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小时的路程结束后,李念最后是苦着脸下的车,整个人无精打采的背着书包,圆眼蔫耷耷的没了光彩,提不起什么力气。就连管家爷爷好心来替他拉开车门,他道谢时也笑得有气无力,好似一只丧气垂头的沮丧小狗。
就像遭受了一路惨绝人寰的蹂躏,又像经历了一段漫长的折磨。
然而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楚洛尧刚刚在车上揪着他拿着期末试卷讲了一路题,边讲边骂,阴阳怪气的嘲讽中时不时夹杂着句真心实意的“能蠢成这样也是一种本事”的夸奖,那副熟悉的严师架势深深的唤起了李念骨子里可悲的学生兼学渣本能,有些被他刻意遗忘不愿意想起来的痛苦记忆在隐隐作祟,让他不能不怕。
规规矩矩的当了十几年老实学生,畏惧老师对李念来说已经成了一种条件反射般的生物本能。
这次期末考试的试卷有些难度,很多题都是看似简单的“陷阱题”,大多数人会被第一层的简单伪装给骗过去而自信答题,大意的掉进圈套。李念还没学习到更深层,自然也不例外,虽然他自我感觉自己考得还不错,但其实还是错了不少题,因此被楚洛尧检查出来后就少不了挨骂。
楚大少爷恨铁不成钢的指着试卷上的错题狠骂,李小跟班就抓着笔战战兢兢的去改正,边点头边道歉,为自己的愚蠢和粗心而感到抱歉。
楚洛尧讲到实在气不过时,会忍不住拿笔敲李念的头,怒其不争的骂他笨。老实又窝囊的李念只能捂着脑袋小声的叫疼,圆溜的眼睛讨好又怯怯的望着严厉的alpha,连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其实李念也不是笨到完全听不懂讲解,他知道自己基础差,所以平时学习一直很努力,连吃饭都恨不得拿张知识点在背,靠自学和背诵将基础巩固得很扎实。他这一学期也在楚洛尧的辅导下进步了不少,虽然暂时可能还做不了太难的陷阱题,但到底还是有些底子在的。
只是今天他本来就因为跟楚洛尧单独待在一个车厢里而有些局促不安,又忧心着等下要去楚家的事,心思又乱又杂,多少有点跑偏,也就听不太进去。
而且或许是因为这次李念的试卷错误率实在太高,人在开了热空调的封闭空间内又特别容易暴躁,今天的楚洛尧看上去格外凶,气得那张嘴比平时都要恶毒上不少不说,一张脸更是写满了不耐和烦躁,整个人看上去都沧桑了十几岁,架上一副黑框眼睛就能站上讲台当老师。周身浓重的嫌弃和愤怒厚重到好似下一秒就能实质化变成凶狠的拳头,仿佛随时都可能挥向李念。
只是斥骂着beta脑子不好使时翻试卷的一个大幅度抬手,就让李念下意识的想要躲开。
闭上眼睛去闪躲的刹那间,电光火石般的,那张似曾相识的狰狞面孔让李念幻视起了另一张可怕的脸。
尘封的记忆大门骤然被推开,一瞬间,李念想起了小学时因为学不会几何题而在放学后被老师叫到办公室里咬牙切齿的揪着耳朵打手心的灰暗记忆。
反锁的半旧办公室里,戴着黑色方框眼镜的中年教师恶狠狠的用手指点着练习册上的错题,生有黄色老茧的大手凶蛮地攥起面前单薄瘦小的小男孩的耳朵,咬着牙问他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题都弄不明白,为什么这么蠢。
带有槟榔和茶垢味道的口水喷了李念一脸,吓到发抖的小男孩却没有胆量去擦。年幼又听话的孩子在老师愤怒的眼神里和难听的责骂里理所当然的以为自己做错了事情,才会惹得老师这么不开心,即使耳朵被揪到通红,害怕到全身都在颤抖流泪,却还是讨好又卑微的哭着对老师说着老师对不起,我会好好学的,您不要再生气了。
那天是夏日的午后,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尘土味,放学后校园里的小孩都穿着五颜六色的短袖,勾肩搭背的大笑着吃着各种颜色的冰棍雪糕相约回家,只有小李念一个人孤零零的被罚留在了昏暗的办公室里。窗外的阳光明亮到刺眼,却透不进一丝暖意,让办公室里正在哭泣的小男孩冷到颤抖。
被唤醒的这段回忆实在太过痛苦,李念心口瞬间涌满了一种巨大的惶恐和害怕,应激的身体代替大脑先做出了反应,他脸色惨白的紧张的后退了退,像是弹珠重重坠地般瞬间弹开,忙不迭的拉远了自己和楚洛尧的距离。
慌不择路的,像是在逃跑。
额头早因为极度的害怕和惶恐而被汗水浸湿,黑色的刘海湿哒哒的黏在苍白的额头和颊边,湿漉漉的圆眼里染上了些许红丝,看上去可怜又无措。
埋头看题的楚洛尧转头看去想问他又在发什么疯,却在看到那张好似刚从冰水中打捞起的苍白清秀面庞时,愕然的愣了愣。
刚才扑腾的火气好像突然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慢慢蔓延的酸涩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是他太凶了吗?李念怎么突然害怕成那样?
突然间,楚洛尧有些慌张的开始自我反思,低头打量着自己攥着笔杆攥出青筋的拳头。
好像……是有点吓人?
但李念后退躲避的动作因为慌乱而做得实在太过明显,伤害了大少爷过盛的自尊心,拿着红笔正骂到兴头上的楚洛尧看着他害怕逃避的模样僵了僵,握着笔杆的手攥到发红,脸色越发难看,过盛的自尊压倒了还未长成的心疼,alpha咬牙斥道:“躲什么躲?做出那副夸张的样子给谁看?我还没嫌你蠢呢,你倒嫌我凶了?有本事你再躲远点,直接躲到天上去好了!”
