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潼关大摆宴席。
士卒们围着篝火,饮酒吃肉,唱着家乡的谣曲。燕武洲坐在主位,左臂以布带悬于胸前,右手举杯,与诸将共饮。他的面容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是一尊沉默的石像。
"燕将军,"韩挡凑过来,醉眼朦胧,"朝廷既然封了你破虏将军,为何……为何不调你回京休养?这潼关苦寒,你的伤……"
"我的伤不碍事,"燕武洲沉声道,"潼关未稳,叛军未灭,我岂能离去?"
他说着,望向帐外。那里,一轮明月高悬天际,清辉洒落,将大地映得如同白昼。
"再者,"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的妻子……还在禹州等我。我要回去,但不是现在。我要养好伤再回去,不能……不能让她担心。"
韩挡沉默,随即举杯:"我敬燕将军!"
酒过三巡,燕武洲独自走出营帐。寒风卷过,带来浓重的血腥气,那是数日激战留下的痕迹,洗之不尽。
天空中飘起了小雪,纷纷扬扬,将整座城池装点得银装素裹,天地用一片洁白遮盖了战争给这座古城留下的千疮百孔。
这一日,正是冬至。
又过了些时日,燕武洲的伤势几近痊愈,便准备辞行,带队伍回禹州。天高气爽,残雪初晴,黄河在远处蜿蜒如带,泛着粼粼的波光。
韩挡亲自来送。他左臂已断,以布带悬于胸前,面容比燕武洲更加憔悴,像是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写满了沧桑。但此刻,他的眼中带着笑意,那是劫后余生的释然,也是同生共死的默契。
"燕将军,"他声音嘶哑,"这就要走了?"
"该走了,"燕武洲拱手抱拳,目光落在韩挡的断臂上,"禹州也是要紧处,离开太久,放心不下。韩将军的伤……"
"不妨事,"韩挡摆摆手,用仅剩的右手拍了拍燕武洲的肩膀,"比起那些牺牲的弟兄们,韩某能活着,已是万幸。倒是燕将军,这左臂……"
他的目光落在燕武洲微微颤抖的左手上。那手筋脉受损,提枪时已不复往日的稳健。
"堪堪能用,"燕武洲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总比韩将军好些。至少……两只手还在。"
两人相视,忽然哈哈大笑。笑声在风雪中回荡,带着几分苍凉,几分豁达。
韩挡收起笑容,目光望向远处的黄河:"韩某活了四十年,从未见过如燕将军这般的人。这一战,先登陷阵,斩将夺旗,几乎凭一己之力,将败局扭转……那不是主将该做的事,那是死士做的。你还如此年轻,为何……"
"为何这般拼命?"燕武洲接过话头,目光也落在黄河上。那河水浑浊而湍急,像是一条黄色的巨龙,向着东方奔涌而去。
"韩将军,"他沉声道,"往远了说,我父亲母亲兄长在京城;而就近,我的妻子在禹州,还有一个未出生的孩子,我若不拼命,叛军破关,长驱直入,禹州便是下一座潼关。我……不能退。"
韩挡沉默了。他想起自己的妻儿,想起他们此刻在京城,不知是否安好。他想起守城这些日子,他本可以逃走,却选择了留下。为何?或许,也是同样的理由。
"燕将军,"他忽然道,"朝廷派来的那个高太监……临走前与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韩将军守土有功,但功不及燕将军。燕将军是陛下看重的人,韩将军……要识时务。'"
燕武洲眉头微皱:"这是……挑拨?"
"是敲打,"韩挡苦笑,"也是警告。燕将军,你本就是首辅之子,如今更贵为破虏将军,天子红人。但树大招风,这朝堂……不比战场简单。"
他说着,用右手从腰间解下一口宝刀,递给燕武洲:"这口刀,叫作镇岳,是韩某家传之物,虽不值什么钱,但随我征战多年。燕将军若不嫌弃,收下做个念想。"
燕武洲接过,宝刀分量不轻,沉甸甸的,他仔细观瞧,刀身玄铁锻成,色如寒铁,刃面无纹,只留经年劈砍留下的细密崩口与血槽,泛着冷硬的金属光。刀脊宽厚,自柄至尖缓缓收束,线条刚硬如刀削山崖。刀柄为老檀木,缠绳磨得发亮,指握处已磨出浅凹,是常年握刀的痕迹。柄首饕餮铜饰,兽面磨得圆润,獠牙间仍嵌着半粒暗红旧血渍。刀镡为方铜,边缘磨平,云纹山形已被磕碰得模糊,左右墨玉嵌石崩缺一角。
"韩将军,"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正是年初离京时燕文川所赠,"燕某无以为报,这是我兄长赠予我的玉佩,随我出生入死,今日转赠韩将军。愿它能护佑韩将军……平安。"
韩挡接过,手指在温润的玉佩上摩挲,眼眶微红。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只能重重地拍了拍燕武洲的肩膀。
"燕将军,"他最终说道,声音低沉,"来年开春,朝廷反攻北境,韩某……希望能与燕将军并肩,再杀他几个回合。"
"一定,"燕武洲沉声道,"韩将军,待来年,我请你喝酒。"
两人再次大笑,笑声中,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燕武洲翻身上马,那匹"照夜玉狮子"嘶鸣一声,前蹄扬起,在雪地上踏出深深的蹄印。他勒住缰绳,回望韩挡,回望这座与他生死与共的雄关。
"韩将军,"他沉声道,"保重。"
"燕将军保重!"
