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车前，她就已经想到这个人会是沈承州。
黑色宾利停在她旁边的车位，高个男人从上面下来。
浅色冲锋衣敞着拉链，黑色运动裤更显他腿笔直修长。
他穿的很休闲，不像是才下班回来。
而是像一个意气风发的俊朗青年，在秋夜里等待赴约的恋人。
秋风瑟瑟，她裹紧衣服。
遇见了，假装忽视都忽视不了，她立在原地关上车门，考虑着要不要上前打招呼。
只是，该说些什么？
她还未开口，他便朝她走进，自然地问了句:“才下班?”
她如常人那般寒暄:“刚吃完饭回来。”
“方便走走吗？”
许是今晚的月色点缀在他眉眼间，许清宜莫名生出几分错觉，他看她的眼神十分温和。
许清宜没想到他会发出邀请，顿了下，点了点头:“方便。”
月色凉如水，灯下人成双，两人并肩走出静园，灯下，两道影子被拉的很长，从许清宜的方向看去，像是紧密相连在一起。
他们都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地走着，这情景，许清宜生出熟悉的错觉，以前他们也总是这样，走在街头，看遍人潮涌动。
那个时候，她可不会像现在这么安静。
她踩上脚下的落叶，笑了下，莫名其妙想这些做什么。
不知不觉，两人来到了老城区。
老城区的建筑比较旧，大部分还是上个世纪**十年代的风格。马路没有新城区宽敞，路灯零碎地洒下来，落在地面枯黄的树叶上，和路上一辆辆慢悠悠骑过的单车很贴合，仿佛一切时间都在这里被拉长，有种在闹市中偷得几分闲暇静谧的错觉。
路边街道上种着一排桂花树，树龄很大，桂花树的树冠很繁茂，
现在还未到花期，等到九十月份，老城区的所有角落都会充斥着花香。
“很抱歉没有提前打招呼就约你出来。”晚风把他清润的嗓音吹来。
他知道她最近很忙，没有忍心打扰她。今天回静园时，发现前面是她的车子，存了几天的话，有些话迫切地想告诉她。
专注踩着落叶的许清宜在路口红灯下停住脚步，抬起头，轻声道:“没关系。反正闲来无事，不是你约我，我都不能来老城区看看。”
自从回国后，她都没有好好在城里散步。
“我也很久没来了。”他说的很轻，话里裹着一些情绪，虽然很细微，许清宜还是察觉到了。
为什么不来，是因为害怕回忆?
她看着红灯上的倒计时，没有回他的话。
他也并不等待她的回答。
“下雨那天，我回去想了很久，我似乎做了什么，让你误会了我和宋羽禾的关系。”他低下头，声音在她耳边震动，她一抬头就能看到他的面容。
她看着他的眼睛，讷讷地说:“是我自己没有确认好。而且这只是个误会，没有造成什么损失。”
“造成了。”
他说。
“什么?”许清宜愣了下，连忙问。
他靠近她一步，胸口快要抵住她的脸颊。
“我内心的损失。”他低垂着眼睛看她，挑起一侧眉梢，不慌不忙地问，“你要怎么赔偿?”
许清宜反应过来他说的意思，在他咄咄逼人的目光下，她败下阵来，率先低下头。
闷声闷气装傻充愣道:“什么？”
下巴被微凉的指节托起，他的视线绞着她的眼睛，逼迫她看他。
“我受伤了，你造成的，可是要负责的。”
他眉骨清冷，脸部线条起伏冷硬，总是一幅对外界任何事漠不关心的样子。
一直以来，他都是这样。
四年前后，他没变。
硬要说有什么变化，许清宜想了想。
“你说谎了。”
要不是他当着她面说出这话，她真的不会把这句话和面前的人联系起来。
如果说他一直是那副冷冰冰的寡言样子，她还有方法逗他露出一丝稍纵即逝的笑。
此时此刻，她完全束手无策。这样的沈承州，她没有见过，也没任何办法应对。
挑起她下巴的指节好像越来越热，她在他的凝视下，心跳猛然加速，一股热意从耳后慢慢向脸颊蔓延。
只是一瞬间的反应，她挣开他的手。绿灯已变亮，她转身，跨出一大步。
一辆电动车呼啸而来，到了路口红灯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许清宜大脑迟钝到只想快点去马路对面，仿佛那里可以脱离掉现在的羞窘。
她没注意到极速驶来的车子，迈出去的脚刚刚落地，一股巨大拉力拽住她的手臂，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跌落在一个温暖的怀抱。
电动车擦过她的裤脚飞速离开，带起的劲风掀起她的外套。
她眼睁睁地看到，只差一点，真的只有毫米距离，车子就要撞上她。
那么快的速度，如果她迈出去了，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她受到惊吓的心脏剧烈跳动，双眸睁得很大，急促喘息。
如果不是他拽住她的那一下，她会在哪？
几米远的马路上?
