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回到家,耳朵上的热意才慢慢消散,姜迎在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自在地揉了揉耳朵,这部位好像特别敏感,每次秦昇对着她耳朵说话,她都无法控制这股升腾地灼热感。
洗过澡后她回到房间,和往常一样把卷子在书桌前摊开,余光中瞥向角落里的钢琴摆件,她愣了一下,几乎要忘了这个小东西,它被单独放在最角落里,却在很多次收拾桌子时被刻意遗忘,不会想要拿起来看一看,也舍不得扔掉。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最后拿到手里捏了捏又放回原位,轻呼一口气,排除一切杂念开始做题。
姜迎不是喜欢多纠结的人,既然决定好了,第二天课间她再次去办公室找老何说了准备表演节目的事,老何好似早就料到的样子,对她很是放心,乐呵呵地把乐器室的钥匙给她一把,并且中午和晚上最后一节课的时间她可以在乐器室练习。
姜迎对此没有异议,毕竟她也很久没摸过琴了,要抓紧时间练习。
不知道秦昇私下和老何说了什么,晚自习最后一节上课前,在安然和徐瑞凡等众人幽怨且羡慕的目送下,秦昇稳稳地站在她身边,陪着她一起去教室练习。
乐器室在紧挨着礼堂的二层小楼上,从教学楼走过去要经过大半个操场,有风吹过,发出烈烈声响,教学楼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操场附近的走道显得尤为安静,漆黑的草丛里,仿佛随时会跳出来什么东西,姜迎捏紧手心,还没走到乐器室,一通脑补给自己吓够呛。
安静的走道上只有他们频率一致的脚步声,姜迎暗地里松了口气,还好有他在身边,不然这一小段路,她必须用以逃命的速度狂奔过去。
她有些纳闷地问:“你怎么跟老何说的?”
“简单啊,”他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回答:“我和他说你不在班,我做题也做不进去,在班里也是瞎浪费时间,还不如放我出来我还能多写几道题。”
姜迎一脸黑线,无语地看着他,瞎话顺口就来,又逗她玩。
她走快两步,指着自己:“你就胡说吧,你看我信吗?”
“哎。”秦昇笑着追上她:“信我,句句真心。”他脸上浮现出她熟悉的夹杂着开玩笑的笑意,明明本该如此,她却觉得失落。
这一抹失望的情绪被她隐藏得很好,很快走到地方,楼里的空教室已经有同学在排练,她丢掉异样的情绪,专心去找放钢琴的教室。
秦昇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一路上插科打诨,姜迎总算放松下来,她的任何表情在他这里都尤为生动,眉心一皱秦昇就熟知她的情绪,至于老何问他为什么非要跟着一块来,秦昇看着前方少女灵动的身影微微一笑,他总是贪心地不想错过她的任何事情。
姜迎打开门,木制地板亮得发光,教室中间,黑色的钢琴被一块红色丝绒绸布覆盖,她放轻呼吸,生出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犹豫地转过头,秦昇懒散地靠在门框,见状轻轻吹了一声口哨,眉眼含笑:“去吧。”
这句话仿佛有某种魔力,加深她的勇气,姜迎缓缓走过去,压下心底的紧张,她抓住红布一角,轻轻用力,光滑的丝绒顺着琴身滑落,她把它放到一边的挂钩上,紧接着坐到琴凳上。
黑白琴键整齐地排列在一起,她莹白的手轻轻拂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过往的记忆一一浮现在。
她从四岁开始学琴,刚开始学的时候并没有很喜欢,枯燥的指法对小孩子来说很难,要坐在琴凳上练习很长时间,可是妈妈喜欢她弹琴的样子,每当姜迎哭泣不想练琴,她不会哄孩子,只会面无表情地看着,冰冷的目光比责骂更有威慑力,她一句话也不说,冷漠地表示自己的失望。
后来她就很少哭了,她渐渐发现只要自己弹出妈妈想要的效果,她冷若冰霜的脸上会浮现一丝不明显的笑意,即使只有短短一瞬,依然让姜迎为之激动,她开始更加努力,说不清是因为喜欢还是想看到一个笑脸。
在一个很平常的下午,她放学回到家再次听到房间里熟悉的争吵声,说不上失望还是无奈,她转身想逃离,却听到琴房传来一阵巨响声,沉闷的琴音戛然而止,她慌张地跑到门口,琴房一片狼藉,琴谱被胡乱的撒落在地面上,上面全是脚印,和她相伴十多年的钢琴架子被砍成了两半。
