经历这一切被绑架呢?凭什么是他要承受这个疯子的所有怨气呢?这不公平!
全身冷得几乎发麻,手脚因为绳子长时间束/缚而失去知觉,李念颤抖着冻到发抖的牙关愤怒而委屈的想。
李念无法接受也不愿接受,善良原来是一种愚蠢的错误,甚至要因此受到惩罚和伤害。
这个新的认知让李念感到信仰崩塌般的崩溃和绝望。
然而温秀还在喋喋不休,聒噪到李念崩溃得想要让他闭上嘴巴。
“所以,我才会破罐子破摔的想着就算不能跟楚洛尧在一起,至少也要真正拥有他一次,至少要跟他产生一次交集,让他记住我一辈子!让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在所有人面前绑定一辈子!所以我骗了他,然后给他下了药……”
“本来我的计划差一点点就要成功了的,是你!”
讲到生气处,温秀再次狠狠揪住了李念的头发,迫使他向后仰起脸,恨恨的攥紧了他的下巴,双目赤红道:“是你毁掉了我的计划!让我的梦想落了空!还让楚洛尧变得那么恨我,把我送进了那个跟地狱一样的鬼地方!”
“都怪你!”
他越说越气,抬手用力扇了李念一巴掌,清脆的响声过后,李念冻得发白的脸上再次烙下了一个鲜红的掌印。
和火辣辣的巴掌一起落下的还有践踏着自尊的轻蔑。李念疼得有点懵,木木的维持着被扇到侧着脸的动作没有动弹。又觉得屈辱又觉得委屈,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只是好心的救了一个人免受于遭遇强迫,却要受到这样的惩罚?书上和大人们不是都说做好事会有好报吗?可为什么现实却不是这样呢?是书本和大家都在骗他吗?
李念十几年教育下养成树立的那些观念和信念,在温秀蛮横无理的折磨和羞辱下,在血淋淋的惨痛现实例子下,不可置信的开始动摇。
他艰难的转动着满是嗡鸣声的大脑拼命去想,追溯源头,难道竟然只是因为他在帮助楚洛尧解困时带了一点点喜欢的私心?因为他没有做到十全十美的忘我无私,所以上天要惩罚他的那点暗恋的私心吗?
李念麻木而失神的想。
可温秀依旧自顾自地沉浸在心疼自己的悲惨世界里。
“等到我九死一生从那个鬼地方逃出来后,却发现这个连个正眼都不愿意给我的人居然把你收在身边做了形影不离的跟班!而你居然还是毁掉我计划的那个罪魁祸首!你让我凭什么不恨!怎么能不恨!”
温秀歇斯底里,温秀声嘶力竭,质问着在他心中罪大恶极的李念。
但欺骗玩弄他的林朔他不去骂,把他送进地下收容中心毁了他的楚洛尧他也舍不得骂,却把所有怒火和怨恨都发泄在堪称见义勇为的李念身上。
好一个欺软怕硬又不长记性的恶毒恋爱脑啊。
李念的脸上还带着清晰的掌印,下巴处的骨头几乎要被捏碎,灼烧般疼得厉害,他心情复杂的沉默着,既觉得这样歇斯底里的温秀有点可怜可悲,又忍不住觉得他很坏很活该。
温秀是可怜,但莫名其妙被绑架,只穿着被打湿的单薄衣物被捆住手脚,半边脸都被温秀打得失去了知觉,眼前还闪着重影的自己更可怜。
李念没资格心疼别人。
再者,造成温秀悲惨的原因应该是他自己的贪心,林朔的刻意戏弄,和楚洛尧狠厉的报复。即使去掉李念的打抱不平,让温秀真的如愿强迫了楚洛尧,那他也只会承受楚洛尧更加残忍的报复,经历比这更痛苦的折磨。
种下恶因就要自食恶果,从温秀心怀恶念做下坏事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注定一塌糊涂。
所以李念或许会因为温秀的悲惨遭遇而有一瞬间的同情,却完全不会对他本人产生任何愧疚和自责。
这本来就是他咎由自取。
可恨之人也会有可怜之处,这并不矛盾,但一个人的罪恶也并不能因为他的可怜而抵消和被原谅。
爱而不得就要强迫别人,毁掉别人,这种极端的想法本来就是错误的。
温秀可怜,可只是不喜欢他就要被他下药算计的楚洛尧不更是无妄之灾吗?而什么都没做错,只是见义勇为了一次却要被他绑架伤害的李念不是更可怜更无辜吗?他最该报复的对象,明明是欺骗他玩弄他的林朔。
冤有头债有主,温秀连找真正的复仇对象报仇都做不到,作为被迁怒的受害对象,李念实在很难谅解他,甚至不可控制的想要刻薄的骂句“蠢货”。
——温秀蛮不讲理的打骂和羞辱已经耗尽了李念的好脾气。
