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正常进行,表演完退场的同学急着去换衣服,还能赶上其他同学的演出,还在后台等待的人正翘首以盼着什么时候轮到自己,姜迎坐的位置靠里,周围来去匆匆,她和秦昇仿佛自带结界,隔绝出一个无人打扰的休息区。
秦昇侧目,看了眼她放在裙摆上、无意识敲动手指的双手,像是在复盘在琴键上弹奏的位置,又或许只是因为焦虑。
他垂下眼帘,在姜迎面前翻转手心,上面静静放着一颗大白兔奶糖。
姜迎顿了顿,惊讶地看向他,他是变戏法的吗?从哪弄出来的糖。
“紧张吗?”秦昇轻声问。
他低眉侧目,脸向她的方向偏移,化妆台的灯光打在他一边侧脸上,越发显得眸光深邃。
她低头,沉默地拿过那颗糖,随即轻轻笑了一下:“又被你看出来啦。”她眉头皱起,大大的眼睛里全是疑惑,似追问又像不解,“你会读心术吗?我在你面前简直没有秘密。”
话虽这么说,手上的动作没停,剥好的糖纸放到一边,姜迎张大嘴巴,小心避开嘴上的唇彩,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的味道,这么多年也没变过。
小时候心情不好,秦昇老拿这个糖来哄她,长大后有更多表示安慰的方法,这一招很久没用了,她现在也没那么喜欢吃糖了,但嘴里甜蜜的滋味竟然让她有些怀念。
姜迎微微愣神,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原来是又在哄她吗?他好像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她的情绪,有时候那点弯弯绕绕可能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他用各种方式抚平。
她手肘撑着桌沿,黑色的冲锋衣随她的动作下滑,被一旁站着的秦昇眼疾手快地抓住,重新为她轻轻披到肩上。
姜迎十指交叉,双手用力揉搓,挺直的背也耸拉下去,完全袒露内心的不安,她慢吞吞地说:“我就是不太踏实,当年考级的时候也没这么紧张,很害怕会出错。”说完她自嘲地笑了笑,“也许是太久没有在公众场合弹琴的经验了。”
说完她看向秦昇,完全忽略镜子里自己的目光,那种一言不发,却带着无比信赖的眼神,好像无论说什么对她来说都是灵丹妙药。
秦昇喉结上下滚动,克制住想要摸她脑袋的动作,刚卷好的头发,要是摸乱了姜迎非得给她急。
他退而求其次,隔着衣服,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像是她有力的支撑,他笑容轻松淡定:“怕什么,你只会比以前更厉害,我们大家都在台下为你加油,不要看台下的观众。”
“那我应该看谁?”她下意识问出口,但毫不掩饰地说,姜迎以为他会说去看他,心中暗笑,他可真不谦虚。
大约她的眼神太过直白,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在姜迎不解的目光中,秦昇慢慢收起了笑容。
他的目光幽深,像一湾澄澈的湖水静静流淌,姜迎耳边听到他掷地有声的声音:“看你自己。”
姜迎懵懂地和他对视,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安慰”起了效果,她眼神飘向后台出口,外面一阵欢声笑语,她紧张的心情似乎也渐渐平缓下来。
“姜迎,可以准备候场了,下一个就到你了。”有人提醒她,说完自以为隐蔽的打量外貌出众的两人。
“好的,我马上过去。”姜迎微笑着坐起来。
她站在阶梯边缘,台上的人正在表演相声,逗得台下观众哄堂大笑,待他们的节目结束,主持人拿着手稿上台。
马上轮到她了,姜迎刚要把衣服还给他,秦昇突然微微倾身,她眉心一动,安静地等在原地。
秦昇伸手拿掉她身上的外套,他弯下腰,随后自然地为她整理裙摆,后背连着腰线凸显出好看的弧度,少年人脊背看似单薄,却有能抵挡一切的气魄。
姜迎的心被陌生的情绪填的满满当当,她垂下眼帘,盯着他乌黑发顶上的头旋微微发愣,她突然很想抱一抱他,仿佛能从他身上汲取无穷的勇气和力量。
主持人热情洋溢的嗓音像一记响钟:“接下来让我们有请高二一班的姜迎同学为大家带来一段优美的琴声。”
她眨眨眼,如梦初醒。