楚洛尧控制不住对李念可怜害怕的模样心动心疼,但又忍不住为他惧怕自己这个事实而感到愤怒,索性破罐子破摔的沿用了一贯的暴躁作风。
反正他有恃无恐的知道,李念总是会忍着他的。
然而他越凶越阴阳怪气,那张被恶劣情绪主宰的扭曲面孔就跟李念记忆中那个让他至今回想起来都会害怕的中年男老师越像,小时候的疼痛因为年幼时的绝望恐惧和弱小时的无能为力,总是格外刻骨铭心,让李念没法不畏惧。
身体应激般的颤抖,每个细胞仿佛都在尖叫着逃离,让他的大脑产生一种疼痛的晕眩。
本能的,求生般的,冷汗涔涔的李念想要逃跑。
但在仓惶撞上身后紧闭的车门,愕然抬头撞进楚洛尧那张抵着腮的阴沉面孔时,他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
现在在他面前的不是那个揪着他耳朵痛骂他的老师,而是忍着脾气给他讲题的楚洛尧。
楚洛尧再凶也不会揪他的耳朵问他这么蠢怎么不早点死,他也不再是那个只会惧怕哭泣的九岁小孩。
那个脾气暴躁的数学老师后来只教了他们一学期就因为体罚了太多学生而被家长们联名投诉开除,消失在了李念的人生中。
他教李念的时间并不算太长,而李念又一直很能忍,胆怯自卑的他并没有将这件事情告诉不知道能否给他撑腰的父母,只是悄无声息将这段记忆默默埋了起来,一个人独自消化掉那些惶恐害怕和自我怀疑。
所以关于那段记忆,他一直都以为自己忘记了,但原来还记得。
原来那个老师留下的阴影从未离开李念。
原来有一部分的李念,一直被困在了多年前那间封闭的充斥着责骂和惩罚的透不进阳光的小小办公室里,孤零零的一个人无助又绝望的哭泣着。
哭到满脸通红,哭到快要喘不过气,咸苦的眼泪侵蚀得整张脸布满疼痛,留下一道道红色的印记,成为海滩岩壁上干涩的盐渍。年幼的李念哭得几近绝望,却没有一个人理会他。
直到十六岁的李念带着阳光推开那扇门,走进来将他抱进怀里,轻轻的擦去他眼角的泪,温柔而坚定的告诉他那不是他的错,带着他离开那片困住他许久的阴霾。
十六岁的李念或许还会因为那段记忆产生生理性的害怕,但他早已不会再觉得那是自己的错误。李念读了很多书,懂了很多道理,他早已明白,笨拙和学习成绩不好从不能成为合理体罚和辱骂任何人的理由。
错的是那个老师,而不是小时候的他。
受害者不该被困在原地。
那时幼小的自己实在太过可怜,让李念忍不住想要心疼他,他想走进那片停滞的灰暗记忆里抱抱那个小小的自己,想要替他擦干所有无助和委屈的眼泪,告诉他不是他的错,安慰他不要害怕,然后牵着他的手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
那些不堪的痛苦的回忆,理应被丢掉,不再成为长久的枷锁和囚笼。
跨过多年尘封的泛黄时光,十六岁的李念救赎了九岁的李念。
他拯救了他自己。
李念失神的沉浸于过去时,一旁的楚洛尧阴沉着脸没有说话,微曲的手指在试卷上慢悠悠的轻轻砸下一声声清脆的回响,像是电子计时表的最后倒数。那双充斥着红血丝的眼睛一瞬不移地死死盯着躲在车窗边不敢向他靠近的李念,眸色阴郁而森冷,仿佛下一秒就能从眼眶里滴出焦灼的血红色墨水,燃起熊熊大火烧尽吞噬这处小空间。
李念在害怕他躲他?凭什么?就因为他骂了他敲了他的脑袋?但他平时不也这样对李念吗?他早该习惯了,现在又凭什么做出这么大的反应呢?
楚洛尧皱紧眉头,非常不讲理的再度将所有错误归咎于李念。alpha牙尖痒痒的注视着李念没有血色的唇,莫名的想要咬破它为惶恐的beta染上一抹艳色的红。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李念的血,会是甜的吗?
s级alpha动怒时除了浓烈的信息素释放还会伴随着周遭气压的扭曲,对周围人的身体施以压力和伤害,这仿佛是造物主赋予被它偏爱的宠儿alpha们的特权。
楚洛尧上车后就嫌不舒服摘下了手上的黑色抑制环,尽管如此,此刻同处一个车厢,闻不到味道的beta李念还是能清楚的感知到周围气压陡然变得压抑沉重,像是一团软泥被放进狭小的注射管里,一点点的推压合紧。李念明明感到眩晕和气短,连呼吸都逐渐有些急促艰难起来,甚至还能隐约听到被隔离的驾驶前座似乎传来了有些狼狈的翻找声。
alpha的怒火毫不掩饰,甚至有意要闹出大动静,逼着人来哄。
于是李念很清楚的知道,楚洛尧是真的生气了。
因为自己躲开了他。
李念吸了吸鼻子,抬眼看向他,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楚洛尧脾气不好,但没想到他居然会因为这样一件小事动怒到这个地步。
这个人真的好小气啊!他有点委屈地想。
李念蹙了蹙眉,看了看楚洛尧阴沉的脸,又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想,他不能一直困在过去的阴影里,他不能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折磨自己,更不能将对别人的害怕与怨恨迁怒到一个与这件事无关的人身上,他必须要走出来。
他本来就没有错,所以不用一直困在那份恐惧中。
再者,如果他继续用这幅恐慌的样子面对楚洛尧,以楚洛尧容易生气、爱拿人撒气的性子,他很难保证楚洛尧不会在愤怒失智的状态下成为自己新的心理阴影。
毕竟,现在暗自生闷气的楚洛尧释放的低气压就已经让他的呼吸变得有些艰难了。
他必须从过去的阴霾下走出来,先度过眼下的难关。
不管过去美好还是残酷,人总是要向前看的,往昔是抓不住的流沙。
圆亮的眸子颤了颤,几秒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突然变得坚定清亮了起来,有些笼罩已久的愁苦和惊惧尽数散去。李念自我调节好情绪,抬起头,深呼吸攥紧拳头,勉强压下心头的害怕,克服恐惧和抗拒朝楚洛尧靠近,尽力将糟糕难看的表情粉饰成平静,真诚的跟楚洛尧道歉:“对不起,是我大惊小怪了。您别生气,请您继续讲吧。”
低声下气,好声好气。
年幼时的李念讨好老师,长大后的李念讨好楚洛尧。说到底,这两个人在某种意义上对于李念来说,竟然诡异的成为了同一种人。
李念讨好逢迎的语气很大程度上取悦了暴躁的alpha,车厢内气压的压力都减弱了些许,但楚大少爷的脾气自然没有这么好哄,蔑然轻哼着扫了李念几眼,正想继续挖苦几句,却在低头看清李念那张冒着汗的惨白面孔时突然没了兴致。
黑色的发丝还湿漉漉的贴在额间和颊边,衬出主人的清减和消瘦,那双黑色圆眼的透亮里残留着不知缘由的些许水光。beta苍白的额头滑落下一滴滴惊吓的汗,像是夜间受凉从枝叶间滚落的露,连带着alpha冒火的心头像被陡然浇了一盆冷水,熄灭了来势汹汹的怒火。
冷漠的alpha突然后知后觉的想起,刚刚beta说话时的声音似乎在颤抖。
就这么害怕他吗?他不是一直都这样吗?李念不应该早就习惯了吗?他的胆子什么时候这么小了?