马蹄声起,向着南方疾驰而去。韩挡独自站在城门前,望着三千禹州军人马渐渐消失在风雪中,手中攥着那块玉佩,久久未动。
燕武洲攥着缰绳,望着前方蜿蜒的官道,心中焦灼如火。从潼关到禹州,千里归途,他却只用了五日。
禹州城终于出现在视野中。城墙依旧高大雄伟,青砖砌就的墙面上,还残留着未化的雪迹。城门处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仿佛丝毫未被战火波及,潼关血战与这里全然无关。
他身披那件已经残破不堪的白色凯旋袍,出现在城门口——他瘦了整整一圈,面容黝黑,胡须杂乱,眼窝深陷,像是一具行走的骷髅。
唯有那双虎目,依然炯炯有神,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开门——"他嘶哑着嗓子,"燕武洲……回城——"
守城的士卒愣了愣,随即瞪大眼睛:"燕……燕将军?"
消息如风,瞬间传遍全城。
石猛是第一个赶来的。
他大步流星,铠甲未卸,络腮胡上还沾着草屑,显是正在操练。他望着马上那个憔悴的身影,望着那件染血的白袍,眼眶瞬间通红。
"燕老弟——!"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一头被勒住喉咙的野兽,"你……你他妈的……终于回来了!"
他想要扑上去,又想起燕武洲的伤势,硬生生刹住脚步,蒲扇大的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最终重重地捶在自己胸口:"俺……俺老石……俺以为……"
他说不下去,只是蹲下身,将脸埋在双膝间,发出压抑的呜咽。
燕武洲翻身下马,脚步踉跄,险些摔倒。他用右手扶住石猛的肩膀,咧嘴一笑,声音沙哑:"石大哥……我回来了。禹州……可好?"
"好!好!"石猛抬起头,满脸泪痕,却也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你可伤在哪了?”
“石大哥,你放心,不碍事,已经好了。”燕武洲摇摇头,策马入城。战马的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某种归来的宣告。
魏轸闻讯,也匆匆赶来相迎,他白衣胜雪,外罩一件狐裘披风,望着马上那个憔悴的身影,望着那件染血的凯旋袍,嘴角浮起一抹温润的笑容。
"燕兄,"他拱手,声音清朗,"恭候多时了。"
“魏兄,多日不见,想煞我也!”燕武洲翻身下马,脚步踉跄,险些摔倒。魏轸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两人的目光相接,一个沧桑而炽热,一个温润而幽深。
"魏兄……"燕武洲的声音颤抖,"阿沅……"
"弟妹一切安好,"魏轸微笑,"只是思念燕兄,有所清减。如今燕兄凯旋归来,快快回府,夫妻团圆,岂不美哉?"
“魏兄,大恩不言谢。”燕武洲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感激的笑容,向家中走去。雪花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发间,像是一场无声的洗礼。
燕宅门前,姜沅挺着四个月的身孕,在风雪中伫立。
她穿着厚厚的狐裘,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却执意不肯回房。她要等他,第一眼便看见他。
当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街角时,她的世界瞬间静止,泪水夺眶而出。
"武洲哥哥——!"她的声音撕裂风雪,像是一只归巢的倦鸟。
燕武洲抬起头,望着那个他日思夜想的身影,望着她眼中的泪水,跌跌撞撞地跑向她,在风雪中,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阿沅……阿沅……"他的声音嘶哑,泪水混着雪水滑落,"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两人在府门前相拥。他的怀抱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风霜的味道,僵硬而颤抖。她的泪水浸透他的衣袍,温热而汹涌。
姜沅靠着他厚实的胸膛,嗅着他身上的血腥气,感受着他颤抖的肩膀,泪水如雨而下,她有无数的话要同他讲。
但她一时间说不出话,只能紧紧攥着他的衣袍,像是要确认这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