主持人话音还未落地,秦昇已经站到她面前,他笑意从容,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温柔地说:“去吧。”
姜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她轻提裙摆,转身迈上台阶,和主持人擦肩而过。
她一步一步走到舞台中间,脑袋里好像闪过很多念头又很快消失不见,台下响起热情的掌声,礼堂里众多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姜迎不慌不忙,从容淡定,脸上挂起温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在琴凳前坐定。
礼堂灯光骤然关闭,只剩舞台中央上方的一束聚光灯,照亮台上少女的光芒万丈,细小的碎钻在她身上闪闪发光,错落有致的银丝在浅蓝色的裙摆上舞动,如同在蔚蓝的海面上泛起涟漪。
姜迎轻轻吐一口气,她看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里,几块荧光灯牌像在茫茫夜色中的唯一亮光,台下安静无声,灯牌在有节奏地晃动,像是在提醒姜迎,她的后援团在这里,她微笑点头,心底涌入阵阵暖流,朋友们都在无条件地支持她。
手指放在琴键上,她稍稍偏头,角落里,秦昇双手抱胸,衣服被他放在肩膀处,他似乎早就料到姜迎的眼神会飘过来,一片昏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那一双微弯的眼眸璀璨如星,他轻抬下巴,示意她放手去做。
琴键响动,姜迎纤细的手指弹出一个个动听的音符,她微微低头,身体随着乐声微微颤动,不需要看琴谱,这首曲子她已经足够熟悉,一瞬间她想到很多事情,台下真诚为她加油的朋友,舞台一角正认真陪伴的人。
恍然间她好像回到了自己的童年,想起第一次公开演奏的心情,紧张激动但又对未来的一切充满希望,诚然学习钢琴的初衷并不算十分单纯,但她无疑是快乐的,那些在琴键上挥洒的时光真切地融入到她的生命里,她如释重负,也许以后她不再需要为谁弹琴,只为了自己的喜欢。
秦昇站在舞台侧边,眼神直白而热烈,他痴迷地盯着舞台中间闪闪发光的姜迎,她每一次敲击琴键的姿势,认真投入的表情,每一幕都被他深深铭刻在心里,姜迎这么些年没怎么变,只要她站在人群中便是万众瞩目的焦点,而他也一如年少,始终为她着迷。
指尖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她如同炫技的动作惊呆众人,姜迎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曲子上,尽情享受这一刻的快乐,乐声进入尾声,她缓缓弹下最后一个音,平静舒缓的乐声像一首轻松的告别曲,又像是与在座的各位约定有下一次再见。
一曲结束,姜迎微笑着站起来,唇角微扬,眼角隐隐有水光浮现又很快消失不见。
她做到了,她喜欢的东西再也不要被别的人影响。
她自信地仰起头,款步走到舞台中间,像一只高傲美丽的白天鹅,场内灯光亮起,她看到一双双欣赏、欢乐的眼睛,唇角的弧度拉大了点,她一手捂着胸口,微微颔首。
台下的观众好像刚刚从这场听觉盛宴里反省过来,随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声势之大好像要掀开整个场馆。
台下的安然一群人,手都快拍红了。
更有人仗着人多,丝毫不惧前方一群领导老师坐镇,扯着嗓子大喊:“女神,今天也太美了吧。”
嬉笑声夹杂一团,纷纷伸直脖子察看是谁发出的声音,有人纷纷效仿,伴随着各种“学姐太棒啦”,“学姐你弹得真好听”的声音,姜迎走下舞台。
节目还在继续,晚会拉向**,就连平日里最严肃的主任在今晚放他们一马,主持人早已做好准备控场。
姜迎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在台上还能保持淡定,完美的笑容下找不到一点儿瑕疵,现下这双眼睛里最多的是兴奋,她急于想和对方分享自己的心情。
还未等她开口,秦昇先把衣服披到她身上,行云流水间像是演练过很多次。
秦昇眼尾轻扬:“姜小迎,你怎么那么厉害啊!”