楚洛尧别扭的轻咳了两声,脸色好转了一点,大发慈悲的就此作罢,没好气的丢给李念一张纸叫他擦擦汗,悻悻的拿着试卷继续讲了起来。
周遭压抑沉重的气压瞬间消失,呼吸终于不再有压力,李念忙不迭的点头听题,接过纸巾马虎又匆忙的擦了几下,这才偷偷松了一口气。
奇怪,今天楚大少爷怎么这么好哄?还好心的给他递纸?
但很快他又摇摇头,不再多想,只是一门心思的认真听题。
算了,反正结果是好的就好。
*
楚洛尧这人对自己的要求高,对别人的要求更高。用他自己的原话来说,大概就是“我看见蠢东西就烦”。但很不幸,李念在他心目中恰好是排名第一的笨蛋。
他平时心情好的时候给李念讲题都是三句一小骂,今天看完期末试卷后更是超常发挥,骂人的技巧越发登峰造极。
看见李念因为粗心而错了的基础题,他会拿笔敲着李念的脑袋冷笑发问:“你脑子是不是近视了?”又或是“你的大脑跟猪脑子的光滑程度真是不分上下,放个弹珠上去能一顺到底,再在原地蹦个高”;翻到李念完全不会但心存侥幸想着老师或许会给一两分辛苦分、所以东拼西凑了一堆文字填满的大题时,楚洛尧又会用一种“怎么会有这种傻子”的眼神万分嫌弃的盯着李念,怒道:“你以为你写作文呢?只要疯狂凑字数就可以了,驴头不对马嘴的!”
他骂人的理由实在太名正言顺,李念捂着被敲疼的脑袋不敢怒也不敢言,只能委屈地连连点头。
骂完后楚大少爷又叹口气拿起一旁的纯净水哐哐喝,轻而易举的就让一瓶水见了底,利落的捏瘪丢掉继续开瓶新的。
李念颇有些胆战心惊的看着在他手中被捏得变形又被丢到黑色皮质地毯上的塑料瓶,总感觉他多少有点泄愤的感情在里面,不由得担心再这样蠢下去自己也会得落得那个下场,于是默默收回了已经到嘴边的“可是老师说不会的时候也要把卷子写满,这样阅卷老师多少会给一两分辛苦分”的解释,只是默默点头,然后悄无声息的挪动身体,悄悄地离楚洛尧远了点。
算了,学霸怎么会理解他们这种学渣想方设法想多得几分的卑微。
既然惹不起,那就能躲远一点是一点吧。
至少楚洛尧比他的小学老师要好,没有死死揪着他的耳朵骂他蠢货,晃着他的脑袋问他世上怎么会有他这么草包的人。
两相对比之下,好脾气的李念居然觉得眼下还能忍耐。
李念一边发着抖在楚洛尧严厉凶狠的目光里按照他的要求兢兢业业的改着错题,一边惊叹于他登峰造极的口才,总忍不住分神担心他舔舔嘴唇就把自己给毒死了。
楚洛尧往日骂得再难听李念都可以不往心里去,因为他早就习惯了这位大少爷的无理取闹和刻意为难,早就能对他口中说出的刻薄话语无动于衷。
但当他有理有据的指导起李念学习时,李念没法不心虚不认真。
毕竟楚洛尧虽然凶了点,但做的这件事却是切切实实对李念有好处和帮助的。对于家境一般的李念来说,学习是改变人生为数不多的方法,而且他也不想一直拉低一班的平均分给大家拖后腿。
李念并不是不分好歹的人,甚至还会因为自己太笨跟不上楚洛尧的速度而感到抱歉。
年级第一的免费一对一辅导,他要是再不认真那多少有点不知足了。
楚洛尧或许真的是个性格很恶劣的人,但在辅导李念学习这件事上确实算得上尽职尽责。
李念在很多事情上其实是个有些一根筋的人,对事不对人,即使是一个对他很坏的人,偶然做了一件帮助他的事情,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他都会觉得自己应该感谢。
所以即使被楚洛尧骂得瑟瑟发抖,他还是会在楚洛尧气得拧不开瓶盖的时候颤抖着凑过去主动请缨替他打开瓶盖,在他指着自己骂得额头冒汗的时候拿出一张纸巾递上。
真可谓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小跟班。
将近一个多小时的路程里,李念唯唯诺诺的说了无数次“对不起”和“我错了”。讲到最后,只要楚洛尧一说完话,他就本能的想接一句“对不起”,像极了一个机械重复的机器人。
楚洛尧看着他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就来火,刚想抓住这点继续骂人,但低头正对上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盛满了小心翼翼的讨好和忐忑时,突然又什么都骂不出口了。
心头刹那间卸了力,就像窝了一汪又酸又涩的水。
算了,他想,李念已经尽力了,他平时学习有多努力他也是看在眼里的,印着各科知识点的打印纸几乎被翻烂,折痕下的黑色字体早就变得模糊不清。
但可惜学习并不是件一定能天道酬勤的事情,它如同这世界上的大部分东西一样,付出和得到往往不能成正比;再说这次期末试卷确实出得有些难,当中有几道大题特别刁钻,卡着超纲和不超纲的边界,显然是刻意“为难”,要筛选一批优秀的苗子。所以他干嘛朝李念生气呢?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李念也是“受害者”。
楚洛尧这一通思考下来,胸前的火气再度平息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为李念抱不平的些许愤慨和共情。
——归根结底,还是学校把题目出得太难了。李念就算考砸了又有什么错呢?
连楚大少爷自己都没发现,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开始自动学会替李念找理由了。
不过李念没有读心术,自然发现不了他这连当事人自己都发现不了的曲折而别扭的心软。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在楚洛尧怒意的目光里做好了挨骂的准备,最后却意外的没有收到责骂,alpha抿抿嘴,像是生生咽回了什么。点了点卷面,此后语气变好了一点,监督他继续改正。
一时间,阴转多云。
李念不明白理由,却还是轻轻的松了一口气。
真好,又少挨了一顿骂。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车,没走两步,楚洛尧突然又转过身上下打量了李念一眼,那种熟悉的嫌弃眼神给李念吓了个激灵,一边客套的傻笑着,一边赶忙把手伸到背后紧张的偷摸着书包拉链,再三确定自己已经把试题卷放回了书包里。
现在都不用讲题了,楚洛尧应该不会再骂他了吧?李念在心里偷偷的想,谨慎的抬起眼皮眼神飘忽的看着楚洛尧。
楚洛尧看着他那副把心虚和偷偷摸摸都写在脸上的狗狗祟祟的模样,嘴角下意识的扬了扬,莫名的手痒想要去提起李念天蓝色书包的背带,看他因为连人带包被自己提起而露出那种夸张又惊吓的愚蠢表情。
但鉴于那样做可能会毁掉他在李念心中的高冷形象,他最后还是捏紧拳头忍住了。
算了,来日方长,等以后找个顺理成章的理由再做好了。
反正李念总是任他拿捏的。
楚洛尧今天的坏情绪都在刚才对李念的数落嘲讽中发泄了大半,而李念讨好又迎合的无条件附和又很大程度上取悦了他,因此他此刻心情还算不错,看到了李念心虚的小动作也没有戳穿,只是淡淡命令道:“跟上。”
李念自然赶忙点头,充当一条合格的小尾巴。
他对此很熟练。
除了少部分楚洛尧心血来潮作天作地、怎么都不满意的情况,跟他相处的大部分时间里,李念所需要做的就是乖乖服从。
听话的像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帮他遮挡阳光和其他人沟通道歉;听话的歉意拒绝王阳共进午饭的邀请,一如往常的坐在楚洛尧身边替他布置饭菜跟他一起吃饭;听话的在他说他永远是他的跟班时点头附和,然后又听话在他命令的压迫眼神中,按照他的要求重复道:“是,我是您的。”
——每到这种时候,楚洛尧都会扬起眉头,露出很得意的神色,但李念却只感觉自己又被他羞辱了一遍。
他是他的什么呢?无条件服从的跟班,还是任打任骂的小狗?他的笑容是因为再度确认了自己对李念的绝对操纵而感到得意吗?上扬的嘴角里包含的是满意还是恶意?
