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朝堂震动。
苏墨瑜的辞呈与奏疏同时抵达御前,辞呈写得克制,奏疏却字字如刀,直指新法“求治太速,进人太锐,听言太广”之弊。紧随其后,苏砚卿的奏章亦至,文采斐然,气势更盛,将新法比作“操网入水,欲尽取鳞”,痛陈其扰民之害。
不过半日,王相的辩疏便呈递上来,从容不迫,一一驳斥。吕庞与曾卜的奏章则更为激烈,指斥苏氏兄弟“挟私怨而乱国事”,“言虽美而不可行”。
在一片纷扰中,章寂的奏疏也终于递上。他未直接指责任何人,通篇皆在阐述新法条例制定的初衷与精要,逻辑严密,冷峻客观。唯在末尾,他写下了一句分量极重的话:
“法之不行,非尽法之过也。今既立良法,当择能吏往赴四方,示民以利,则异议自消。臣请出京,为新法辟一坦途。”
此言一出,满朝皆知其意。这既是支持新法,更是以退为进。当众人还在朝堂争执时,他已将目光投向地方,要用实绩来终结口舌之争。这番务实之论,既避免了与苏氏兄弟的直接冲突,又在王相心中留下了“顾全大局、勇于任事”的印象。
三日后,章寂被任命为河北西路提举常平使,主持新法推行。离京那日,他的车驾悄然从苏府后巷经过,却在巷口停顿片刻后,终究径直出城而去。
数日前,苏砚卿在中书省的值房里,先于所有人看到了那份即将发出的“任命章寂为河北西路提举常平使”的敕牒。
那一刻,他有瞬间的失神,指尖在熟悉的官文格式上停留。他完全理解了章寂此举的意图。不争一时口舌,去地方建功立业。他甚至能想象出章寂在王相面前陈述利害主动请缨时,那副冷静又自信的模样。
苏砚卿凝视着那份敕牒,不得不承认章寂这一手确实高明。以退为进,直指要害,这份洞察与果决,正是他素来欣赏的模样。
他放下文书,目光投向窗外。理智上全然理解,情感里却生出另一番期待。他想着,即便公务森严,章寂也该设法递个口信,或如当年在潼关那般,寻个寻常驿馆,二人对坐,将这番抉择说开,好好告别一番。
然而,一日,两日。官道上往来驿马匆匆,却没有一骑是为他苏砚卿而来。那份因欣赏而生出的期待,在悄无声息的等待里,一点点凉了下去,最终凝成心底一声复杂的叹息。
苏砚卿太了解章寂了。那人骨子里便是谨慎到了极处,对旁人严苛,对自己更狠。这般决绝地不告而别,正是章寂会做出来的事。他定是认为,既然前路已分,任何告别都属多余,不如一刀两断来得干净。
望着官道尽头扬起的尘土,苏砚卿忽然低笑一声。
他早该明白的。
指望那座山主动过来,怕是痴人说梦。
既然山不来就我,那便只有,我去就山了。
苏砚卿本已打点好行装,盘算着趁休沐日快马去寻章寂,怎料朝堂风云突变,远比他想得更急更烈。
先是弟弟墨瑜辞去三司职务后,不过旬月,便被王相一纸调令,外放至河南府任留守推官,明升实贬,远离中枢。
苏砚卿见弟弟受此打压,愤而上书,奏章写得锋芒毕露,直指新党。此举正触逆鳞,不过数日,他自己的任命也下来了。
苏砚卿展开吏部文书时,目光在“陈州通判”四字上停留许久,忽然低笑出声。
他执起朱笔,在舆图上轻轻一圈。陈州与河北西路相邻,与章寂治所不过一昼夜马程。
“章子渊,”他对着空寂的书房轻声道,“这回,可是朝廷把你我摆在一处了。”
河北西路的官衙里,烛火彻夜长明。
章寂揉着刺痛的额角,指尖在《贷粮细则》与《剿匪方略》间来回移动。窗外传来巡夜梆子声。已是四更天,这是他连续第七日熬到此时。
“大人,您必须歇息片刻了。”幕僚捧着新到的邸报,看着他眼下的乌青忧心道。
章寂恍若未闻,朱笔在西山蛮寨的位置画了个圈:“明日开仓,让戍军换防至寨外三里处操练。记住,是操练。”
幕僚心头一凛:“此举恐遭物议……”
“物议?”章寂低笑一声,嗓音沙哑得厉害,“等那些蛮首看见官府的粮车和弩机同时出现在山脚下,他们自会明白。”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本官给的生路,从来都带着刀锋。”
他何尝不知,这般行事注定会招来弹章。无论成败,朝中那些清流都会痛斥他“惊扰地方”、“以武迫民”。
但若要在这蛮荒之地为新法杀出一条血路,他别无选择。
烛火噼啪一响,将章寂从短暂的休憩中惊醒。他揉了揉刺痛的额角,随手展开新到的朝廷邸报。当看到迁调令时,他动作顿住了。
“苏墨瑜判河南府。苏砚卿通判陈州。”
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名字,指尖在“陈州”二字上反复摩挲,竟磨得纸面微微发热。陈州与他的治所,不过一日马程。
一丝复杂的苦笑爬上他疲惫的嘴角。
“苏砚卿啊苏砚卿,”他将那份调令轻轻放在摊开的剿匪文书旁,烛光将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字映照在一起,“朝堂上闹得那般水火不容,到头来,竟把你送到了我触手可及之处。”
烛火摇曳,映得公文上陈州通判苏某几字格外刺眼。章寂揉了揉发痛的额角,眼前竟浮现出那人策马而来的模样。定然是趁着漕运巡查的由头,带着三分酒意七分坦荡,径直闯进他布满舆图与兵械的衙门。
“章子渊!”那人定会这般笑着唤他,仿佛朝堂上那些奏疏往来从未存在过。
他几乎能想见那场景:自己刚斥退禀报的士卒,一转身就撞进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里。届时满案的山蛮布防图与新法条例,在那人一身风尘面前都成了徒劳的防备。
真是冤家。
章寂深吸口气,将那份调令塞进最底层的公文堆里。可指节却不由自主地敲打着案几,三急两缓,恰是当年在凤翔时那人常叩他窗棂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