着急抢灯的车轮之下?
她根本不敢想。
她闭上眼睛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
再睁眼时，她这才发现发现自己手臂不知何时地紧紧抱住他，脸颊靠在他胸口紧密贴合着，与拥抱无二。
沈承州手臂下垂，低眉看她瞬间变为惊措的脸，清笑着，胸口发出震动:“怎么，吓傻了?叫你赔偿而已，别害怕。”
他声音润朗，如同秋季舒适的风，“我不会坐地起价，另收你占我便宜的钱。”
许清宜:“……”
这个风是深秋的冷风。
她快速收起手臂，后退一步，与他保持距离。
沈承州眉眼柔和:“碰瓷后是跑不了的。”
她又往一侧挪动，忍不住说道:“你有没有证据，我跑了又怎样。”
他眸子收敛，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眼神里透露出来丝丝墨色，像危险来临之前的黑色海面:“你想要证据?”
许清宜察觉到他的变化，不知道他下面会有什么举动，识趣地往前走着，顺着他的话笑了笑，“跑不过你，没有证据又怎样。”
沈承州喉结轻微地滚动着，再次把她搂进怀里的冲动被压制住，手轻握拳，跟着她往前走。
这个小插曲过后，许清宜发现，刚才受到的惊吓已经烟消云散。
她偷偷用余光扫了下他的方向。
高大的身影在她身后两步远的距离，一大一小，一长一短，亦步亦趋，让她有种莫名的安全感。
拐过一个路口，是一条两人宽的人行道，沈承州自然而然的跟上他，和她走在同一水平线的外侧。
上次来老城区还是大学时期。
老城区有一条美食街，每到周六周天都会吸引附近的大学生前来。她总会拉着他乘上十几站的公交车来这大吃一顿。
那时他说什么？
清冷的面容带着一本正经的严肃:“这些食物不太卫生，要少吃。”
他每次都这么说，可又次次纵容她。
想到这，她抬起头问他:“还记得那条美食街吗？”
沈承州沉声答道:“记得。”
“这个时间，应该还是很热闹吧。”以前每次来，人都是对的挤不下。
“已经封了，现在不让摆摊。四年前。”
四年前……
提到这个字眼，她瞬间沉默下来。
良久后，才慢吞吞地说了句:“好可惜。”
好可惜，那些过往的回忆，彻底没有了载体。
那些记忆只能存在记忆里了。
绕着老城区的小路走到回静园的主干道，在人来在人来人往的街头，他停下脚步，敛眉凝视她，启唇喊她名字:“许清宜。”
她回头，落入他的眉眼，耳边是他郑重其事的声音:“宋羽禾是我舅舅的女儿，欣儿是我外甥女，我们是亲戚关系，网上流传的那些言论和传闻都是假的，我没有结婚，更没有孩子。”
从他明亮的瞳孔里清晰地看到，那双黑眸里全是她。
“这些我已经知道了。”许清宜说，声音带着微哑。
“嗯，我明白。但那不一样。”他说。
许清宜愣愣地在想那不一样。是从他口中说出的意义不同吗？还是，他想要当面向她解释清楚，难免误会更大，有损他清白?
“真笨。”
分别前，他幽幽叹息，字眼从齿间溢出。
许清宜在黑夜中瞪着天花板。
真笨……
当时她只顾着想他说的不一样的具体含义，没来得及反应突如其来的一句真笨。
眨了眨眼睛，长睫轻颤着，好像确实挺笨的，今天差点就被车撞到。
仔细数来。
他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救她了，上次的事现在想起来都心有余悸，恐惧不由自主蔓延心头。
那次如果不是他，世界上可能已经没有了许清宜。
她翻了个身，把头枕在团起的被子上，鼓了鼓脸颊。
第一次见面踩到他的鞋子，再之后他又救过她两次，这么想来，她好像欠他的不少。
哎，这些人情，她要怎么还。
她和陆萌聊天时提了几句这事。
陆萌开玩笑道:“你干脆以身相许吧。”
她可不会做出以身相许这种行为，就算想，人家可能也不稀罕。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闭上眼睛，在睡前迷迷糊糊地想，债多不压身，欠的多了，就已经无所畏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