不管温秀有什么理由,因为一己之私而想要毁掉别人就是不对。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伤害了别人就是伤害了,在伤害别人之前,温秀就应该做好有一天会被别人报复回来的准备。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错的事情付出代价,承担责任,谁都不能例外。
温秀是这样,楚洛尧也是这样,李念也一样。
——眼下他就正在为了自己曾经的多管闲事和贪心留在楚洛尧身边而承受代价。
楚洛尧给予温秀的报复或许是有些太过残忍,但是险些被温秀强迫的人是他,受到伤害的当事人是他,所以他如何回击,并不是李念这个局外人能决定的事,他也没资格去指责什么。
说到底,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所以在温秀声嘶力竭的一声声“凭什么”的质问声中,李念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嘶哑的一遍遍轻声重复道:“我不知道。”
本来就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爱恨纠葛,李念实在不愿意参与。
再者,温秀话里话外都泄露出他对楚洛尧还余情未了,万一李念真的顺着他的话去指责楚洛尧,说不定反而会招来他不乐意的反驳。
恋爱脑伥鬼是很可怕的。
*
然而李念这近乎消极的态度却又惹来了温秀的不满,偏激的疯子将他的不予置评,扭曲的理解为了利益既得者的清高和嘲讽,再次怒不可遏起来。他俯身一把揪住李念的头发,瞪着他的眼睛恶狠狠的跟他对视,愤愤强调道:“待在楚洛尧身边的人应该是我!他身边的位置应该是属于我的!只属于我的!”
李念被他揪下了一大把黑发,头皮一阵锥心般的疼痛,疼得从眼眶里飞出眼泪,眼睛被泪光糊花,他被迫仰起头看着温秀癫狂疯魔的样子,剧痛之下突然觉得很好笑:温秀的关注点居然是这个?!
即使已经被楚洛尧报复成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温秀居然还喜欢着楚洛尧,居然还舍不得真的报复楚洛尧,居然还在犯贱的在意楚洛尧身边的位置站着谁。
温秀果然是个神经病。
楚洛尧身边的位置李念本来也不稀罕,温秀要的话就拿走吧,他绝无怨言,并且乐意至极。
诚然,楚洛尧心情好或者心血来潮的时候会对李念很好,会语气和缓的跟他讲话,还会霸道又不容拒绝地给他送一些昂贵的礼物,但那毕竟只是少数时候。大部分时间,楚洛尧是冷酷的,喜怒无常的。
那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卑微到没有自我的顺从,时时刻刻都要担心楚洛尧在下一秒突然生气变脸,朝他又打又骂又摔东西,被打完还要好声好气去哄楚洛尧的日子,李念早就不想过了。
温秀那么喜欢那个位置就拿走吧,他双手奉上。
在温秀撕心裂肺的质问声中,李念心累到近乎冷酷的想,全身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死感。
温秀吼得眼角溢出泪来,整个人都几乎站不住,语调是近乎癫狂的尖锐,他很诡异的疯狂大笑起来,带着报复的快感说:“他那么看重你,把你带在身边三年,却连多看我一眼都嫌弃!那我把你也弄得跟我一样脏,他总归会难过吧?他也会嫌你恶心吧?那样他还会要你吗?肯定不会了。”
他说着,视线移向了那几个坐在一旁翘着二郎腿玩手机的蒙面alpha,那几个穿着邋遢的男人也配合的收起手机猥琐大笑了起来。
话里的意思简直摆在了明面上,李念的心瞬间紧揪了起来,顺着温秀的视线,惊慌而恐惧的看向那几个逐渐朝他逼近的高壮身影,心底的不好的猜想终于落了实,重重的劈头盖脸般将他砸了个头晕眼花,求生般艰难的挪动着使不上劲的身体往后退。
不要过来……求求了……不要过来……滚开啊!……滚远点!不要靠近我!……
温秀果然是个不可理喻、脑子有病、性格偏激的疯子!