李念想不明白,但他不介意往最坏的方面想,因为他一直是个很倒霉的人。
不过人生嘛,在没有能力改变或者反抗一些事情的情况下,很多时候就是要稀里糊涂一点才能过得下去。
李念只知道,很多时候,他越听话,楚洛尧就越高兴。
因为楚洛尧总喜欢掌控一切,听话的东西不一定能得到他的另眼相看,但不听话的东西却一定会被他厌恶甚至针对。
实在是很不讲理的唯我独尊风格。
李念无声的暗暗叹了一口长气,小小的吐槽着大少爷的臭脾气,一边提心吊胆的跟在楚洛尧身后快步走着,小跑着追上他的步伐,一边在心里宽慰自己:没事,等拿到小雪团子就能马上走人了!
胜利就在前方!坚持就是胜利!李念默默捏紧拳头,突然很燃的给自己加油打气,还在脑子里给自己配了个热血的bgm。
跟李念想象的一样,楚洛尧家很大也很豪华,跟电视剧里霸道总裁的家一个画风。那是一栋占地很大的独栋三层大别墅,光是外观装修就透着一股金钱的味道,大门外的院子里种满了绿植和花朵,翠绿而喜人。
从下车的院门到屋子大门要走过一条环绕着花草的白石路,李念一边快步小跑着,一边忍不住悄悄缩缩鼻子闻闻空中的花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种植的植株都经过了特意挑选,各种不同的花草香味混合在一起,竟然意外的还算好闻。
他们到达时,刚好有一个穿着棕色围裙的佣人拿着园艺剪和喷壶在修剪树枝。看见楚洛尧,长相亲和的中年beta女人停下手头的动作,低头欠身问候:“少爷,您回来了。”话毕,看到楚洛尧身后的李念,她又接着问候道:“您是少爷的同学吧,欢迎您。”
很柔缓的语气,温吞而慈爱。
李念这种胆子小的老好人一向是吃硬更吃软,隐约从阿姨身上看见了自家妈妈的身影,又听到了尊称,一时间又慌张又惶恐,一下子点头说“谢谢,您也好”;一下子又连连摆手说不用这么客气,整张脸涨得通红。
过度的紧张和在意反而会让人出糗失常,李念一时间变得晕头转向的,忙成了一只旋转的陀螺。
楚洛尧嫌弃的按住他的头顶,把他连头带人全部转过来面对着自己,冷冷叫停道:“够了,停下你那浮夸又失常的客套礼仪——stop!”
李念早已习惯他的命令,身体比大脑先反应过来,瞬间乖乖停下动作,双臂紧紧贴着大腿一动不动的站好,一双圆润透亮的眼睛紧张得睁得老大,大声的答了一句:“是!”
应答声中气而清亮,在院子回荡起几声回响,像碧绿湖面上荡漾的一圈浅浅涟漪。
beta消瘦的脸用力地绷得很紧,那副严肃认真的模样,换身迷彩服就能直接拖去军训,还能被教官当成优秀模范拎出来让大家学习。偏偏李念这个人当事人还不自知自己的夸张反应,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望着楚洛尧,眼神清澈而愚蠢。
楚洛尧很罕见地愣了几秒,嘴角和加速的心跳一起上扬。
他偏偏头,很想骂李念蠢,但却又忍不住被他逗笑,心里软得根本凶不起来,用一种哭笑不得的眼神看着他,往日总是锐利而冰冷的眼神里难得地有了一些算得上温柔的情绪,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李念,语调轻轻的上扬,喃喃道:“你到底是哪里来的傻子啊……”
一贯平静冷酷的声音里,竟然罕见的藏了几分当事人自己也没发觉的宠溺。
凌厉的桃花眼里倒映着那个站得紧张而笔直的身影,在他眼里自动转化成可爱的Q版人,一向讨厌蠢东西的楚洛尧好像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他那个前不久才找回来的远房表哥宁寒墨会觉得他那个又蠢又作的爱人很可爱了。
——有时候,那个对你来说特别的人偶尔犯一下傻,好像确实是挺可爱的……
但由于他平时在李念面前表现得实在太恶劣,打骂都成了常态,于是此刻好不容易展露的柔和温情也被李念照旧当成了嫌弃和责骂。
对楚洛尧不抱任何期望的李念又以为楚洛尧单纯是在骂他傻,弱弱的指着自己问道:“啊?我这样很傻吗?……”
或许是因为来到陌生地方的紧张,李念的反应总是要慢半拍,闻言低头认真打量着自己,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的过度反应。
讲着话突然站得笔直不动什么的,好像是有点傻啊……
李念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整个人瞬间放松了下来,肩膀和双臂自在的垂着,不再紧绷,而后又抬头看着楚洛尧,歪歪头,像是在问“这样可以了吗?”
圆圆的眸子一如既往的明亮,装满了信任和询问,看上去十分单纯好骗。
楚洛尧莫名地觉得牙有点痒,没忍住,伸出手揉了揉他被微风吹得有点凌乱的黑发,掐了掐他的脸颊。
——没有什么肉,果然还是太瘦了,得多养养,果然还是要继续在午饭菜谱里多加点肉菜了。大少爷暗暗思忖道,计划起了为李念列份食材表的事情。
alpha的体温意外的有些高,掐着自己脸颊的手似乎刻意收了力,李念因为他这突然又诡异的亲密动作受到了不少的惊吓,一双眼睛睁得老大,写满了惊恐和无措,下意识地缩着下巴后退了几步,呈现出防御的状态,结巴问道:“楚楚楚少爷……你你这是在……干嘛?……”
疏远的称呼,惶恐的语气,躲避的动作,瞬间打散了那点难得的旖旎。
李念习惯了楚洛尧不讲道理的恶意和脾气,却没有办法应对他难得释放的亲近和温柔。他抗拒这种感觉,更害怕自己又犯了记好不记打的坏毛病。
所以他要毫不犹豫的立即斩断他们之间任何有可能造成错觉的温情。
手中随着李念的后退而变得空空如也,楚洛尧心头也好像空了一片,看着李念抗拒的模样,他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自己的反常,立刻收回手掩耳盗铃般的嫌弃道:“你少自作多情了,我只是被你蠢到想看看你是不是真人罢了!毕竟我很难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么愚蠢又胆小又窝囊的人!”
