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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吉日琼筵画障开

大婚的日子定在七月初七,乞巧节。

这是魏轸亲自选的吉日。他说,此日牛郎织女鹊桥相会,最宜嫁娶。

燕武洲便遣人快马回京,送信于父兄。

燕勋回信简短,只道国事繁忙,不便离京,但已备下厚礼,不日便到。随信附来的,是一纸婚书,上面盖着燕姜两家的印鉴,写着"两姓联姻,一堂缔约"的古老誓词。

燕武洲只觉日子临近,心中既期待又忐忑。婚期前半月,燕府上下便忙碌起来。姜沅亲自绣制嫁衣,一针一线,将满心的欢喜与羞涩都缝进那大红绸缎中。燕武洲则忙着布置新房,将一座原本简朴的院落,装点得美轮美奂。

婚礼前七日,一队马车风尘仆仆地驶入禹州城。

燕武洲正在军营操练,听闻消息,连忙策马赶回府中。刚进大门,便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厅中高谈阔论:"……那醉仙楼的姑娘,琴艺当真绝妙,一曲《凤求凰》,听得人魂儿都飞了!"

燕武洲脚步一顿,随即加快步伐。厅中,燕文川正斜倚在太师椅上,手中摇着一柄折扇,对着一干仆从,说得口沫横飞。

燕武洲又惊又喜:"大哥!"

燕文川转过头来,看见弟弟,手中的折扇"啪"地合上,站起身来。两人相对而立,一时无言。自从燕武洲离京,兄弟二人再未见面。昔日京城中的纨绔子弟与将门虎子,如今都已变了模样。

"怎么变黑了不少,"燕文川忽然笑道,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这禹州的太阳,够毒的。"

"大哥,你怎么来了?"

"父亲让我来的,"燕文川收起折扇,挑了挑眉,"毕竟,长兄如父,你成亲,我得代他受那一拜。"

"走走走,"燕文川拍了拍燕武洲的肩膀,引他出门,"这院子,比京城的小了不止一半!武洲,你就住这种地方?"

“母亲还让我带了贺礼,喏,后面那几车都是。"他转身,指着身后的车队。只见十余辆马车依次排开,车上堆满了箱笼,有紫檀木的,有镶金嵌玉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这也太多了。"燕武洲咋舌。

"多什么多,"燕文川嗤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把折扇,"啪"地展开,"你可是燕家的儿子,成亲岂能寒酸?这些不过是母亲的私房,父亲还另有一份,等到了吉日再给你。"

他说着,忽然凑近燕武洲,压低声音:"弟妹呢?我倒是许久未见了。"

"阿沅在府中备嫁,"燕武洲笑道,"大哥,你可别吓着她。"

"吓她?"燕文川收起折扇,在掌心敲了敲,"你大哥我,最是怜香惜玉,怎么会吓着她?"

姜沅正在廊下刺绣,十分专心,竟未察觉二人到来。燕文川摇着扇子,停下脚步,远远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朗声笑道:"弟妹好手艺。这鸳鸯绣得活灵活现,比我见过的宫绣还精致。"

姜沅被吓一跳,猛地抬起头,惊讶道:“燕大哥!”

"叫什么燕大哥,"燕文川摆摆手,"叫大哥就行。咱们以后是一家人,不必见外。"

姜沅忙起身福了福身,笑着说:“大哥,您怎么来了?”

燕文川收起折扇,神色正经了几分,"你与武洲的婚事,父母不能亲临,总得有个长辈在场。我这个做大哥的,又是一介闲人,我来再合适路过了。"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递过去:"见面礼。京城带来的,别嫌弃。"

姜沅打开一看,竟是一对羊脂白玉镯,莹白如凝脂,光泽温润内敛,触手细腻凉滑,素面无雕,圆融雅致,温润细腻,显然价值不菲。她连忙推辞:"这太贵重了,我可不能收……"

"收着,"燕文川不由分说地将锦盒塞入她手中,"我燕文川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燕文川上下打量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欣慰,几分调侃:"好家伙,当年那个跟在我弟弟身后流鼻涕的小丫头,如今出落得这般标致了!武洲,你好福气啊!"

"大哥!"姜沅脸颊绯红,又羞又恼,"我何时流过鼻涕!"

"怎么没有?"燕文川哈哈大笑,"那年上元节,你非要跟着我们去放花灯,结果摔了一跤,哭得稀里哗啦,鼻涕都蹭到武洲袖子上了!"

"大哥!"燕武洲也忍不住笑了,"陈年旧事,提它作甚!"

