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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高升

一旬过去了,凤翔府城仿佛成了一个被刻意遗忘的角落。章寂没有去,苏砚卿也未曾来。两人之间那根由旬日聚会维系着的脆弱的丝线,仿佛无声地断裂了。章寂整日埋首于岐山县务,脸色比往日更加冷硬,心情却如同被阴云笼罩的泥潭,沉郁难解。

就在这沉闷得令人窒息的时候,一骑来自京城的快马,带来了石破天惊的消息。

使者径直闯入县衙二堂,宣读了朝廷的调令:着岐山县令章寂,即刻交接公务,前往东京洛阳,权发遣工部郎中、提举西京新城修造,主持洛阳城重大修筑事宜。

这道命令如同晴天霹雳,让素来冷静的章寂也愣在当场,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他从一个偏远小县的县令,一跃成为主持京城级别重大工程的实权官员,这升迁之速,跨度之大,堪称异数。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恭敬地送走使者后,立刻唤住对方,谨慎地探问:“天使明鉴,下官才疏学浅,不知是何缘由,得蒙朝廷如此重用?”

那使者收了章寂递上的程仪,面色稍霁,压低声音透露了一句:“章县令不必过谦。听闻是陆修远陆公在御前力荐,言称县令精通实务,工于营造,堪当大任。陛下这才破格擢升。”

陆修远!

当世文宗,士林领袖!其赏识代表着无上的清誉和前途!

章寂心中巨震,但随即,一个更清晰也更让他心绪翻腾的念头猛地攫住了他。是苏砚卿。

是了,只有苏砚卿。

他只在苏砚卿面前,仔细剖析过岐山水利工程的关窍,畅谈过他对洛阳那些宏大却虚浮工程的批判与具体改进的设想。那些精妙的计算、那些务实的构想、那些连他自己都颇为自得的见解,他只对苏砚卿一人和盘托出过。

而陆修远,一直是苏砚卿的恩师与挚友,他们之间书信往来频繁。

一切豁然开朗。

这不是什么命运的偶然眷顾。这是苏砚卿,在与他“断连”的这一旬里,在或许同样心绪不宁的情况下,为他铺就的一条青云路。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瞬间淹没了章寂。

有震惊,有恍然,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被如此厚重认可与成全的暖流冲击着他冰封的心防。

但紧随其后的,却是更深的刺痛与无力。

他宁愿这是他自己搏杀来的功名,或是来自任何其他显贵的提携,而不是来自苏砚卿。

这份举荐,太过光明磊落,太过“挚友”,将他所有那些隐秘的、不堪的、纠缠的心思,衬托得如此渺小和可笑。这仿佛是在用一种最温柔也最残酷的方式告诉他:

“看,我如此惜你之才,愿助你鹏程万里。我们之间,到此为止,便是最好。”

他站在二堂门口,手中那封调令重若千钧。他望着凤翔府城的方向,仿佛能穿透这百里之遥,看到那个依旧光风霁月的人。

苏砚卿用这种方式,为他们的关系,做了一个了断。

一个符合他苏砚卿风格的、体面的、充满了士大夫高远情谊的了断。

章寂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岐山清冷而熟悉的空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的清明。

他承了这份情。

也接受了这个结局。

“来人,”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与平稳,“即刻交接公务,准备行装,赴任洛阳。”

章寂在启程前往洛阳前,最终还是去了凤翔府进行公务交接。

整个过程,他比想象中更平静,一种心死的平静。

当所有公务流程走完,他准备告辞时,或许会停下脚步,背对着苏砚卿,用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仿佛随口一问:

“听闻签判前些时日,与陆公通信时,提及过下官的一些浅见?”

他听到苏砚卿带着点与有荣焉的欣喜,爽快答道:“是啊!那日与恩师通信,恰好谈及工程之事,我便将你那些关于洛阳营建的妙论转述了一番。恩师还盛赞切中时弊,见解非凡!子渊,你的才华,终得见天日了!”

他的语气是那么坦荡,那么真诚,为朋友的才华被赏识而由衷高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番话对章寂意味着什么。

章寂听着身后那清朗而毫无阴霾的声音,缓缓闭上眼睛,将所有翻涌的黑暗情绪死死压回心底。

苏砚卿半天没听到回应,他下意识地感觉不对,不想让这次分别留下任何芥蒂,于是快步上前,带着他特有的试图化解一切尴尬的明朗,伸手拍了拍章寂的肩膀。

他的手掌温暖,带着安抚的力道,语气诚挚无比。

“子渊,何必如此!打铁还需自身硬!”他微微侧头,想捕捉章寂的表情,“若非你腹有乾坤,才华过人,如锥处囊中,其末立见。即便我向陆公说上一万句,也是无用。你能得此机遇,首要在于你自身之能啊!”

他这番话,本意是安慰,是鼓励,是将功劳全数归于章寂自身,把自己摘出去,以免章寂觉得“欠了他的人情”而心有负担。

然而,听在章寂耳中,这无异于最彻底的撇清。

“打铁还需自身硬”,你看,我并没做什么,是你自己够强。

“锥处囊中”,你的脱颖而出是必然,与我无关。

章寂猛地睁开眼,侧身避开了苏砚卿的手。他转过头,脸上已经挂上了一层薄冰般的极其客套疏离的笑容,这笑容比他以往的冷漠更刺人。

“签判说得是。”他拱了拱手,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是下官想左了。下官告辞。”

他不再给苏砚卿任何说话的机会,转身大步离开,步伐又快又稳,仿佛急于逃离什么瘟疫。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院门的前一瞬,苏砚卿眼明手快,一把牢牢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带着不容置疑的怒气。他不由分说,将章寂猛地往回一拉,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再次将他拉回了那个之前有过关键谈话的茶室。

“砰”的一声,苏砚卿反手合上门,将章寂抵在门板与他之间狭窄的空间里,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他盯着章寂那双试图躲闪却已无处可逃的眼睛,声音里带着被屡次回避后终于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不解,几乎是低吼着问道:

“子渊!章子渊!你今天不把话给我说清楚了,就别想走!”

“我到底哪里说错了?啊?打铁还需自身硬,锥处囊中,这哪一句不是实话?哪一句不是为你好?你究竟在别扭什么?”

苏砚卿的眉头紧紧皱起,脸上写满了纯粹的巨大的困惑。

他完全无法理解。

他明明说的是最好听、最真诚、最无私的话,为什么结果却好像更糟了?

章寂那句“是下官想左了”,在他听来,充满了自嘲和一种他无法解读的深沉绝望。

苏砚卿站在原地,第一次在面对章寂时,感到了一种彻头彻尾的无能为力的挫败感。他好像,永远也搞不懂这个人在想什么了。

章寂被他死死困在方寸之间,背后是冰冷的门板,面前是苏砚卿灼热的呼吸和那双因不解而格外明亮的眼睛。所有退路都被封死,连日来的压抑、委屈、不甘和那见不得光的爱恋,在这一刻如同被点燃的炸药,轰然爆发。

“为我好?苏砚卿,你总是这样,你总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