还是熟悉的刻薄,熟悉的白眼。
这才是正常的楚洛尧啊。
李念瞬间松了一口气,毫不犹豫的相信了楚洛尧难听的说辞。
但反应过来后他又有点委屈,低着头小声嘀咕说他才不笨呢,只是有点紧张而已。
人在紧张的情况下就是容易出错呀,这不能全怪他的。李念有些小小叛逆的在心里想到。
楚洛尧却不依不饶,弯腰弹了他一个脑瓜蹦,挑眉道:“就是笨。”
李念猝不及防的痛呼一声,捂着脑门,敢怒不敢言,圆圆的眼睛看看楚洛尧又看看地面,盛满了小发雷霆,决定忘记楚洛尧今天给他讲题的那些感激。
这个人,果然还是那么讨厌。
一旁看着楚洛尧长大的阿姨将两个人的幼稚的打闹尽收眼底,见惯百态的年长者看出了楚洛尧藏在毒舌下的真正态度,笑眯眯地夸道:“这位小同学倒是真诚得很可爱,是个实心眼的好孩子,不愧是少爷的朋友。”
李念很少被人夸,闻言也没心思生气了,整张脸红了大半,他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颈,有些难为情的笑了笑:“谢谢阿姨夸奖。”
楚洛尧却照旧穷追不舍,故技重施弹了下他的脑门,重重的“哼”了一声,嫌弃道:“苏姨,你别乱夸他。这人属风筝的,会飘。”
但眉梢那点隐秘的笑意,一直到他盯着李念再次捂着额头敢怒不敢言的偷偷抱怨时也没退去,反而越来越深。
苏姨看着两个人打闹,心里头也忍不住觉得高兴,从刚修剪下来的废枝里选了一朵完整的向日葵递到李念跟前:“小同学,初次见面我也没什么好送你的,这朵向日葵是刚剪下来的,很衬你,不嫌弃的话就请收下吧。”
李念慌忙摇头:“当然不嫌弃!我感谢您还来不及呢!”
但他不敢贸然收花,转头求助般的看向楚洛尧。
楚洛尧看着他为难的脸色,视线一并转移到了那朵向日葵上。
刚从枝头剪下来的向日葵还很有生机,黄澄澄的一大朵,看上去确实很像某个笨拙又真诚的家伙,让人无法忽视。
楚洛尧眼底软了软,转回视线看着李念,轻轻点了点头:“收下吧。”
李念这才像松了口气一样,眼睛都变得亮晶晶了起来,欢欢喜喜的一边道谢一边将花接了过来:“谢谢你阿姨,我一定会好好珍惜这朵向日葵的!”
这朵向日葵开得繁茂斑斓,中心窝了一圈圆圆的瓜籽,如果不是因为根茎受损撑不住花朵,是不会现在就修剪掉的。
李念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送花,拿着它当成个宝,乐呵呵的捧在怀中,已经迫不及待的在想回家用哪个花瓶将它插起来,差点忘了楚洛尧还在他旁边这件事。
楚洛尧起初还饶有趣味的在旁边看热闹 ,但发现李念一直低头盯着一只破花傻笑,完全没有抬头看他一眼的意思后,他笑不出来了。
他泄愤似的又敲了李念一个脑瓜蹦,一言不合的又转身走人,没好气的丢下一句:“跟上。”
李念第三次疼得捂住脑袋,抱着花哀怨的快步跟上他。
到底谁又惹他了啊?!他怎么又生气了!
*
跟着楚洛尧踩着地毯踏进客厅大门的那一刻,李念抓紧了书包背带,失神又震惊的睁大了眼睛,很没有见过世面的在心里感叹道:哇塞,电视剧果然没有骗他!
楚洛尧家客厅的装修是**型的中欧式混搭。室内空调永远保持在最舒适的温度,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纯白色地面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尘,透亮到仿佛能当镜子,但楼梯转角悬挂的夜灯却是缩小版的竹木方形灯笼形状,灯身上还用黑色毛笔写了一行劲健的小字,据说每盏写的字都不同,有诗句也有短语;棕色的真皮沙发版型考究而优雅,墙上挂着的有画风各异的西式油画,也有简单素净的黑白山水画,奢华但不浮夸。
但最吸引李念的注意力的还是头顶那盏巨大的白色水晶灯,听说是楚洛尧母亲的喜好。圆形的灯心旁垂吊着一圈流苏般的水晶灯体,明明没有晃动,却在灯光的折射下发出错落琳琅的光亮,好似一条流动的银河星。
李念从前只在电视上看过这种水晶吊灯,当时还很没出息的幻想了一通,年少不知天高地厚的想将来长大如果挣了钱在老家盖栋别墅,一定要在客厅里装盏这样的水晶灯圆梦。
没想到幻想还没实现,却也有了近距离看到自己梦想中的水晶吊灯的一天。
李念抬头看着白色水晶灯如风铃般折射出形同晃动的潋滟风光,张开手掌迎着灯光抬起又落下,握着光束慢慢捏成拳头再慢慢散开,看着光束在自己的手心游离摇摆,惊叹得微微张大了嘴。
虽然很幼稚,但对于很早就当了哥哥、童年没有什么独属于自己的乐趣的李念来说确实是件好玩的事情。
楚洛尧自顾自的在沙发上坐下,眼神却很诚实的偷偷扫视过李念,一边在面上嫌弃他那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样,一边在心里暗暗记下:原来李念喜欢那种亮晶晶的、看上去很华丽精致的东西。
好肤浅的喜好。
楚洛尧依稀记得之前有人送过他一个水晶风铃灯,被他随意地扫了一眼之后就跟其他东西一起被阿姨们丢到了杂物间。既然李念喜欢的话,那他就翻出来送给他好了。
反正丢在家里也是白占地方。
短短几十个呼吸间,楚洛尧俨然已经完成了从吐槽到记住李念喜好,再到决定送李念礼物的全过程,甚至还沾沾自喜的为自己的体贴而感到得意。