李念一遍遍在心里哀求愤骂,痛恨着自己无力的身体。
如果他还有力气就好了,如果他能靠自己逃走就好了。李念恨恨咬牙,奋力调动着乏力的身躯。
泪光晃眼的恍惚间,李念脑子里又闪过了两年前生日的那个晚上,被一群人围着灌酒嘲讽,等着楚洛尧来解救自己的痛苦回忆。
如出一辙的被伤害,如出一辙的无法反抗,如出一辙的等待拯救。
又是这样,总是这样。
李念讨厌这种任人宰割的弱势处境,更讨厌只能等待着别人来拯救自己的依附地位。
李念讨厌自己总是那么废物无能,在庞大的命运面前总是无能为力,逆来顺受。
他不是一个独立的人吗?他没有靠自己摆脱险境的能力吗?为什么他总是这么没用呢……
李念自厌的咬着牙,红透的眼角却掉下一颗不甘的泪,锲而不舍的艰难挪动着身躯。
*
混混们当中有个发色半黑半黄的alpha像是几个人里的老大,他嫌弃太闷一把扯下了面罩,五官还算不错,但气质实在过于猥琐,看上去就是一副地痞样。他单手插兜率先走了过来,随口吐掉槟榔渣,流里流气的吹了声长长的口哨,边走边视线黏/腻的扫过李念被打湿的胸前,和凌乱衣领下露出的洁白锁骨,暧昧道:“小弟弟冷不冷啊?让哥哥们带你做点暖和的事情,帮你取取暖啊~”
被劣质香烟熏黄的粗糙手指不怀好意的抚过李念的清秀的脸,粉白的唇,和轮廓清晰的锁骨……
空气中萦绕着劣质烟草和槟榔的臭味,李念忍着恶心和反胃,双眼通红的闪躲着身体往后退,全力躲开他的触碰:“别碰我!”
恶狠狠的语气,眼眶却不受控的泛出了酸涩害怕的眼泪,有几滴飞溅到黑色水泥地上,留下反光的水痕,久久未干。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言而喻,李念说到底最多也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遇到这种事情他没法不害怕,也不可能不怕。
混混小头头闻言却不怒反笑,抵着腮帮子惊喜道:“哦哟!长得这么乖居然还晓得骂人?!好,老子就喜欢耍烈的、有反差的!”
温秀退后半步,抱着手臂幸灾乐祸的看着李念绝望的样子露出开心的笑,刻意加重字音道:“你喜欢就好!别客气!跟你那两个兄弟一起多教教他,让他好好长长见识。最好深刻到,让他‘毕生难忘’。”
李念闻言不可置信的看着温秀快意扭曲的笑容,在那一刻,他突然无比清醒的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今天会被人绑架报复,其实跟他曾经跟温秀打过架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而仅仅只是因为他在温秀眼里是对楚洛尧来说重要的人。
温秀觉得李念抢走了自己的位置,一直怀恨在心,又觉得伤害他会让楚洛尧伤心膈应,还不会让楚洛尧本人受到实质性的伤害,又能换个方法在楚洛尧的世界里刷存在感。所以才绑架了李念又打又骂,还要弄脏他,录下视频,美曰其名是为了报复楚洛尧。
温秀围绕的重点始终是楚洛尧,因此,就算李念没有跟温秀打过架,就算他不认识温秀,但只要他因为别的事情跟楚洛尧产生了交集,只要他待在楚洛尧身边,就会被温秀以报复楚洛尧的名义绑架伤害,被强迫毁掉。
温秀的报复是围绕楚洛尧身边有谁,楚洛尧跟谁亲近展开的,不管那个人跟他有没有过恩怨,是否无辜,他都会对那个人施以伤害。
他们的爱恨李念无权参与,伤害却要由他一个人尽数承受。
原来说来说去,他只是这两个人恨海情天play的一环,只是温秀发泄嫉妒和仇恨的出气口,是温秀重新引起楚洛尧注意力的工具人。
李念突然就觉得很好笑。
温秀好笑,这场莫名其妙的绑架好笑,看似没有做什么但确实造成他被绑架的楚洛尧也好笑,但最可笑的,还是他自己。
——怎么会有人像李念一样活得这么可笑又失败啊……
在别人眼里,李念仿佛永远都不是一个独立的叫作李念的人,而是某个人附庸挂件:李晟的哥哥、王阳的室友、楚洛尧的跟班……别人对他的好是因为这些关系,对他的坏也是因为这些关系。
明明李念就站在他们面前,可他们看到的却好像永远不是李念本人。
真的,太太太好笑了。
好笑到即使温秀又扑过来紧紧掐住了他的脖子,狰狞又慌乱的叫他闭嘴,李念却还是笑到眼角溢出泪来,边咳边笑。
最后反倒是温秀先慌了,在他的笑声里面露害怕的松开了手:“够了,你他爸的到底在笑什么?!”