在台上听到再多的溢美之词也没有他这一句更得姜迎欢心。
她像只慵懒的小猫,脸上云淡风轻的表情:“还好吧,也就一般般了。”实则对此非常满意。
秦昇眼底笑意加深,跟着她去后台的更衣室。
一进后台,有些是这几天排练脸熟的同学,相处间感觉姜迎不像表面上那么高冷,纷纷围上去和她说话。
秦昇悄悄退到一边,人群中少女脸上扬起明媚的笑容,偶尔对视一眼,眼眸中俱是笑意,契合的磁场没人能打破。
匆忙换完衣服,晚会已经接近尾声,也差不多到了放学时间,和朋友们打完招呼,姜迎和秦昇坐上了回家的车。
公交车上基本上全是一中的学生,此刻车内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把靠窗的两人扫视了个遍,大家纷纷对视,却没人敢主动上前搭话,秦昇像一尊大神,紧紧地围在姜迎身边,车厢内陷入诡异的沉默,只有清晰的报站声。
“到了。”秦昇拎起书包,提醒姜迎下车。
姜迎背着书包,默默把拉链拉到最上方,晚上寒风乍起。冷风沿着空隙往脖子里钻。
她心情兴奋,走路也轻快起来,蹦蹦跳跳地围着秦昇说话,亮晶晶的双眸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
秦昇眼眸含笑,认真地听她讲话。
注意到她的动作,秦昇停下脚步。
姜迎也停下来,一脸疑惑地看着他,看起来他有话要说。
秦昇垂下眼帘,侧脸像是被灯光打了一层阴影,有种神秘的美感。
姜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他单薄的嘴唇,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看起来很好亲,反应过来后她很想拍拍自己的脑袋是不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为什么最近老是有些奇怪的想法。
她心虚地缩了缩肩,目光游离不敢和他对视,害怕被他看穿。
“闭眼。”他在耳边说。
姜迎乖乖闭上眼睛,她睫毛很长,在不安分地眨动着,脸上还有未卸的妆容,嘴唇粉嫩,像诱人甜美的水蜜桃,她微微仰头:“是有惊喜吗?”
秦昇眼中眸色加深,指尖微动。
秦昇要送她礼物吗?搞这么神秘,她一点没意识到,胡思乱想的间隙,她感受到身边细微的响动,他俯身靠近她,又很快退开,脖子上是柔软的触感,这温暖包裹着她,足够抵抗这个寒冬的风雪。
姜迎惊讶地睁开眼睛,低头往下看,秦昇给她带上一条红色的围巾,她抬手轻轻摸了一下,针脚细腻,颜色鲜亮,蓬松轻盈。
她抬眸,澄澈的眼睛里是惊喜的笑意:“这是你买的吗?好漂亮。”说完用围巾下摆轻贴脸颊。
“喜欢吗?”秦昇看着她笑。
“当然了,我非常喜欢。”她歪着头,扬眉轻笑,甚至还哼起了歌。
脸颊突然一凉,冰凉的感觉很快化作脸上的湿意,姜迎抬起头看向夜空,意外地发现夜空中洋洋洒洒地飘起雪花。
她惊喜地看向秦昇,天气预报终于靠谱一回,迟到许久的初雪,在元旦即将到来的前夜纷纷落下。
她在原地转了一圈,发尾轻扬,脖颈处的红色围巾如同寒雪绽放的红梅,□□的屹立在雪地之中。
“下雪啦。”她笑意盈盈,眼眸中有无穷的亮光,灼热明亮。
秦昇笑意温和,并不惊喜这来之不易的雪,从始至终目光落到她身上,静静地看着她,他身姿如松,身后是一盏昏黄的路灯,光束下雪花肆意飞扬,无声地拉长他的身影,他眼睫低垂,有霜花落下又很快融化,眸光似有水光闪现,似一湖弯弯的月光。
姜迎被他温柔地注视着,脑海中突然会想起自己和安然的对话。
——如果在初雪时,能围上喜欢的人织的围巾,那也太浪漫了吧。
——浪漫?是作业还不够多吗?
不知道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虽然围巾是买的,但她承认,胸口怦然移动的感觉做不了假,再没有任何一刻,要比当下更加浪漫。
她突然想起上台前那个被没有完成的拥抱,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不会被任何人打扰,也许她该找个合理的借口,但来不及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的叫嚣——抓住他!
理智决堤,她陡然生出无尽的勇气,猝不及防地扑向他。
以往几次拥抱大多是秦昇主动,她从来是被动接受,况且每次似乎都是事出有因,但她就这么不管不顾地紧紧环着他的腰,厚重的棉服因这突然的摩擦声发出细碎的声音,姜迎偏了偏头,眼睛压在他颈窝边缘,抬眼是地面薄薄的一层白雪,呼吸间是他干净好闻的味道。
她闭了闭眼,胸腔狂跳却很安定,这些天奇怪的情绪终于理清了缘由,姜迎不再犹豫她对秦昇产生了什么样的感情,她无比确定,不是习惯,也不是固有的占有欲,酸甜的滋味涌上心头,她怔怔地想,原来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后背被短暂地轻拍两下。
秦昇问:“怎么了?”
怎么了?姜迎轻轻抽动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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