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后的日子,对胡约而言,是另一种煎熬。脸上的伤口在缓慢愈合,但留下的痕迹和依旧不协调的轮廓,让她几乎不敢照镜子,出门必定口罩帽子全副武装。更折磨人的是脑海里那个系统和那岿然不动的负债数字。
她尝试将“行善”范围扩大到医院之外。然而,现实很快给了她更沉重的打击。
她看到路边有共享单车倒了,赶紧去扶起来,摆正。系统:【滴!行为判定:扶起共享单车,维护公共环境。奖励善美点:0.001点。】胡约:“……” 也行吧,蚊子腿。
她看到公交车上有个抱小孩的妇女站着,犹豫了一下,起身让座。妇女道谢坐下。系统:【滴!行为判定:主动让座,文明礼让。奖励善美点:0.005点。】胡约稍微欣慰了一点。
但接下来,事情就开始不对劲了。
她路过一个路口,看到有个老人似乎想过马路又有点犹豫,她好心上前搀扶:“大爷,我扶您过去吧?” 老人摆摆手:“不用不用,我等绿灯,自己慢慢走。” 胡约想着做好事要彻底,坚持搀着老人的胳膊就要过马路,当时还是红灯转黄灯的间隙,车流并未完全停止。老人被她带得一个踉跄,差点被一辆抢行的电动车蹭到,吓得脸色发白,用力甩开她的手:“你这姑娘怎么回事!多危险啊!走走走,你走开,离我远一点儿,我自己在这等绿灯。”
胡约一时气性上来,手臂颤抖,差点就要上去揍老了,左右看看旁边几个等红灯的人,最后还是气不过,把老人头顶上帽子摘掉戴在旁边一个看她笑话的秃顶男人头上。恰好绿灯亮了,她一溜烟就跑了。
系统:【滴!行为判定:鲁莽干预,置他人于危险境地,虽未造成实际伤害,但行为鲁莽,动机不纯。扣除善点0.1点,摘老人帽子,让老人头顶受冻,扣除善点0.02点。总共善点-0.125点】
胡约跑远一段距离,然后僵在原地,脸涨得通红(幸好有口罩遮着),又是委屈又是懊恼。
虽然如此,但好事她还是要坚持做的。
她去便利店买东西,看到收银员好像很忙,后面排了队,她就想着帮忙把购物篮里的商品拿出来放到收银台上,结果手忙脚乱打翻了一瓶饮料,玻璃瓶碎裂,饮料流了一地。收银员脸色难看,后面排队的人发出不耐烦的啧声。胡约连声道歉,赔了钱,狗追一样的狼狈离开。
系统:【滴!行为判定:帮倒忙,造成他人财物损失及工作困扰。扣除善点0.015点。赔偿行为属于责任承担,不予额外奖励。当前善点-0.275点。】
几次三番下来,胡约的善美点不仅没增加,反而从0点一路缓慢下滑,眼看着又要突破-0.5点大关。她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和焦虑之中。为什么?为什么别人做点好事好像很容易,到了她这里就这么难?她明明是想帮忙的啊!她到底哪里做错了?明明书上电视上别人都是这么做好事的呀!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觉得这辈子可能都跟“善点”无缘,只能顶着这张越发让她自己都厌恶的脸苟活时,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那是一个阴冷的傍晚,胡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心情和天气一样糟糕。路过一个地下通道的入口时,她瞥见角落里蜷缩着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面前放着一个破碗,里面零星有几枚硬币。寒风灌进通道,流浪汉瑟瑟发抖。
胡约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她没什么钱,手术费虽然免了,但之前工资低,本来就没什么积蓄,现在也没工作,全靠一点老本节省度日。钱包里除了银行卡,只有一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是她特意留着应急坐车买水的。
给钱……算好事吗?
直接给钱,最简单,最不用动脑子,也不用担心帮倒忙。
她犹豫着,停下脚步。十块钱对她现在来说也不是小数目。但看着那个在寒风中发抖的身影,再想想自己那令人绝望的负分清零进度条,一股破釜沉舟的冲动涌了上来。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万一呢?
她走过去,弯下腰,飞快地将那张十元纸币放进了破碗里,然后像做贼一样,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开,心脏砰砰直跳。
走了大概十几米,脑海里的系统提示音,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和……慷慨的音量响起了:
【滴!检测到宿主无偿赠予处于困境中的个体(流浪汉)货币资助,行为判定:实质性慈善捐助,缓解他人眼前困境。根据赠与价值与受赠者需求程度综合评估,奖励善美点:0.1点。】
【当前善美点:-0.175点。】
0.1点?!
胡约猛地停住脚步,眼睛瞬间瞪圆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0.1点!这相当于她过去半个月在医院里所有“努力”加起来的好几倍!扶一百辆共享单车才能换来这0.1点!让二十次座!而且,没有任何风险,不会帮倒忙,不会被嫌弃,不会被扣分!
她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急促起来,猛地回头,看向地下通道那个角落。流浪汉似乎也被那张十元纸币惊动了,正拿起来对着昏暗的光线仔细查看,是有破损还是□□?
bug!这绝对是系统的bug!或者说,是高效行善的捷径!
胡约的心脏狂跳起来,不是因为同情,那玩意她天生没有,而是因为一种发现了金矿般的狂喜。原来,直接给钱,尤其是给这种看起来最需要钱的流浪汉,回报率这么高!哎呀!她之前那些费劲巴力、还总是弄巧成拙的“帮忙”,简直蠢透了!
接下来的日子,胡约的生活重心彻底改变了。她开始有意识地“搜寻”那个流浪汉,并且严格控制自己的开销,把每一分能省下来的钱都攒起来。她不再尝试其他任何形式的“好事”,生怕一不小心又扣分。目标明确,行动高效。
第二次正式“捐赠”,她塞给了流浪汉五十块。系统奖励了0.3点!