大概是终于意识到不管自己再多么委曲求全的讨好温秀都是无用,也可能是心寒到了极点泥人也有了三分脾气,李念索性破罐子破摔了起来,连出口的话都变得尖利刻薄:“我在笑你啊!你口口声声说着恨楚洛尧,要报复他,最后却根本舍不得对他本人动手,反而最在意的是楚洛尧身边站着谁跟谁走得近!反而要通过伤害我这个对他无足轻重的小跟班来对他进行所谓的报复—”
他刻意停了停,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脖子上的红痕鲜艳得吓人,圆亮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堪称恶毒的情绪:“温秀,你这跟冷脸洗内裤有什么区别?!你是蠢猪吗?!你所谓的报复,真的有对楚洛尧造成什么伤害吗?还是说,这又是你引起他注意力的新手段?不能让他爱你,就让他最讨厌你、忘不掉你?想方设法在他生命中刷存在感?!换个方式在他心里占据一席之地?!”
温秀的脸色变得惨白又惨绿,像是被道破了某些不愿意示人的心思,掩耳盗铃般抬手又给了他一巴掌:“闭嘴,你知道什么?凭什么胡说八道!你给我闭嘴!”
黄毛却看戏般唏嘘道:“唉,别打脸啊!要是太丑了等下我们下不了嘴啊!”
脸上再次被烙下一个掌印,耳朵依旧萦绕着尖锐的嗡鸣声,李念却侧着脸,晃悠悠的再度笑了起来。
一点点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讽刺。像是尖利的针,一点点划破了粉饰太平的布。
他抬起头,清秀的脸上还印着两道惨烈的血红掌印,双眼却亮得惊人,仿若能探破藏匿在黑暗中的一切不堪和龌龊。
李念满脸无所谓的说:“就算你弄脏了我又有什么用呢?我又不在意所谓的贞/洁。无非是我被楚洛尧丢弃,而你依旧站不到他身边。他身边可能又会出现张念,陈念,楚念……但总之不会是你—温秀!”
他刻意放慢加重着念出温秀的名字,继续嘲讽的摇着头轻飘飘道:
“你太贱了啊温秀,太贱了!”
李念畅快又恶毒的笑着,不紧不慢的,语气刻薄道:“我收回刚刚我说的我不知道的话,我要说:你做错了!所以你活该!像你这么歹毒又是非不分,迁怒于别人的死恋爱脑,受再多罪和痛苦都是你活该!”
他的笑声忽然间疯狂起来,一遍遍重复道:“你活该啊!温秀!你活该!”
嘶哑含笑的少年音,在破旧昏暗的小仓库里一遍遍响起回荡。
他笑得声嘶力竭,笑得眼角落泪。
原来释放恶意去骂一个人,也没有那么困难啊。李念有些痛快的想。
可他看似畅快地狂笑着,内心却越发觉得空虚迷茫。
就算被逼到骂人又有什么好开心的呢?这从来也不是他想要的。
他本来没想骂人的,是温秀逼他的。
一个温吞善良的老实人,被逼着变成刻薄尖酸的样子去反击伤害自己的人,又解气又可悲。
明明从始至终,李念只是想要安安稳稳的过好自己平凡的日子。
温秀被他气昏了头,怒气冲昏脑子想要直接掐死他,李念也不反抗,反而变本加厉的讲着难听的话刺激他,上赶着递上脖子给他掐。
与其受到那种屈辱,让温秀得逞开心,还不如直接被温秀掐死。
李念消极的想。
他当然可以顺从的乖乖接受,然后在获救后当作被狗咬了一口继续好好地生活。
可是他恨啊,他不甘心啊,他不愿意啊。
凭什么呢?
