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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将军天上封侯印

第七日,邓崇终于按捺不住,亲率精锐,发起总攻。

这一日,天色阴沉,乌云压城。叛军的投石机将燃烧的巨石抛入城中,房屋倒塌,火焰蔓延,将潼关化作一片火海。

燕武洲站在城头,望着如潮水般涌来的叛军,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开城门,"他沉声道,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水,"我率残部,出城决战。韩将军,你率余众,从西门突围,沿黄河撤退。"

"燕将军——!"韩挡瞪大眼睛,望着这个决绝的年轻人,"你……"

"相信我,"燕武洲转身,望着这个与他并肩作战的将领,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告诉朝廷,燕武洲……没有退;告诉我父亲,我没给他丢人!"

他翻身上马,长枪高举。身后,仅剩的一千残兵,默默列阵。他们的铠甲已经残破不堪,刀刃已经卷刃,但他们的目光,依然炽烈如火。

"随我——杀——!"

城门洞开,燕武洲一马当先,冲入敌阵。长枪所至,血肉横飞,温热的血溅在他脸上,让他想起了阿沅说过的话:"你要活着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他只知道,此刻,他不仅仅是禹州的督军,更是潼关的将军,是这一千残兵的主心骨,是……大周的臣子。

邓崇在阵中望见他,暴喝一声,拍马杀来。两马再次相交,斧枪相撞,火花四溅。燕武洲的左臂已经废掉,只能用右臂握枪,每一次格挡,都震得肩胛骨的箭伤撕裂,鲜血浸透战袍。

"燕武洲——!"邓崇的斧刃劈下,"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燕武洲侧身闪过,枪尖顺势刺入邓崇的肋下。邓崇闷哼一声,斧刃横扫,在燕武洲的胸口拉开一道血口。两人同时坠马,在尸堆中翻滚厮打。

邓崇的力气更大,将燕武洲压在身下,双手扼住他的咽喉。燕武洲只觉得眼前发黑,呼吸困难,双手在尸堆中摸索,触到一柄断刃,猛地刺入邓崇的腰眼。

邓崇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双手松开。燕武洲趁机翻身,骑在他身上,断刃一次次刺下,温热的血喷涌而出,将他的面容染成猩红。

"邓崇——!"他的声音嘶哑,"死——!"

断刃最终刺入邓崇的咽喉,那虬髯如戟的头颅,无力地垂下。燕武洲跪在尸堆中,大口喘息,望着四周如潮水般涌来的叛军,嘴角浮起一抹惨烈的笑容。

他赢了,但也输了。

潼关大捷的消息,是十日后传到禹州的。

燕武洲率千余残兵,阵斩邓崇,击溃叛军前锋,为韩挡的突围争取了时间。汝州援军随后赶到,收复失地,隐隐有反攻之势。

但燕武洲,已经回不来了。

至少,魏轸收到的消息是这样说的——"燕武洲力战而亡,尸首无存。"

他将这个消息告诉姜沅时,她正在庭院中刺绣。针尖刺入指腹,一滴血珠涌出,染红了绣布上的虎头。

"不……"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不可能……"

魏轸望着她,望着她苍白的面容,望着她腹中隆起的孩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那是悲痛,是怜惜,是无可奈何……

"弟妹,"他轻声道,"节哀。燕兄……是英雄。"

姜沅没有回答。她望着庭院中的桂树,望着满树金黄的叶子,想起他离开那日说的话:"待我凯旋,不醉不归。"

骗子。

她想要哭,却发现自己流不出泪。她想要嘶吼,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手中的绣布被鲜血染红,像是一幅凄厉的画卷。

然而,两日后,消息更正。

燕武洲没有死。他在尸堆中昏迷了一日一夜,被后续赶到的朝廷大军救起。身中十七处刀伤,箭伤三处,肋骨断裂四根,但……还活着。

"燕督军说,先暂留在潼关养伤,"使者传话,"请夫人……保重身体,待他……凯旋。"

姜沅听完,终于哭了出来。她伏在魏轸怀中,泪水浸透了他的白衣,像是一朵盛开的花。

魏轸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望向远方。那里,潼关的方向,秋风卷过,带来浓重的血腥气。

十一月初,潼关。

燕武洲的伤势稍愈,便能下床走动。

他左臂的筋脉被邓崇的斧刃震伤,虽已接骨,却再难恢复如初,提枪时微微颤抖。右肩的箭伤结了痂,露出粉红色的新肉,隐隐作痛。

这一日,他正在帐中查看舆图,忽闻帐外号角长鸣,鼓乐齐作。

"圣旨到——!"