而话题中心的当事人之一李念毫无察觉,只是一味的抬头看灯,然后傻盯着在自己手掌里和头顶晃动的灯光傻笑傻乐,俨然全身心的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中。
等楚洛尧决定好要送他风铃、在脑子里幻想完他会怎么感激涕零的感谢自己以后,满脸迫不及待的抬起了脸,却发现李念依旧旁若无人的沉浸在幼稚的灯光游戏中,根本没有分给他一个眼神。
楚洛尧的得意瞬间凝固,垮着脸欲咳又止。
刻薄难听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却被突然冒出来倒茶水的佣人抢了先。
h省招待客人的礼仪往往少不了一杯热茶,有个别地区甚至是特色的芝麻姜盐茶。训练有素的年轻beta先在楚洛尧面前的茶几上放好了一杯他惯喝的咖啡,又为李念端来了一杯热茶:“客人,您请用茶。”
李念瞬间从水晶吊灯上收回了注意力,拘谨的欠欠身,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白瓷杯,礼貌道:“谢谢。”
beta的注意力轻而易举的被别人抢走,楚洛尧捧起茶杯,状似清嗓的咳了一下。
李念果然闻声看来,看着他的咖啡杯轻点了一下头,傻呵呵的捧着手中的茶杯向他示意。
楚洛尧这才满意了一点,抬了抬下巴,眼神扫了扫李念近旁的沙发,说:“一直傻站着干嘛,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连个座位都舍不得给你坐呢。”
李念自然听懂了他的意思,短促的“啊”了两声后,忙不迭地坐下。
高级定制的沙发材质太软,像是陷入了一片柔软的云,让李念有些如坐针灸。他原本想进来拿了雪团子就走人,但现在不喝完茶又显得有点不太礼貌,便只能鼓起腮帮子拼命对着杯子吹风,吹两下就小小的嘬一口,龇牙咧嘴的喝下热烫的茶水。到最后,茶叶的味道他没品出来,只记得舌尖和喉间滚烫的热感。
于是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李念对这杯每五百克将近三千块的白沙溪千两茶的印象,还不如老家人手一杯的芝麻姜盐茶好,至少那个喝完还能从杯底捞炒得喷香的芝麻吃。
以至于很久之后楚洛尧死皮赖脸的跟着李念回老家穿着棉睡衣烤火时,还献宝似的把自己杯里的炒芝麻倒给他吃,借此厚脸皮的缠着李念索要一个吻。
说回当下。
楚洛尧刚刚在车上气得哐哐炫了好几瓶水,当下本来就没心思喝东西,发现李念火急火燎赶着喝茶的模样后,索性一边扯开校服衣领一边直接翘着二郎腿看起了热闹。
他看李念吹气时圆鼓鼓的脸,看李念喝茶前给自己打气睁大的眼,看李念被热水烫出的苦瓜脸,还看李念被烫后小声的倒吸气和烫红的唇。
很笨很傻,但又很可爱。
可爱到让臭脾气的楚洛尧心口像藏了一块软塌塌的彩色棉花糖,在李念一个个夸张的小苦瓜表情里慢慢融化流出甜蜜的夹心,在口间回甘。
讨厌浪费时间的精英主义者楚洛尧在那个和李念一起坐着喝茶的晴朗午后里第一次发现,原来认真看一个人犯傻是一件这么高兴的事情。
比在浮夸的朗诵比赛拿冠军有意思多了。
看热闹的人偷看得很开心,但喝热茶的当事人心情就没有那么好了。
在无数次被烫出眼泪的艰难喝茶过程中,李念不止一次怀疑自己跟楚洛尧进来是不是一件错误的事情。
早知道他就厚脸皮点,站在大门口拜托别人帮他拿过来一下好了。
楚洛尧偷看得光明正大,压根没有掩饰的意思,本就如履薄冰的李念自然能感觉到。
看着楚洛尧嘴角毫不收敛的笑容,李念喝水的动作顿了顿,暗暗低下了头,佝偻着侧过身子将水杯和自己的动作深情都藏了起来。
自己滑稽出丑是一回事,但被别人明晃晃的嘲笑,多少还是会有点难堪和难过。
尽管,他早已习惯全盘接受了楚洛尧最刻薄毒舌的讽刺和辱骂,但有时候,他还是会有点伤心。
但只有一点点,一点点伤心而已。
*
再烫的茶也总有喝完的时候,茶杯快见底的时候,李念就已经开始紧张的提前在心里准备预演着一会儿要说的话。
等把茶全部喝完,他就开口谢谢楚洛尧的招待,跟他道别,顺理成章的要回雪团子,然后干脆利落的走人。
没错,就是这样!
李念在脑海里来回复习了好几遍这套流程,一边心不在焉的喝下最后两口茶水,一边捏紧拳头给自己打气。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管家爷爷比他们提前进了屋,李念刚放下茶杯,紧张的看着楚洛尧跟他大眼瞪小眼,还没来得及开口,贴心的管家爷爷就很及时的为他取来了装在塑料盒里的小雪团子。
这对正烦恼不知道怎么开口道别的李念来说无异于一场久旱后的及时雨,他当即接过塑料盒,如获大赦的扬起一张灿烂的笑脸对管家爷爷真诚道谢:“谢谢您啊,管家爷爷,麻烦您了!”
慈祥的长辈摇了摇头,视线余光将一旁望着李念嫌弃着偷笑的自家少爷的神色收入眼底,心中了然,用局外人看破不说破的笑容轻声道:“不用谢,是我家少爷早就提前叮嘱过的,本就是我应该做的。”
所以要谢,就谢他家少爷吧。
然而单纯的李念没有读懂他的言外之意,自卑的beta并不相信楚洛尧会为了他专门提前叮嘱,只以为管家是在说客气话,眼神感激的看向楚洛尧道了声谢,又收回视线感动的接着跟管家道谢:“不管怎么说,受了别人的帮助就是应该道谢的,谢谢您啊!”
管家依旧舒展着眉头轻笑:“不用谢。要谢就谢我家少爷吧!”