在当下,在这一刻,李念就是执拗的不想让温秀得偿所愿。
温秀对他这么坏,李念宁愿玉石俱焚,也不想让温秀高兴如愿。
但这份愤怒和倔强又不仅仅是针对温秀,更像是一个倒霉又窝囊的老实人,在被逼到绝境后,在遭受到一次次打击和伤害后,在崩溃中对总是戏耍玩弄自己的命运做出的反抗。
凭什么总是别人想要他怎么样他就怎么样?凭什么他的人生总是在忍让和牺牲?凭什么总是他要面对那些伤害和羞辱?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难道他生来就是为了给人欺负羞辱,衬托别人有多优秀耀眼吗?
李念想不明白,也已经自暴自弃地不打算再想明白。
他赌着一口气反击着,迫不及待的想用死亡完成这场只会伤害到自己的报复和解脱。
*
但可惜,天不遂人愿。
黄毛小混混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后跟两个兄弟一起扯开了杀红眼的温秀:“够了够了,你可别闹出人命啊!哥几个还没玩上呢!多亏啊!我们不是早就商量好了报复他的方法吗?他现在嘴硬有什么用,等下还不是得跟我们几个人求饶!”
李念再度跌落倒地,狼狈的连连咳嗽着,心间满是失望和疲惫。
他果然失败透顶,连求死都能失败。
黄毛好不容易把温秀按到架好的手机前:“好了好了,你消停点!你就等着看他怎么被我们折腾,怎么低声下气的一个劲哭着求饶吧!”
温秀这才像被慢慢唤回了理智,盯着蜷缩在地上衣衫凌乱的李念喃喃道:“对啊,直接掐死他不是便宜了他吗?我怎么忘记正事了?我要让他也受受我经历过的痛苦,我要让他也跟我一样脏!”
下一秒,他迅速站起,扶好手机摄像头,露出一个夸张的、几乎上扬到耳根的诡异笑容:“那就,开始吧!”
*
话音一落,李念原本充血变红的脸瞬间一片惨白,盛满了惊恐和绝望。
瞪大的黑色瞳仁里,三个猥琐的身影在狞笑着逐渐向他靠近。
李念声嘶力竭的喊着“不要过来”,即使被绑住手脚仍慌不择路的拼命往后退,身体因为药效没有力气,他就死命掐住手心用疼痛调动力气,不计一切的逃离躲远,直到后背撞上了老旧开裂的墙面,退无可退。
他还想往旁边挪,但三个alpha却没有再给他机会,从三面包围住他,黑压压的压了下来。
“抓到你啦!游戏结束啦~”笑眯眯的声音在昏暗的仓库里轻轻回荡。
李念心脏一悸,待宰般困在原地无处可逃。
本就灰暗的世界至此乌云压境,压抑到再也透不进一丝光亮。
*
黄毛在三个人里是老大,一边熟练脱去上衣一边命令道:“我先来,你们在旁边看会儿,最后再三个人一起上。”
两个人小弟虽有怨言,但也不敢反驳,只得悻悻然的退远了一点。
李念困在墙角发狠的胡乱蹬着腿,张嘴乱咬着凑近他的一切东西,却还是在药/物和绑绳的束缚下,无法逃离黄毛的桎梏。
好绝望。
李念又害怕得直往后靠,抓紧衣领蜷缩成一团往墙面缩,垂死挣扎般的苦苦哀求道:“求求你了,放过我好不好?或者你直接杀了我好不好?给我一个解脱。”
李念很努力的想要让自己看上去不要那么软弱,但眼泪还是因为害怕而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他的眼睛哭得红通通的,珠子大小的泪珠一颗颗往下掉,黄毛突然觉得李念像极了老家邻居家小妹养的那只白兔子,可爱又可怜。他也不知道怎么的,鬼使神差的突然觉得有点心疼,俯身吻干了他眼角的泪,苦苦的,涩涩的。
让他忍不住想要一口吃掉。
然而这样温情的举动在他们俩之间注定格格不入。
他的亲吻让李念挣扎得更加厉害,强烈的排斥伴着生理厌恶,他一边不断咳嗽一边哭到几乎呕吐,拼命的垂下脸去蹭衣领,想要擦干净黄毛亲过的地方,擦掉那些带着烟味和槟榔渣的口水。
好脏好脏……好恶心好恶心,真的好恶心……
