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迎手指轻轻抠着门框,低着头不说话。
一只手透过光影,轻轻放在她肩头,推着她往房间走,秦昇另一只手提起地上的汉堡和保温桶。
他若无其事地说:“先吃饭吧。”
姜迎无措地坐到餐桌前,保温桶盖被他放到一边,茄子的香味霎时钻进鼻腔。
秦昇立在他身侧,眉梢轻扬:“想吃汉堡还是我带的饭。”
这还需要选吗,姜迎抬手一指,不需要她动作,秦昇依次把装好的菜放到她面前。
紫色的茄子切成滚刀块,上面浇满红彤彤的酱汁,红绿辣椒色泽分明地掺杂其中作为点缀,姜迎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口感温热,大概是二次加热过,少了些酥脆的风味,但酸甜绵密的酱汁弥补了这一缺憾,松软的茄子完美地与它结合,不敢想象,如果配上白米饭有多好吃。
仿佛是心有灵犀,在姜迎期待的目光中,他又端出一盘米饭,让姜迎没想到的是,米饭上面挤了些红红的番茄酱充当眼睛,眉毛和嘴唇,仔细看,是一张笑脸。
姜迎顺着硬朗的手腕往上看,灯光打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恍惚间竞有几分温柔的感觉。
“笑一个吧,姜小迎。”秦昇坐到她面前,轻抬下巴示意他往盘子上看。
姜迎抬眼,秀眉轻扬,从眉毛,脸颊到唇角,纷纷是昂扬的姿态,从前一天晚上到现在,她第一次露出舒心的笑容。
他不知道她怎么了?但还是本能地想哄她开心。
见她眉眼含笑,秦昇面上不显,心里却松了一口气,他温声说:“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柔和的灯光照亮这一方小天地,暖暖的光晕均匀地平埔到两人身上,姜迎的吃相很好看,不急不忙,低垂着眼慢条斯理地咀嚼,空气中只有偶尔碗筷碰撞发出的微弱声音,淡淡的温馨笼罩在心尖。
秦昇安静地坐在她面前,这次他也没有假借玩手机来转移目光,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柔和,始终落在对面细细吞咽的少女身上,眼眸漆黑一片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姜迎自始自终能感觉到有一道难以忽略的视线落在她脸上,若是在以前,她肯定会第一时间问他在看什么,会被看得吃饭不自在,但这次没有,在经过一天的戒断,秦昇对她的注视成了她渴望的东西,无论出于哪种感情,她根本无法忍受他的目光不围着她转,这一点愁绪分走她对美食的一丝注意力,她心底生出无限的凉意,奇怪的念头冒出头,她是不是不太正常?
她慢吞吞地吃着饭,借以消磨时间,她当然明白秦昇在想什么,拙劣的谎言被接二连三地戳破,他肯定在想这样做的原因,说不定等她吃完就开始秋后算账。姜迎迟钝地轻咬筷头,怎么回答呢,她还没编好合适的理由,要不说她只是出去玩提前回来了,她也不怕他当场求证,安然肯定是站在她这一边给她打配合。
她在犹豫,还要继续骗他吗?不过善意的谎言应该没问题吧,那明天呢,后天呢,还要找借口躲着他吗?只一天自己先受不了了,她心中的两个小人在疯狂交战。
为什么不直接问他呢?
我有让你感觉没有**空间吗?你也会觉得被我约束了吗?很简单的问题,她和秦昇认识这么多了,有什么不敢问的,何必自己在家东想西想,徒增烦恼。
下一秒想法有被反驳,但凡他有一点点表露确实被打扰到的迹象,自己真的可以承受得了这种落差感吗?她以后该怎么和他相处下去。
一顿饭在她纠结的心情中过去。
可出乎意料,秦昇什么也没问,只是在她吃完之后,沉默地收拾好餐具,他分明是疑惑的,却没打算问。
“明天去我家写作业。“秦昇淡淡地说。
这样特意的叮嘱很久没出现在他们的对话中,不用他说,她自动会跑他家里。
姜迎心中泛起波澜,所以他知道,她是在故意躲他,没有选择逼问她这样做的原因,而是巧妙地递给她一个台阶,让姜迎不必有任何心理负担的迈下去。
秦昇说完想说的话,提着保温桶要往外走。
衣角传来一阵阻力,迫使他停止脚步,他目光落在揪起衣角的那只手上,纤细的手指看似柔弱无力,但指节因为用力发出青白色,他心中募地浮现一个念头,姜迎担心他走掉,所以花了大力气想抓住他。
他们之间的距离看似秦昇稍微用力就能收回那片属于他的衣角,但只有他清楚,主动权从始至终都不在他手里,她简单一个动作,就会让他自乱阵脚。
“怎么了?”秦昇保持着站立的姿势没动,偏过头问她。
姜迎紧攥在一起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手心中握紧的衣角仿佛是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是她勇气的来源,她不想顺着台阶走下去,无法形容心中究竟有多矛盾,思绪乱七八糟自己都理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确信,她无法忍受没有秦昇的生活圈,也根本不想他这样平静地走掉。
她其实是个很勇敢的人,不喜欢拖泥带水,但涉及到秦昇,却总会瞻前顾后,思绪万千,因为太在乎而不敢想失去。
