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哑的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感,他手攥成拳放在唇边清了清嗓子:“你先坐下……”
许清宜眼睛瞪得溜圆,她站在原处,脸腮上的红晕染到眼角,透着薄薄的皮肤,泛着潋滟的红。
“我坐下,你就能把螃蟹还给我吗?”
“不太行。”沈承州道。
“那我为什么听你的?”许清宜站在他面前,直愣愣的盯着他,虚张声势的叉起腰,脚下的步子都是凌乱的。
酒瓶和高脚杯倒斜在桌上,留下一摊石榴红色的液体。
她酒量很小,和他在一起时只敢喝低度的果酒。
这瓶红酒年份久远,后劲大,也不怪她醉成这样。
沈承州起身,扶住她的身子,顺手把沙发上的薄毯披在她身上,绕到她身前,缠了一圈。
许清宜挣开他的手,大声怒喊:“没有螃蟹还想命令我。”
“除非你拿出东西贿赂我……”说完她摇了摇头,“不对,除非你拿出东西勾引我……”
沈承州没忍住笑了下,很快又敛起笑。
许清宜看到他在笑,沉下肩膀,表情一点点委屈下来,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狗。
“你嘲笑我。”
沈承州说:“没有。”
“那你在笑什么?”她踮起脚尖,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嘴唇上。呼吸浅浅地扑洒在他脸上,似是要探个究竟。
她离得很近,卷翘的睫毛闪动,湿润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有专注。
沈承州率先移开脸,唇角抿起,“我没笑。”
“真的?”
“嗯。”他喉间发出闷声。
她不知想到什么,两手攀上他的肩膀,凑到他唇畔,吐气如兰:“你不还我螃蟹,那也让我尝尝味道。”
说完,就要往他嘴唇上咬。
饶是沈承州沉稳淡定,在这一刻,脑子也是发昏的,他拼劲全身力气偏头,掌心贴上她的额头,拉开两人间的距离,好半天才缓声道:“你喝醉了。”
她醉了,他是清醒的。
无论明天早上她记不记得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他都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至少要在她理智的时刻。
“我没喝醉,我知道你是谁。”
他的掌心带着凉意,贴在额头上很舒服,她闭上眼睛,溢出一声轻叹。
沈承州及时放下手臂,曲起手指,盯着她垂在小腿边的裙摆。
“我是谁?”他问。
许清宜看了他很久,慢吞吞地伸出指头在空中虚描着他的轮廓,直到对上他的眼睛,才缓缓收回手。
“沈承州。”
她忽然低低地喊他名字,眼睛里流动着若有似无的光。
看来真是醉了,知道他是谁还敢这么做。
他保持侧头的姿势没动。
“嗯?”
“沈承州。”
她继续喊。
“我在。”
他应。
“沈承州……”
“怎么了?”
“我喊过这个名字好多好多次了,可是他都不理我。”她低下头,声音忽的变地低沉,“街上明明有那么多人,却没有一个人能回答我。”
“我真的好难过。”她的语气开始哽咽,“沈承州。”
“我好想你。”
你不在的每一天,我都好想你。
——
沈承泽的生日宋柔精心准备许久。
怕惹他不开心,隆重不盛大,只有他们三个人。上次在沈家的不愉快经历,她想了半天,还是没让沈建文参与这次的生日宴。宋羽禾来送礼物时被留下,有她暖场,气氛不至于僵硬。
宋柔从国外拍了副名画,是沈承泽最喜欢的画家的作品。
这份礼物还能得到他的几分青睐,他抬起眼皮看了眼,语气依旧冷淡:“谢谢妈。”
宋柔脸上挂着淡笑:“我是你妈,客气什么。你十八岁生日没过成就去了国外,今年我布置了一下,希望能让你开心。”
宋柔早在一星期前就按照沈承泽的口味定好了菜单,今天一早就叮嘱佣人一定要买最新鲜的食材。
长桌中间摆放一排灿然盛放的玫瑰和铃兰,鲜翠欲滴地在烛光中静静吐露芬芳。
“知道你吃惯了西餐,我特地把主厨接了过来,你快尝尝这些菜色合不合你胃口。”
沈承泽没什么反应,玩着手里的泛着冷光的金色刀叉,有一下没一下地切着牛排。
宋羽禾看宋柔脸上的笑快要垮下来,连忙接话:“听说这牛排是空运过来的顶级和牛,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块,沾了承泽的光,今天让我也尝尝是什么味道。”
沈承泽切了块牛排,慢慢咀嚼,半晌才悠悠道:“不错。”
宋柔不强求他多么热情,简单的两个字足以让她开心:“那就多吃点。”
他“嗯”了一声,侧目看了眼一直沉默着的沈承州。
状似无意地问了句:“哥,我的生日礼物呢?”
沈承州手扶在酒杯上,盯着红色液体看的出神,像是透着红酒看什么东西。
听到有人喊他,才移开视线,转了转杯中酒,浅浅泯了下。
“跑车在外面停着,等过完生日,你先熟悉熟悉。”说着,他从裤兜里掏出车钥匙抛给他。
他也不知道送什么好,听了周言的意见,随意挑了些男孩子喜欢的东西送。
“要是你不喜欢,我车库里还有几辆限量款,你看上那个就开那个。”
沈承泽露出了今晚以来的第一个笑。
后半程,沈承泽的状态明显好很多,有宋羽禾在从中调节气氛,这场庆生宴也算圆满结束。
沈承泽没回临川别墅,开着新跑车跟着沈承州回了静园。
沈承州对着许清宜的住处静默了片刻,没多做停留,转身离开。
察觉到的沈承泽神色暗暗沉下来,经过隔壁漆黑的房子时,瞥了眼,又飞快收回。
沈承泽低着头换鞋,漫不经心问了句:“哥,我昨天晚上看你去了隔壁,是朋友?”
