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是八月十五,中秋。
这一日,军营破例休沐。燕武洲天未亮便起身,策马回城,马蹄踏碎满街银霜,心中满是急切——今日中秋,他要与阿沅团圆。
禹州城的节日气氛,比平日更盛三分。街道两旁的店铺早早挂起了彩灯,兔子、嫦娥、桂树,各式花灯在晨曦中微微晃动。糕饼铺子前排着长队,都是为了买一口应节的月饼。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甜香,混着刚出炉的芝麻酥饼的焦香,让人闻之食欲大动。
燕武洲在"德馨斋"前勒马,这是城中最好的糕饼铺子。他跳下马,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买了一盒月饼——苏式酥皮,馅料是莲蓉蛋黄,是阿沅最喜欢的口味。
"燕将军,给您包上红纸?"掌柜的满脸堆笑。
"好。"
红纸喜庆,上面印着金色的"团圆"二字。燕武洲将月饼揣入怀中,翻身上马,向着家中疾驰而去。
燕府中,姜沅正在庭院中布置。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家常襦裙,外罩一件半旧的青色比甲,发间只簪一支白玉钗,素面朝天,却更显温婉。庭院中的石桌上,摆着几样瓜果——切好的西瓜,红瓤黑籽,摆成莲花状;金黄的柚子,皮已经剥开,露出饱满的果肉;还有一盘石榴,籽粒晶莹,像是一颗颗红宝石。
"夫人,灯笼挂好了。"丫鬟从梯子上下来,手中还拿着浆糊刷子。
姜沅抬头望去,只见廊下挂起了四盏走马灯,绘着嫦娥奔月、吴刚伐桂的故事。烛光未燃,但已能想象今夜点亮时的璀璨。
"再去取些桂花来,"她吩咐道,"蒸一锅桂花糖糕,晚上配茶吃。"
"是。"
她转身,望着庭中的老桂树。这株桂树据说已有百年,每逢中秋,花开满树,甜香馥郁。她伸手折下一枝,金黄的碎花落在掌心,像是一把碎金。
"武洲哥哥,"她轻声自语,"今夜月圆,你可要早些回来。"
话音未落,院门已被推开。
燕武洲大步走入,玄色劲装上还沾着尘土,面容却带着笑意。他望着庭中的身影,望着那藕荷色的衣裙,望着她掌心的桂花,心中涌起无限柔情。
"阿沅,我回来了。"
姜沅惊喜转身,杏眼弯弯:"怎么这般早?我以为你要到晚上……"
"今日休沐,"他将月饼放在石桌上,上前握住她的手,"中秋团圆,我岂能让你独守空闺?"
他的手掌温热粗糙,带着马缰的勒痕。姜沅心中一甜,正要说话,忽然一阵恶心涌上喉头。
"呕——"
她猛地捂住嘴,弯下腰去,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干呕。脸色瞬间苍白,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阿沅!"燕武洲大惊,连忙扶住她,"怎么了?可是吃坏了东西?来人,快去请大夫!"
姜沅摆摆手,想要说话,又一阵恶心袭来。她扶着桂树,干呕了许久,才渐渐平息。抬起头,望着燕武洲焦急的面容,她忽然心中一动——这个月的月事,已经迟了十余日了。
"武洲哥哥,"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我……我可能……"
"可能什么?"燕武洲急得团团转,"阿沅,你别怕,大夫马上就来……"
"不用,"姜沅拉住他,望着他焦急的模样,忽然噗嗤一笑,脸颊飞起两朵红云,"我可能……是有喜了。"
燕武洲愣住了。
他低头望着她,望着她苍白的面容,望着她眼中的羞涩与期待,脑海中轰然作响。有喜了?他要当爹了?
"阿沅……"他的声音颤抖,"真的?"
"不确定,"姜沅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但月事迟了,又有这干呕……母亲说过,这是害喜的症候。"
燕武洲猛地将她抱起,在原地转了个圈,又慌忙放下,像是怕碰坏了什么易碎的瓷器。
"小心,小心,"他手足无措,"我……我该做什么?要不要躺着?要不要吃东西?大夫……对,还是要请大夫!"
姜沅被他逗笑了,杏眼弯弯:"先别声张,等大夫确诊了再说。万一……万一不是呢?"