但她今天一定要问个明白,白天一天她的情绪一直被这些假设性的问题所影响,索性快刀斩乱麻,直白地问出口。
姜迎维持着一只手抓他的姿势,像是怕他突然跑掉,另一只手则死死扣住椅子一角,她垂下头,盯着光洁的地面,问出了她的疑惑:“秦昇,我挑剔你的发型,有空的时候总喜欢跑你家去找你,上学放学,一年365天,几乎很少有分开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的私人空间被占吗?会有压力吗?”姜迎低着头,不敢看秦昇的眼睛,怕他眼眸中有让她心生退意的情绪。
她没有停顿,一口气说完,她的勇气只够给她一次机会。
可无论她说出口前有多纠结,说完后她心中像是一颗大石头悄然落地,而不是堵在心口让她进退两难。
说完她急忙补了一句:“我要听实话,真心话,你不要考虑别的,我想停你最真实的想法。”
话音落地她即刻提起眼,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温润如玉的脸庞,想要透过那双清亮的眼眸看到他心底的情绪。
她一口气说太多,秦昇一时之间似乎没反应过来。
对上她专注的目光,他眉峰微微蹙起,姜迎的心也随着他轻微的动作乱成一团。
他下颌线绷紧,轮廓分明的侧脸更加立体,眉头紧锁,目光沉沉似乎在思考。
姜迎像等待宣判的囚徒,直面迎上审判官深邃的眼眸,无论什么样的判决,对她来说都是一种解脱,霎那间她脑海中飘过很多回答,然而无外乎两种情况。
没有,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是的,我们应该保持点距离
他垂下眼,意味不明地盯着攥着衣角的那抹白皙手腕,突然用力抽回,姜迎一时没有防备,手心落空,腕肘重重坠下,她勉强地笑了笑,这是他的答案吗?
可就在她手腕垂落的瞬间,另一只熟悉的手掌牢牢地握住她的手,温热的体温透过相贴的皮肤传递到四肢百骸。
姜迎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惊讶,这怎么和她想的不一样。
秦昇慢慢地握紧她的手,也许太久没出声,他嗓音嘶哑,语气轻而小心:“迎迎,是我哪里做的不好才会让你有这样的困惑?”
他面带困惑,一幅在认真反思的样子,看向她的目光如有实质,是明晃晃的抱歉。
姜迎哑然,猜破头也没想到他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他小心翼翼的模样让她鼻尖发酸,好像他第一反应姜迎不会有任何问题,如果哪里让她不开心了,那一定是他自己做的不够好。
突然的牵手行为少了些暧昧的心思,姜迎也回握住他,指骨相触,坚硬地硌人,谁也没想松开。
姜迎费力地稳住急促地呼吸:“不是,你很好,我只是觉得,你会不会想多要一点自己的时间,我怕会打扰你。”
自己的时间?她在自己身边呆烦了?秦昇狭长的眼眸眯了起来。
“为什么会这么想?”秦昇温声问,她这样想就很奇怪,他们呆在一起已经是日复一日的习惯,他表情不太美妙,如果让他知道是谁在挑拨姜迎胡思乱想……
最难以启齿的问题已经问出口,她也没太大顾虑,索性将前一晚便利店发生的事情老老实实地复述一遍。
姜迎小声嘟囔了句:“后来你在小吃街那么严肃,我还以为你在介意我对你的头发指手画脚。”
秦昇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搬起来石头砸自己的脚,什么破霸总,对她来说完全不适用,他多少要点面子,不好意思和姜迎说。
他轻咳一声,脸上泛起轻薄的潮红,在灯光的掩饰下微不可见,他把话题拉回来:“所以你因为这个不对劲?”
姜迎轻轻点了点头。
秦昇认真地看着他:“姜迎,我也会管你,你交什么样的朋友我都要知道,我也会占据你生活中的很多时间,你会烦吗?会觉得没有自己的空间吗?”
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有安魂定心的力量。
“当然不会。”姜迎急忙否认。
秦昇是她的支柱,像一面旗帜稳稳地挡在她身前,她怎么可能会对他厌烦。
秦昇只是面带微笑地望着她,在他浅浅的笑容里,姜迎一下反应过来,眼底是雀跃的光芒,秦昇的意思很明显,她的想法就是秦昇的答案。
像是被去掉枷锁,她浑身一阵轻快,难言的喜悦灌满她的胸腔,心动的声音再也捂不住,化作甜蜜的笑意爬上脸庞。
“何况我们和他们不一样。”秦昇低声说,轻轻地松开手心,他告诫自己,不要太贪心。
“什么?”沉浸在欢喜中,姜迎没听清他的话。
“没事。”秦昇顺手摸了摸她脑袋,原本不平整的头发被他弄得更糟,但姜迎丝毫不介意,略带遗憾地低下头,甚至想再次感受他手中的力度。
“以后有什么事直接问我,别在心里胡思乱想,和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秦昇的手在她头上胡乱摸了一把后,安抚似的压了压翘起的头发。
他不放心地叮嘱。
姜迎连连点头,表示再也不会啦。
送走秦昇,关上门口她刷地一下跳到沙发上乱跳,紧绷一天的情绪需要释放,她又蹦又跳,好半天出了一身汗才平静下来。
还有一件事埋在她心底深处,至少目前她无法坦然问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