走在前头的沈承州把钥匙随手扔在鞋柜上,回过头,没什么表情的看了他一眼,明显不想多说什么:“你不认识。”
沈承泽顿了下,半开玩笑道:“我刚回国也没交什么新朋友,最近无聊的很,不介绍介绍。”
沈承州语气有些冷,带着不容人反驳的强硬:“要玩去找陈路铭和孙旭,上次他们还提起了你。”
陈路铭和孙旭是富二代圈子里的人,沈承泽出国前经常和他们那帮人打交道。
“过两天联系他们,”沈承泽碎发下的眼神沁着冷意,解释了下,“我就随口一提,闹着玩的。”
沈承州没说什么,绕过他去厨房倒了杯水。
沈承泽上下抛着车钥匙,眯起眼睛看着他的背影,目光一点一点暗下来。
从厨房出来,沈承州照常坐在沙发上打开新闻当做背景音,翻开报纸的财经板块看。
沈承泽坐在他不远处,百无聊赖地摆弄手机,时不时回条消息。
气氛一时之间很安静,谁也不打扰谁。
手机震动声嗡嗡响起来,沈承泽抬眼瞅了下。沈承州拿起手机,去书房接电话,回来后,把报纸扔在一旁,专心致志的在看着什么。余光中,沈承泽看见他的手机页面停留在购物网站上,是在挑选口红。
他平静缓慢的收起沉郁眼神,咬起的牙关逐渐加重力度。
——
临近十月,天高云阔。
宁城每到这个季节,都让人舒服的想要躺在大自然的怀抱里长眠不起。
晚上的风不骄不躁,吹得人身心都舒畅。
陆萌吃完饭洗过澡,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正要发消息问许清宜什么时候回来,门口传来开锁声。
许清宜换下鞋子,抬头注意到倚靠在门框上的陆萌正在打量她,见她眼里的似笑非笑,她不慌不忙地挂好衣服,坐在沙发上坦诚道:“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
陆萌从冰箱拿出两瓶饮料,递给她一瓶,单肘撑在腿上,在她脸上巡视了圈,没看出什么端倪。
许清宜拧开瓶盖,神色自若的等待她的问话。
“你打算在我家住几天?”
算上今天,她已经在这住五天了,陆萌无所谓她在这住多久,可她的好奇心如同脱缰的野马,拼尽全力也抵挡不住了。
“所以你们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许忽略重点,不许含糊其辞。”
许清宜喝了口味道辛辣的饮料,想起那天晚上的场景,脸颊开始发红。
陆萌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语气不正经的戏谑着:“是不是发生了不可告人的事情……”
许清宜拍了她下,嗔道:“别瞎想。”
在陆萌的威逼利诱下,她纠结的拧起眉头:“这个……一言难尽。”
她简单的概括了下,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说清楚。
“就这样,也没什么大事。”
陆萌听了大为震惊:“这还没什么?断电了立刻马上去你家找你,这还不能表现出什么吗?”
“能表现什么?”
“他在乎你啊!”
许清宜默然不语。
“一个男人在乎你才会在停电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你。不然他为了什么?”陆萌恨铁不成钢,恨不得掰开她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许清宜盯着墙角没说话。
陆萌急得不行,掰过她的脸让她面对着自己。
“你要是不在乎还跑来找我做什么?”
许清宜垂下眼睛:“我爸妈出去旅游。”
陆萌:“嗯?”
许清宜:“爹妈不在身边的孩子,内心缺乏安全感,需要找个人陪着。”
陆萌放弃了。
话题已经彻底被她移开。
她打了个哈欠,摆摆手,“不早了,该睡了。”
许清宜点头:“你先睡吧,我去洗个澡。”
卧室门关了,许清宜平静的把饮料喝完,在客厅静坐了片刻,才朝浴室走去。
热水淋在身上,她闭着眼睛,想起陆萌说的话:你要是不在乎还跑来找我做什么。
酒醒的第二天早晨,发生过的事情如同电影倒带,她在脑海、眼前慢动作播放。
当时她头脑昏昏沉沉的像一个发热的病号。
连出门的勇气都没有。
做好了心里建设,去公司前,好巧不巧她就遇见了经过门口的沈承州,路过的一瞬间,她清清楚楚的看到他朝门口望了一眼。
扶住门锁的手像是被烫到,瞬间缩回。
等到他的车子驶离静园,她才敢开门出来。
当天下午下班,她就去了陆萌家。
陆萌说的对,她现在就是一个懦夫,不愿面对的事情总喜欢逃避。
可除了这样,她别无他法。
至于那天晚上的事。
她抹了一把湿透的脸,一个醉鬼的不正常行为和胡言乱语,希望他不要放在心上。
第二天下午,许清宜接到许明严和周楠的电话,他们已经从机场出来,快要到静园。
许明严发了张照片给她,许清宜点开,双指放大,全是特产和礼物。
她低头看了下腕表,对他们说:“等会忙完我就回去了,你们先休息会。”
下班后,她给陆萌发消息,说她不在的日子里不要太想她。
陆萌回了个表情包,白眼都要翻上了天。
她笑了笑,返回聊天界面,随手点开一个游戏小程序,心不在焉的玩着。
车子进入静园,远远的她就看到明亮的灯光亮着,收起手机,她推门下车,视线定格在门口的那抹瘦高背影上,脚步和呼吸同时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