燕武洲一愣,随即整衣肃容,与韩挡出迎。帐外,一队金甲骑士簇拥着一名紫袍太监,正从官道疾驰而来。骑士们身披明光铠,腰悬金鱼袋,马蹄踏碎残霜,扬起漫天白雾。

紫袍太监姓高,是皇帝身边的红人,生得白净面皮,嗓音尖细,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勒马驻足,目光在燕武洲身上打量片刻,随即展开一卷黄绫诏书。

"韩挡,燕武洲接旨——!"

韩挡和燕武洲单膝跪地,身后诸将齐齐俯首。寒风卷过,将那诏书吹得猎猎作响,高太监的声音在风中清晰可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潼关总兵韩挡守城有功,死战不退,赐金帛千两,绸缎百匹。禹州督军燕武洲,虽未得调令,擅离职守,但念其忠勇兼备,智略过人。先登陷阵,斩将夺旗,阵斩叛酋邓崇,击溃贼军五万,解潼关之危难,振朝廷之威仪,特晋封破虏将军,以彰其功。麾下将士,各有封赏。钦此——"

"臣,谢主隆恩!"

韩挡与燕武洲齐齐叩首,双手接过诏书。黄绫入手,温润而沉重,像是某种无形的期许。

高太监翻身下马,亲手将燕武洲扶起,尖细的嗓音压低了几分:"燕将军,陛下亲口说了,您是国之栋梁,朝廷的指望。待来年开春,反攻北境,还要仰仗将军神威。"

他说着,目光落在燕武洲悬于胸前的左臂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燕将军的伤……可碍事?"

"不碍事,"燕武洲沉声道,"臣还可提枪,尙能杀敌。"

高太监点点头,随即转向身后。金甲骑士们抬上三个朱漆大箱,箱盖掀开,金光耀眼——金锭、珠宝、绸缎,在这破瓦颓垣中熠熠生辉。

"这是陛下的赏赐,"高太监微笑,"另外,还有一件特殊的恩典。"

他拍了拍手,一名骑士牵过一匹白马。那马通体雪白,无一丝杂毛,鬃毛如银,四蹄踏雪,正是传说中的"照夜玉狮子"。

"陛下说,"高太监的声音带着一丝艳羡,"将军的白袍已残,特赐此马,以为坐骑。愿将军再着白袍,骑此神驹,凯旋而归。"

燕武洲望着那匹白马,望着它鼻孔中喷出的白气,想起自己那件已经破烂不堪的凯旋袍。

"臣,"他再次跪倒,声音嘶哑,"万死不辞!"

诏书宣读完毕,三军大振。

潼关城头,士卒们将燕武洲团团围住,欢呼声震天动地。这些日子,他们跟着这个年轻的将军出生入死,从绝望中看到希望,从败局中杀出血路。如今,朝廷的赏赐来了,将军的功劳被承认了,他们的牺牲……没有白费。

"破虏将军!破虏将军!"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燕武洲被士卒们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他的左臂在颠簸中剧痛,但他没有皱眉,只是笑着,望着这些与他同生共死的汉子们。

"弟兄们!"他高声道,声音在风雪中回荡,"朝廷没有忘记我们!陛下没有忘记我们!这赏金,我燕武洲一分不取,全部分与阵亡将士的家眷!活着的,跟我喝酒!死了的,我燕武洲……给他们磕头!"

他说着,真的向着城下那片尸骨未寒的战场,重重跪下。

士卒们愣住了,随即,欢呼声化作呜咽,又化作更炽烈的呐喊。有人跪倒,有人捶胸,有人将手中的兵刃高举向天,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将军万岁——!"

"大周万岁——!"

高太监站在一旁,望着这一幕,望着那个跪倒在地中的身影,嘴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他想起临行前,燕勋对他说的话:"……劳烦你告诉他,圣上仍在看着他。"

他走上前,将燕武洲扶起,在他耳边低语:"燕将军,燕阁老有一句话,让咱家带给您。"

"公公请讲。"

"燕公说,"高太监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圣上需要有用的人,但更想要听话的人。"

燕武洲浑身一震,抬头望向京城的方向。

他沉声道:"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