"一定是!"燕武洲握紧她的手,虎目中闪烁着光芒,他赶忙披了身斗篷,出门一路狂奔,请来了城中最好的大夫来诊脉。
大夫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手指搭在姜沅腕上,闭目沉吟片刻,随即抚须笑道:"恭喜燕将军,夫人确是喜脉,已有一个多月了。胎象稳固,只需好生调养,定能平安生产。"
燕武洲闻言大喜,重赏了大夫。
"阿沅,我要当爹了!我要当爹了!"
他的声音太大,惊起了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入蓝天。姜沅连忙捂住他的嘴,脸颊绯红:"小声些,让下人听见……"
"听见就听见!"燕武洲哈哈大笑,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住,"这是我燕武洲的喜事,让全天下都知道才好!"
姜沅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急促的心跳,心中满是甜蜜与安宁。
“我……我这就去告诉魏兄和石大哥!"燕武洲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就往外跑。
知州衙门,魏轸正在处理公务,见他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不由得一愣:"燕兄,何事如此惊慌?"
"魏兄!我要当爹了!阿沅有喜了!"燕武洲抓住魏轸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
魏轸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微微一笑:"恭喜燕兄,贺喜燕兄!燕家有后,可喜可贺。"
"同喜同喜!"燕武洲哈哈大笑,"魏兄,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一定,一定。"
燕武洲又风风火火地赶往军营,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石猛。石猛高兴得蹦了起来,一把将燕武洲抱起,在空中转了三圈:"好啊,好啊!俺老石要当大伯了!哈哈哈!"
消息很快传开,整个禹州城都知道燕督军要当爹了。百姓们纷纷前来道贺,燕府门前,贺礼堆成了小山。
是夜,月圆如盘,高悬天际。燕府大摆宴席,宴请魏轸、石猛等一众好友。燕武洲喝得酩酊大醉,拉着魏轸的手,不停地说着醉话:"魏兄……石大哥……我燕武洲……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来到禹州,认识了你……和石大哥……"
魏轸微笑着,一杯接一杯地陪他喝。石猛亦是激动无比,难得地涕泗横流。
"魏兄,"燕武洲拍着他的肩膀,"待孩子出生,还要请魏兄做启蒙之师,教他读书识字。"
魏轸微微一怔,随即笑道:"轸荣幸之至。"
宴席散后,燕府庭院中,石桌上摆着月饼、瓜果、桂花糖糕,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走马灯点亮,烛光摇曳,将嫦娥奔月的影子投在地上,如梦似幻。
燕武洲与姜沅并肩坐在桂树下,望着天上的明月。一轮圆月如同一块温润的玉盘,静静地镶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月光如水,轻轻洒在大地上,为万物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纱,将两人的身影融为一体。
"怎么喝这么多?"
"高兴……"燕武洲抱着她,将脸埋在她颈窝,"阿沅……我好高兴……"
"我知道,"姜沅轻轻拍着他的背,"我也高兴。"
"给孩子……取个名字吧……"燕武洲迷迷糊糊地说。
"还早呢,"姜沅笑道,"不知是男是女……"
"叫……燕禹生……"燕武洲沉吟片刻,他望向庭中的桂树,望向满树金黄,望向这个他们共同守护的城池,心中忽然有了主意,他抬起头,眼睛发亮,"不管是男是女……都叫燕禹生……生在禹州……长在禹州……记住他爹……在这里……保家卫国……"
姜沅重复了一遍:"燕禹生……燕禹生……"
她笑了,将脸埋入他怀中:"好,就叫燕禹生。"
"武洲哥哥,"姜沅靠在他肩头,"你说,孩子是男是女?"
"都行,"燕武洲握住她的手,"男娃像我,习武从军;女娃像你,温婉贤淑。"
"若是女娃,你也让她习武?"
"为何不能?"燕武洲笑道,"我燕家的女儿,岂能柔弱?"
姜沅轻轻捶了他一下,随即又笑了。她低下头,手轻轻抚着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是她和他的骨血。
她望着月亮,望着那圆满如盘的银辉,心中默默许愿——愿孩儿平安降生,愿夫君身体康健,愿……愿岁岁年年,人长久,共婵娟。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三更时分。燕武洲扶她起身:"夜深了,我送你回房休息。如今你是有身子的人,不可熬夜。"
两人相视而笑,月光将他们的笑容映得温柔而明亮。
姜沅点点头,任由他牵着,缓缓走向卧房。
这一夜,禹州城中,万家灯火,月圆人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