三人相视而笑,气氛顿时融洽起来。燕文川望着弟弟和准弟媳,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欣慰、羡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他这辈子,怕是遇不到这样的女子了。

翌日,魏轸在知州衙门设宴,为远道而来的燕文川接风。

宴席设在府衙后堂,临水而建,四面通透。傍晚,荷塘中蛙鸣阵阵,晚风送来阵阵荷香,倒也雅致。

魏轸亲自在门前迎候。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宽袖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墨色丝绦,没有佩戴任何玉饰,他的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晚风吹得轻轻飘动,更添几分潇洒。

"燕世兄远道而来,魏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他拱手行礼,嘴角挂着温润的笑容,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疏离。

燕文川还礼,桃花眼微微上挑,打量着眼前的男子。他走南闯北,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俊美得近乎妖异,气质温润如玉,却又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像是一潭深水,望不见底。

"魏大人客气了,"燕文川笑道,声音带着纨绔子弟特有的油滑,"我这弟弟在禹州,多亏魏大人照拂。我这个做哥哥的,替他谢过。"

"燕世兄言重了,"魏轸侧身引路,"武洲督军文武双全,是轸学习的榜样。请——"

两人并肩入席,燕武洲和姜沅已在座。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魏轸谈吐风雅,妙语连珠,引得燕文川不时大笑。

"魏大人这禹州,治理得井井有条,"燕文川举杯,"我在京城便听闻,禹州知州年轻有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燕世兄过奖,"魏轸微笑,"魏某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本分?"燕文川挑眉,"魏大人太谦虚了。我这一路行来,见禹州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这可不是'本分'能做到的。"

他顿了顿,桃花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不知魏大人……可有婚配?"

魏轸的手微微一顿,杯中酒液轻轻晃动:"魏某孑然一身,未曾婚配。"

"哦?"燕文川笑得意味深长,"魏大人这般人才,竟还独身?可惜了,可惜了。我在京城中认识几位世交之女,才貌双全,不如……"

"大哥,"燕武洲皱眉打断,"魏兄志在国家,无心儿女私情,你别乱点鸳鸯谱。"

燕文川哈哈一笑,举杯饮尽:"好好好,是我唐突。魏大人莫怪。"

魏轸面色如常,只是嘴角的笑容淡了几分:"燕世兄好意,魏某心领。只是……缘分之事,不可强求。"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姜沅。她正低头为燕武洲布菜,发间的白玉钗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未曾注意到这一瞥。

但燕文川注意到了。

他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像是一只嗅到危险的狐狸,随即又恢复玩世不恭的笑容,继续与魏轸寒暄。

宴席散后,燕文川以"消食"为名,拉着燕武洲在庭院中散步。

初秋的庭院静谧而芬芳,荷塘中蛙鸣阵阵,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两人并肩走在青石小径上,谁都没有说话。

"武洲,"燕文川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这个魏轸……你与他相交多久了?"

"自我上任直至现在,"燕武洲不解,"大哥为何问这个?"

燕文川停下脚步,望着远处的荷塘,月光将他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他很少这般正经,此刻却眉头微蹙,像是在思索什么难以言喻的事情。

"武洲,"他转过身,桃花眼中没有了平日的玩味,只有一种深沉的凝重,"哥哥我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盐还多。这个魏轸……我看不透。"

"看不透?"燕武洲一愣,"什么意思?"

"就是……"燕文川斟酌着词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他太完美了。言谈举止,恰到好处;待人接物,滴水不漏;甚至相貌,亦是完美无瑕。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破绽?"

他顿了顿,望向燕武洲,声音更低:"我今日与他寒暄,看似热络,实则……像是在与一团雾说话。你看得见他,却摸不着他;你听得见他的话,却触不到他的心。"

燕武洲皱眉:"大哥,你是不是喝多了?魏兄为人谦和,政绩斐然,这是有目共睹的。你……"

"我知道,"燕文川打断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我知道他好。好得……不像真人。我说不清,就是一种感觉。你……你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燕武洲沉默片刻,随即笑道:"大哥,你多虑了。魏兄仁心宅厚,待我一片赤诚。"

燕文川望着弟弟坦荡的面容,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荒唐,想起父亲常说的"不学无术",想起弟弟眼中那份对魏轸的尊重与信任。

或许,真的是他多虑了。或许,只是他看惯了京城官场的尔虞我诈,便觉得天下人都心怀鬼胎。

"但愿吧,"他最终说道,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愿是我想多了。"

他拍了拍燕武洲的肩膀,恢复了一贯的嬉皮笑脸:"行了,回去睡吧。明日还要试礼服呢,弟妹见了你,怕是认不出来!"

燕文川便在禹州住下,每日里不是去酒楼听曲,便是去赌坊掷骰,将京城纨绔的做派发挥得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