两个人有来有往的对话着,一旁的楚洛尧不知不觉中又成了一个局外人,还要靠管家讲好话才能从李念身上获得注意力。
于是慢慢的他又笑不出来了,嘴角嘲讽的勾起,盯着李念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管家道谢的脸阴阳怪气的开口道:“丁点大的事,人家孙管家都说了不用谢,你还那里惺惺作态的道什么谢?非要显得自己多么善良客气真善美是吧?要收买人心,也犯不着到我家佣人面前来演,我家的下人只听我的话。”
所以与其虚头巴脑的跟别人客气,倒不如把所有精力用到讨好他身上。楚洛尧无声的在心里补上了后半句。
难听讽刺的话一出口,李念果然循声看向他,脸色却骤然变得又白又红,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难堪得像只站不住的风筝。
过了十几秒,呼吸都有些勉力的他才很艰难的从喉间挤出一句道歉,垂下头说:“对不起,我错了。”
“谢谢你。”
李念的语气很卑微,楚洛尧却听得越发心凉。
不该是这样的,他想。
楚洛尧如愿的让李念的目光回到了他身上,但看着李念惨白的脸色,他却没有想象的那样得意。
心里的怒火熄灭了大半,楚洛尧懊悔的皱了皱眉,恨不得打自己几嘴巴子。
这破嘴真是贱啊,讲不出一句好听的话。
楚洛尧在慢慢涌上来的愤怒和后悔中有些惊恐的发现,他好像越来越没办法忍受李念的目光和注意力被他以外的东西吸引走。
甚至会因此感到难捱和暴躁,说出一些愚蠢的无法挽回的话。
直到后来他才知道,原来他早就在李念温柔的无条件纵容中和不掺任何利益的真心,被他无微不至的好煮成了离开他就不能活的蠢青蛙。
所以看似无所不能的高位者才会一次次在李念面前失控犯蠢。
但当下的楚洛尧还不懂,只是愚蠢的用一次次责骂和愤怒来掩饰害怕在李念那里失去特殊的惶恐。
一旁的管家早已看出两人间的这次矛盾外人无法参与,只会让事情越变越糟,识趣的无声退场。
于是一时间,偌大的客厅里又只剩下了李念和楚洛尧两个人。
一个难堪又失落的低头垂眼,一个后悔但又拉不下脸道歉。
李念莫名其妙的又被楚洛尧凶了一通,以为是自己到他家做客待久了惹得主人不悦,当即匆匆忙忙的站起身就准备走人:“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就先回家了。今天真是麻烦您了,谢谢您。”
他客气又疏离的称楚洛尧为“您”,但alpha早已离他的心越来越远。
话音刚落,李念就匆匆的捧着塑料盒子和向日葵从沙发上站起身,准备离开,然而他很大一部分注意力都用在关注手上的两样东西上,脚下的一次性拖鞋又十分拖后腿的在地板上打了滑。
很不巧的是,李念恰巧是个倒霉的时候在平地上也能摔倒的人。
而楚洛尧家擦得干净到反光的光滑地板,则很不幸的又加大了这个概率。
一个用力过度的迅速起身后,动作幅度过大的李念失去了平衡,失控的朝地上倒去。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在预判到李念即将摔倒的时候,楚洛尧的身体本能地疾跑过去想要接住他。
结果起身时太匆忙打翻了那杯没动过的咖啡,反倒被beta摔倒时的冲击里带倒,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
楚洛尧仰面倒地,李念被他揽住腰托举在了他的身体上方,另一只手掌还严严实实的垫在beta的脑袋后,双方嘴唇在错愕中相撞后又紧紧贴合上。
——那是一个吻。
李念对于自己的初吻有过很多朦胧美好的幻想,但万万没想到它会诞生于一次草率的脚滑没刹住车。
像电视剧里一样很老套的套路,但却一点都不浪漫。
没有暧昧升温的气氛,也没有雀跃羞涩的心跳,只有滑稽的跌倒,狼狈的相撞,在彼此错愕惊慌的眼神里双唇用力的磕碰。
很突然,很幻灭,也很疼……
他撞上去的力度太大,楚洛尧又硬得像块冰,嘴角被撞破了皮,连牙齿都险些撞掉,浓烈的铁锈血腥味和耳边带着嗡鸣的疼痛远比双唇短暂相依的触觉更有存在感。李念疼痛之余下意识惶恐地抬眼看向楚洛尧,却被后者眼里的寒意和惊愕冷了个彻底,心里那一点点极其隐秘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悸动和幻想都灰飞烟灭。
锥心的疼痛从嘴唇侵袭到心脏,像一场来势汹汹的恶疾。
李念在那个冰冷的眼神和唇上蔓延的血味疼痛里无比清楚的意识到,这次接吻对于楚洛尧来说是一场恶心且憎恶的意外。
在他狼狈退后的同时,楚洛尧也大力将他推开。
alpha罕见的失态,跌坐在地板上,捂着嘴睁大眼睛愕然的看着他,像是经历了巨大的冲击。
而李念也好不到哪里去,冬季校服的拉链在刚才的摔倒和推搡中被拉下了小半,内衬的卫衣衣领又大又垮,露出了一截白皙锁骨,黑色的发丝凌乱的贴着脸颊,一双圆眼因为冲击的疼痛而涌满了生理泪水,淡色的唇因为刚才的相撞磕破了皮,染上了艳丽的红,双臂撑在地板两边,仓惶又无助的坐在地上。
这幅破碎的模样看上去,就像刚被什么人欺负过一样。
只是看了两眼,楚洛尧失常的心跳就跳得越发冲撞,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胸膛。他只能慌忙的移开视线,将神色绷得越发冰冷,不让任何人看出自己此刻的失态和动情。
而落到李念眼里,就是楚洛尧在推开他之后,还嫌弃恶心到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心脏和自尊一并被alpha那不加掩饰的嫌恶刺痛,李念蜷了蜷手指,不顾唇上的疼痛,拖着身体往后退了退,识趣的离楚洛尧远一点。
以至于到了最后,李念对于这次算不上初吻的糟糕初吻,最大的印象是钻心的疼和浓重的血腥味,还有楚洛尧那个嫌恶的眼神。
各方面的疼痛,差劲极了。
李念对初吻的所有美好幻想在那个下午全部灰飞烟灭,因为他的初吻是一场糟糕至极的滑稽闹剧,方式和对象都不对。
李念不知道的是,那其实也是楚洛尧的初吻。
楚洛尧作为上位者跟很多人做过更亲密的事情,但他唯独抗拒跟人接吻。
倒不是因为他有什么洁身自好的观念——像他这种冷血冷情的上位者alpha,压根也没有那种观念。对他来说,那种事情只是平复调节信息素和发泄情绪的一种手段,跟旖旎心动什么的扯不上半毛钱关系。
况且,在以生育为重的abo世界,alpha的滥情普遍是常态,很少有人会觉得这样不对。
楚洛尧从前不愿意跟人接吻是觉得吃到别人的口水会很恶心,而后来,大概还多了一点别的原因。
是在什么时候多了那个原因的呢?
