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臂的石膏还未拆除,祝文笙却已回到岗位正常办公,文件批阅、项目调度、线上会议一样没落下。伤臂不便翻动卷宗,他便用单手慢慢梳理,态度依旧沉稳利落,看不出半分伤病带来的懈怠。
午后刚送走项目调研组,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蒋平建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神色拘谨的年轻小伙子。
“祝理事长,您来分署工作这么久了,身边连个专职秘书都没有,是我这个办公室主任考虑不周,工作失职。”蒋平建弓着身子,语气格外热忱,指着身后的年轻人介绍,“这是小何,今年从总部调来的,文笔扎实,手脚也麻利,您先试用两天,要是不合心意,我再给您调换人选。”
祝文笙抬眸扫了两人一眼,心中了然。此前李航当权时,安插过来的秘书个个心怀鬼胎,他便一直以“习惯自己处理”为由推脱;如今盛氏崩盘,李航形同弃子,蒋平建这只“墙头草”自然要抓紧机会靠拢表忠心。眼下他伤臂不便,确实需要人手搭手,便淡淡颔首:“可以,先留下试用吧。”
得到应允,蒋平建挥手让小何先出去等候,自己却没有离开的意思,站在办公桌前搓着手,一副欲言又止的局促模样。
祝文笙没有主动开口,只是低头继续批阅文件,不动声色地等着他下文。
蒋平建见状,反手轻轻合上办公室门,确认走廊无人后,才快步走回桌前,脸上的热情褪去大半,换上一副凝重又带着几分怯懦的神情,像是下定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祝书理事长,有件事,我琢磨了好几天,觉得必须跟您坦白。”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刻意营造的恳切,“是关于李航署长的。”
祝文笙笔尖微顿,抬眸看向他,神色平静无波:“蒋主任但说无妨,不过公共服务人员的声誉问题,讲话要讲凭据。”
“我知道,我知道!无凭无据的话我绝不敢乱讲。”蒋平建连忙点头,脸上挤出几分憋屈与愤懑,“这些年在他手下做事,我受的气、看的事太多了。他仗着家里跟总部的关系,在这里横行惯了,对我们这些没背景的下属,动辄吆五喝六、随意呵斥,跟使唤奴才没两样。”
发泄完情绪,他察觉话题跑偏,连忙拉回正题,声音压得更低:“沿江路那几家大型娱乐会所、私人俱乐部,暗地里都有李航的干股,这事在小圈子里半公开化。里面黄赌毒的勾当屡禁不止,安全署前后查过三次,每次都被他提前通风报信、压案不查,最后全都不了了之。”
说到证据,蒋平建眼神闪烁了一下,语气也弱了几分:“实不相瞒理事长,证据我不敢私自留存,万一被他发现,我全家都别想安生。但我说的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这话我埋在心里五六年,从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两个月亲眼看着您秉公办事、为民撑腰,硬是把盛氏和歪风邪气摁了下去,我是真心佩服,才敢冒风险跟您透这个底。”
祝文笙缓缓合上文件,语气沉稳克制,不置可否:“蒋主任,若是真有违纪违法事实,总部巡检科与安全部门,迟早会查清楚。你今日反映的问题,我会依规向上级报备,后续按程序处置。”
蒋平建听出这话里的疏离与稳妥,知道自己的投名状已经递到,连忙赔笑:“是是是,一切按程序来,我就是信得过祝理事长,才敢把心里话讲出来。那您先忙工作,我就不打扰了,小何我让他在外间随时待命。”
说完,他轻手轻脚地退出办公室,小心翼翼地带上门,脸上的怯懦与愤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松了口气的狡黠。
办公室内重归安静,祝文笙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眸色沉了几分。蒋平建嗅觉比谁都灵敏,眼见李航大势已去,便急着抛投名状、划清界限,这番话真假参半,既有攀附之心,也有自保之意,未必全是仗义执言。只是,该怎么用呢……
沿江路顶级□□的VIP包房内,烟雾缭绕,重金属音乐被调至若有若无的分贝,空气中混杂着烟酒、香水与暧昧的气息。李航斜倚在真皮沙发上,面前的洋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眼底布满红血丝,神色颓丧又阴鸷。
盛家这艘巨轮一夜倾覆,他多年人情打点尽数打了水漂,姓段的又闭门不接电话,他已然成了无人兜底的弃子。
“李哥,今儿这状态不对啊,谁这么大胆子,惹您不痛快?”会所实际控制人康三儿凑上前来,满脸堆笑地递上热毛巾,语气极尽谄媚。
一旁的康老大更是熟练地为他点燃香烟,拍着胸脯恭维:“在平康这地界,谁还能动李哥您?天大的事,您一句话,兄弟们给您摆平。”
李航猛吸一口烟,将烟蒂狠狠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咬牙切齿地吐出三个字:“祝文笙。”
若不是这个外调来的理事长又臭又硬、寸步不让,旧城改造的肥肉不会旁落,盛氏不会崩盘,他更不会落得如今四面楚歌的境地。
“那咱们还用老方法不行吗?”康老大问到。
“没家没亲人没软肋!不嫖不赌不吸!”李航恶狠狠的继续道,“上面也不知道谁在保他!”
康三儿眼珠一转,恶狠狠道,“李哥您开口,我今晚就找人废他一条腿,让他再也没法在平康指手画脚!”
李航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眼底满是绝望的狠厉。废一条腿有什么用?之前蒋平建安排人行凶,只断了祝文笙一条胳膊,非但没能逼退对方,反而引火烧身,让警方顺着线索步步紧逼。
他很清楚,总部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
生死关头,退无可退。
李航攥紧酒杯,指节泛白,眼底的阴翳如同浓墨般汇聚,迸发出同归于尽的戾气:“他想让我死,我就拉着他一起陪葬。祝文笙,这平康的天,还轮不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