黄毛从来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本该因为李念明晃晃的嫌弃而生气,但看着他哭得通红的圆眼和掉个没完没了的泪珠,到嘴的脏话还是骂不出口了。
他爸的,这幅可怜兮兮的样子谁忍心骂啊!黄毛小声骂道。
刚刚李念和温秀的谈话他玩手机的时候也听了一耳朵,这个beta确实有点无辜,而且应该还是头一回,又是个学生仔。算了算了,对他温柔点。
黄毛自己调整好心情,拿出两百分的耐心笑眯眯地哄道:“没事,别怕,刚开始可能有点疼,后面就舒服了,说不定你还会求着我继续呢!”
但手上却不容抗拒的再次拿出那块沾药的手帕盖住李念的口鼻让他闻了一会儿,确定李念再次失去力气,意识模糊后,仍然不放心的又给他塞了一粒药,又点燃了一根专门针对alpha的助兴香长嗅了几口,放在一边燃着,然后才松开了绑住李念手脚的绳子,把脱力到百依百顺的李念在地上放平,慢慢亲了上去。
很奇怪,李念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植木清香,怎么闻也闻不腻,比他抽惯的廉价劳白沙还让他上头。黄毛亲了亲李念哭肿的眼睛,而后又亲上了李念的唇,急切的啃/yao起来。
很软很甜,像早春的桃。
但李念即使失去力气,眼睛半睁着,也调动最后一丝意识咬紧了牙关,寸土不让。倔强的守护着自己的最后一点尊严和原则。
黄毛药性渐渐上头,头脑发热,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唉,你还是不乖。”惩罚似的在他脖/子上咬下一个牙印。
李念又疼又觉得恶心,还是咬紧牙关不说话,身体却奇怪的开始发热躁动。
于是他隐约猜到了黄毛刚刚给自己喂了什么药。
真是卑鄙龌龊到了极点!李念恨恨的用力咬破了下嘴唇,在血腥味中用疼痛努力的让自己保持住最后一点清醒。
黄毛见他还是不肯服软,终于也没了耐心,索性决定先把生米煮成熟饭,把他彻底变成自己的人后,再来慢慢教训他怎么听话。
然而就在他的手刚碰上李念的裤腰带时,破旧的铁门却突然伴着一声急切到破音的“李念”,被人大力一脚踢开。
是有人来救他了吗?!
本已陷入绝望的李念立刻眼含希冀的望去,刺眼的车灯光亮里,楚洛尧焦急而愤怒的阴沉着脸,怒不可遏的向他跑来。
他背着光,压着眉,一副凶狠不好惹的样子,却有如救世主降临,让李念骤然安心,一时间都停止了挣扎。
很奇怪的,明明早就不对楚洛尧抱有期望了,明明没有奢望过来救他的人会是楚洛尧,但李念无望的心还是在那一刻放松下来。
因为他知道,自己得救了。
楚洛尧对划分到自己领域里的东西占有欲一贯很强,甚至可以说得上有种特定的洁癖,即使李念只是他养的一条狗,他也不会让别人沾染分毫。只有他不喜欢丢掉的份,绝没有别人从他手里抢东西的份。
——这也是李念不敢在楚洛尧主动厌弃他之前自己提出离开的原因。
而只要是楚洛尧想要护住的人,就没有人能在他面前动他。
对于李念来说,来救自己的人是谁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最重要的是,他终于得救了。
于是他沉默的,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死死的盯着楚洛尧,一秒都不敢移开。用目光无声的祈求,期盼他快点带自己离开这里,快点带他回家。
求求你,带我走吧。
下章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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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19章 疯子的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