好像在他第一次叫李念替他帮他给别人把风的那天,那个聒噪又心机的alpha是想过跟他索吻的。那天他本来就因为烦躁而有些心不在焉,对这个蠢货的很多行为都处于一种懒得分神去管的态度,但在他凑近自己唇边的那一刻,楚洛尧的脑子里很突然的闪过李念那张悲伤又失望的脸。
很奇怪的,他居然也开始感到了烦躁和低落。
于是楚洛尧伸手掐住了那个alpha的脖子,躁怒的信息素铺天盖地的在小小的房间里蔓延,双眼猩红的警告那个一再得寸进尺的蠢货:“我只说一次:别做多余的事情,更不要过界。否则,后果自负。”
愚蠢的alpha在高等级的信息素压迫下双腿溃软到几乎无法站立,求生般连连示弱求饶,保证不再犯,才终于恩准被放开了脖颈。
于是楚洛尧一直没有人跟人接过吻。
直到今天下午被脚滑的李念失误撞上,在彼此错愕的眼神里,双双磕出了一个带着鲜血和疼痛的初吻。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倒也算刻骨铭心了。
李念最后可以称得上是落荒而逃,一只手捂住还在流血的嘴唇,一只手握着被装在盒子里的小雪团子,背着书包慌慌张张的从地上爬起跟楚洛尧道别,连头都没敢抬一下。
楚洛尧一如既往的没有回应,只是沉默的站起坐到了沙发上,依旧维持着几根手指停在嘴唇上的动作。
李念只是看了一眼,心脏就被那个动作里透露出的嫌弃刺痛了好一阵。
稀里糊涂丢了初吻已经很难过,还要被人嫌弃,实在是件让人委屈伤心的事情。
握着塑料盒的手无意识的收紧,李念咬了咬唇,低着头说了句“抱歉,我先回家了”,而后像是有点赌气般的转身就要离开。
但刚走两步,却又被楚洛尧喝止:“站住。”
李念应声停下了步子,心脏也一并悬到了高处。
而后他听见身后的alpha用一种疲惫又心烦意乱的声音吩咐私人司机道:“孙叔,你送他回去吧。”
李念这才松了一口气:原来不是要找他撒气骂他。
他小声的说了句“谢谢”,却依旧没敢转回身看alpha一眼,一张清秀的小脸绷得很紧。
李念沉默地抬步又准备走,却又听见身后的人硬邦邦的命令道:“回家后记得给我发信息报告,省得你等下出了什么事情又怪到我身上。”
李念顿了顿,心情被这句难听的好话搅得更加混乱,点头说了句“好”,便头也不回的快速离开。
他现在心里很乱,实在不想再跟楚洛尧待在一个空间了。
至于楚洛尧之后会不会生气,到时候再说吧,毕竟李念现在也有一点生气了。
而在他走了很久以后,楚洛尧还一直抚着唇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没有动过。
*
上车时,司机贴心的为李念打开了冰箱,把雪团子放了进去,说这样就不会融化了。李念感激的说了句谢谢。
司机却笑着说不用谢,而后用那种带着调侃和欣慰的语气说:“说实话,你是少爷第一个带上车又带回家的同学。少爷也有朋友了,真难得。”
这是少爷第一次带人回来、这是我家少爷早就嘱咐好的、我家的下人只会听我的话。
一瞬间,熟悉的用词和语气让李念想起了今天在不同人嘴里听过的相似句子。
李念于是慢半拍又恍然大悟的发现,原来所有人对他的好都是看在楚洛尧的面子上。
原来他今天得到的所有友好和夸奖,都是沾了楚洛尧的光,并不是因为大家真的喜欢李念。
所以楚洛尧那句提醒他不要惺惺作态做多余事的话其实并没有说错,因为大家对他的好都是因为楚洛尧。
感谢的笑容慢慢凝固,李念悲哀的发现自己好像笑不出来了。他轻轻的接了句“是吗,那我很荣幸了”,而后不再言语,沉默的抱着书包坐在后座,轻轻拨弄着手中向日葵的枝叶,垂下眼皮安静的看着窗外。
窗外的景色飞驰着换了又换,李念却失神的没有心思去注意。
司机像是看出了他的不对,后来整段路程都没再说话。
李念感谢于他的体贴,却又忍不住可悲的思考这份贴心是不是源于他是楚洛尧看似“亲近”的朋友的身份。
即使李念本人站在他们面前,但在他们眼里的身份却并不是李念自己,而是缀上楚洛尧前缀的某某。
所以这些人对李念的喜欢和友好,并不是因为李念。
大片大片沉重又失望的乌云压在了心头,李念想,情理之中的事情,本来就不该期待的,是他又自作多情了。
李念本来就是不讨喜的。
*
返程经过小区大门时,李念回头看了一下头顶的几个大字:“璞真佳苑”。
后来他回家在网上搜了一下,才知道这是他们宁城有价无市的顶级豪宅,专门给有钱人设计的,购房门槛和房价都让他望尘莫及。李念慢慢数完网友们对那里一栋最基础的别墅的估价数字里的0,震惊得倒吸了好几口凉气。
他再一次深刻又直观的意识到:他和楚洛尧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他突然又回想起回家后他按照楚洛尧的吩咐给他发了短信报平安,不出意料的依旧没有收到回复。
手指下意识的轻抚上因为那个意外狼狈的吻而磕破的嘴唇,冲撞破皮的疼痛和苦涩的铁锈味再度卷土重来,似乎又在弥漫作痛。
和屏幕上的那串数字和介绍文字一起,在李念耳边发出尖锐刺耳的嘲笑声,将他的贫穷与不堪拖到灯光下当众鞭尸。
然而自卑和伤感还没来得及蔓延,李晟就端着一碗切好的水果敲开了他的房门,在错落的光影里倚着门框,笑眯眯的举起一块对他说:“哥哥,来客厅吃水果啦!”
于是李念又被拉回了现实,刚悬起抽痛的心又安稳的落下。
他点点头,关掉手机,笑着朝李晟走去:“好,我来啦。”
能住在昂贵的大别墅里用精致的茶具喝下午茶、吃好吃的甜点当然很好,但跟亲人住在温馨的小房子里一起吃从楼下超市买来的新鲜水果,似乎也很不错。
富裕有富裕的好,没钱也不一定就全然糟糕。
说是他因为得不到富裕的生活而给自己洗脑减少落差也罢,说他是自我安慰、掩耳盗铃故意自欺欺人也好,李念都不在意。
早熟的李念从很小就知道,这世上有很多事情是他即使倾尽一生也无能为力的,如果要想活得开心一点,在很多事情上就得糊涂一点,知足一点。
只要能感到幸福,就好。
懦弱的李念从不是一个贪心的人,他只想要不会改变的、极其平凡又简单的幸福。
即使需要他自欺欺人,粉饰太平,他也没关系。
可是李念没想到,这样平凡的幸福,他竟也留不住。
十六岁的李念还不知道,他和亲人待在一起的平淡时光,将将只剩下最后两年而已。
两年后,眼前坐在沙发上笑着一起吃水果的一家人,有两个会变成墙上供奉的黑白照片,还有一个会躺在病床上失去意识。
只剩李念一个人,清醒又痛苦地孤独留在这个世间挣扎煎熬。
——
·这两个人的初吻带着血腥味,啧啧啧。
·让隔壁池早和宁寒墨那两口子客串了一句话,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发现哈哈哈。
·大家应该也看出来了,这本文的前期,念念因为从小被忽视的缺爱成长环境,所以是有点性格缺陷的,他讨好型人格又弱自我,对别人的强势习以为常,甚至很容易因为一点好原谅伤害过他的人。到后期他就会慢慢觉醒出独立的自我,他不再疯狂渴求被需要,也不再轻易原谅伤害过他的人。
.这章因为拖延症真的断断续续写了好久……(沧桑脸)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章 “磕破嘴唇的意外初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