当时是什么心情?震惊?慌张?恼怒?她只记得大脑皮层像是涌过一股电流,她浑身颤抖,发疯一样尖叫,长久以来压抑的情绪像是有了出口,她再也无法忍受自己作为他们互相攻击的工具耳存在,之后的记忆好像模糊了,她不记得是怎么被秦昇领回家,又是怎么样痛苦地说再也不会弹钢琴了。
她当时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摆脱不喜欢的东西,但不是的,姜迎看着面前的琴键,她无数次的练习,在琴键上发泄自己的情绪,不知不觉中它已经成了生活中的一部分。
她指尖轻轻按下一个键,琴音应声而起,在这一刻,她很难形容此刻的心情,她抬头,秦昇就坐在他对面的空桌前写作业,陪着她但不愿意打扰她。
她轻吐口气,压下所有的紧张不安,照着谱子弹出一个又一个音符。
本来以为这一切做起来会很困难,但手指敲击琴键的瞬间,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她好像回到了年少时,尽情地在音乐中释放,第一遍还有些磕磕巴巴,到第二遍再弹起来就流畅很多。
一直到临近放学,姜迎恋恋不舍的停下,同时心里也算吃了颗定心丸,到正式上台那天应该没问题,她小心翼翼地把红布重新盖上,一抬头,秦昇收拾好书包在一旁等她。
锁好门,两人朝校门走,她内心隐隐有些激动,走起路来也轻快起来。
“我有没有吵到你?”她拧着眉问,其实她自己来也没关系,没必要再拉着秦昇浪费时间。
“怎么会。”秦昇笑了笑:“听着音乐写作业,再难的题也又有灵感,我真是太幸运了。”
他煞有介事的模样逗笑了她,既然他不介意,那就不用再怕耽误他时间里,更何况以她对秦昇的了解,恐怕不让他来他才会不开心。
姜迎突然想起来,会乐器的可不是只有她自己。
姜迎:“你要不要也出个节目?”
秦昇:“要和我同台竞技吗?”
姜迎作势要打他,她没好气地说:“你学的又不是钢琴,我和你竞什么技!”
“哎。”秦昇夸张地叹口气,“怪不得小时候不让我和你学一样的,原来在这等着呢。”
“胡说八道。”姜迎回他一句。
秦昇学的是吉他,她想了想,在记忆碎片随便一扒拉,说起来还真和她有点关系。
上小学的小姜迎,下课了也不愿意和别的小朋友出去玩,呆呆地坐在座位上,小秦昇跑到她座位上,一脸严肃,担心地问:“你怎么啦?不舒服吗?”
她不愿意和别人说家里的事,但在秦昇面前可以毫无顾忌,她可怜巴巴地伸出自己的手:“我手好痛啊。”
秦昇轻轻地吹了吹,小脑门写满愤怒:“谁打你了,我给你打回来。”
“没有人打我。”姜迎闷闷不乐地低下头:“我每天回家都要去琴房练琴,好累啊。”
她小小年纪和大人一样叹气,她不敢在妈妈面前说,否则妈妈会不开心,她只敢和秦昇说。
秦昇坐在她面前,想出一个好办法:“我也和你一起学弹钢琴,我陪着你就不会那么累了。”
姜迎眨巴着眼睛,歪着头看他:“你喜欢吗?”
“不知道。”
“那你还是不要学了。”姜迎不想小伙伴也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她急切地摆摆手:“学不喜欢的东西很难受的。”
“那我学吉他吧。”秦昇改了主意,他觉得拿在手里还挺酷的。
想起来小时候的一些事,姜迎忍不住笑了笑,她的回忆大多数都和秦昇有关。
“哎。”姜迎斜了他一眼:“你不愿意公开表演的原因还是之前那一个吗?”
秦昇不知什么时候起,很少提到会弹吉他这件事,姜迎好奇,曾经还问过他,他当时语气张扬,半真半假地说:“我要留着弹给以后的女朋友听。”她本来以为这话是在开玩笑,但后来有同学起哄他也没再弹过。
“对啊。”秦昇点点头,他勾起唇角:“我可是很专一的。”
“切。”姜迎转到一边,心里像是泡在柠檬汁里,却又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立场,如果真有这么个人,姜迎眼神黯淡,她该送上祝福才对。
秦昇闲适地走在她身边,看上去心情很好的样子,是因为想到未来给女朋友弹吉他,然后惊艳她的场面吗?姜迎低着头,路灯在地上拉起两人长长的影子,影子交叠触碰亲密无限,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一个念头,秦昇这样的人,肯定很会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