第三次,一百块。系统奖励了0.5点!(似乎有边际递减效应,但依旧可观。)
第四次,她又给了两百块。系统奖励了0.7点!
看着善美点从负数一点点艰难地爬升,清零成功,胡约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激动和……吝啬。每次掏钱的时候,她都肉痛得不行,那感觉就像在割自己的肉。但看到点数上涨,她又觉得这“投资”值了!这简直是最划算的“美貌”投资!
她甚至开始研究起这个流浪汉来。他大概四五十岁年纪,头发胡子乱糟糟地黏在一起,脸上脏得看不出本色,总是蜷在同一个角落,面前摆着那个破碗,眼神浑浊,很少主动乞讨。胡约每次都是匆匆过去,快速塞钱,然后低头快步离开,从不交谈,也不敢多看,生怕对方记住她或者产生什么不必要的牵连。她只是把他当成一个高效的“善美点提款机”。
陆陆续续,她在这个流浪汉身上投入了一千多块钱。这对现在的胡约来说,是一笔巨款。她的善点,也终于艰难地爬升到了【2.2点】。她等不及再积累,迫不及待地把所有善点换成美点。
她躺在床上,只觉得微小的一股热量拂过面庞,这热量极低,低得像是一种错觉,但系统适时提醒她:【恭喜宿主,成功修复容貌2.2点,请再接再厉,早日恢复原本容貌。】
这声音如同天籁,看着再次清零的善点,那天下午,她再次揣着一百元,怀着一种近乎朝圣的心情,再次走向那个熟悉的地下通道角落。
然而,角落里空荡荡的。
那个总是蜷缩在那里,脏兮兮的、散发着不太好闻气味的流浪汉,不见了。
连他那个标志性的破碗都不见了。地面被清扫过,只留下一点难以辨认的水渍痕迹。
胡约愣住了,站在通道口,冷风吹得她一个激灵。她不死心,走过去,在那片区域来回走了几遍,甚至探头看了看旁边的岔道。确实没有人。
去哪了?换地方了?还是……被城管清理了?
一种莫名的恐慌攫住了她。她的“金矿”,她的“bug”,她的“高效行善捷径”……不见了?
就在她茫然失措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有些迟疑、但很清晰的声音:“那个……这位小姐?”
胡约回头,看见一个穿着蓝色外卖平台制服、头上戴着头盔的男人站在不远处。男人大概三十多岁,脸刮得很干净,头发也剪短了,虽然肤色有些黝黑,但眼神清亮,手里拎着一盒外卖。他看着胡约,眼神里带着感激和一丝不确定。
“请问……之前是不是你,经常给我……嗯,给那个在这里要饭的人钱?”男人问,语气很客气。
胡约心里咯噔一下,戒备地看着他,没说话。
男人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你别怕,我没恶意。我就是……就是那个要饭的。”他看到胡约瞬间睁大的眼睛,连忙解释,“我以前是遇到点困难,浑浑噩噩的。你这一个月给我的那些钱……说实话,最开始我拿了就去买酒喝了。但后来次数多了,我……我拿着钱,心里不是滋味。你每次来,都不说话,扔下钱就走,但我记得你这双眼睛。”
他指了指胡约露在口罩外的眼睛。“有一次,我拿着你给的钱,没去买酒,去公共厕所把自己稍微收拾了一下,买了最便宜的剃须刀刮了胡子,理了发。看着镜子里的人,我好像……有点醒过来了。后来,我又用你给的钱,买了个二手手机,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吃了顿饱饭,然后……就去外卖站点应聘了。他们看我虽然年纪大点,但身体还行,肯干,就让我试了试。这刚干了一个多星期。”
男人说着,脸上露出一丝朴实的、充满希望的笑容:“虽然累,但挣的是干净钱,心里踏实。我一直想找机会谢谢你,但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去哪找。今天刚好在这附近送餐,好像看到个背影有点像,就试着喊一声……没想到真是你。”
他走上前一步,对着胡约,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你,真的谢谢你。那些钱,救了我,我现在能自己挣钱了,你的钱,等我攒一攒,我一定还你!”
胡约彻底惊呆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整洁制服、眼神清亮、腰杆挺直的外卖员,怎么也无法把他和之前那个蜷缩在角落、浑身散发着颓败气息的流浪汉联系起来。
他变好了。他靠她给的钱,走出了泥潭,开始了新的生活。
这应该是天大的好事,对吗?她确实“实质性”地帮助了一个人,甚至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可是……胡约的心里,却没有半点开心。反而像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她的“高效提款机”……没了。
那个可以让她稳定、快速、几乎无风险地获取善点的“bug”……消失了,这条路,断了。她再也不能通过简单地、重复地给这个特定对象塞钱来刷分了。
外卖员(前流浪汉)还在真诚地表达着感谢,并表示要还钱。
胡约却只觉得烦躁和空虚。她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幸好有口罩),含糊地说:“不用了……不用还……你好好干就行。”
说完,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转身快步离开了地下通道,把那个还在身后说着“恩人你留个联系方式”的声音远远抛在身后。
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胡约感到一阵深深的茫然和无措。
刷善点本来近在咫尺,捷径却已断绝。
接下来,她该去哪里,再找这么一个“好刷”的善点来源呢?
难道又要回到之前那种费劲巴力、效率低下、还动不动就扣分的“传统”行善模式中去吗?
她看着脑海里那依旧为0的【0善点】,再摸摸自己口罩下依旧让她不敢直视的脸,又一次对做好事感到了茫然无错和……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