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声声不息 > 第9章 执念

第9章 执念

姜芜按下那个确认键后,离入职还有两周。学校那边在和企业签订三方,档案也要调过去,走完这些流程都需要时间。

姜芜早晨推开窗时,才发现空气里那种黏糊糊的湿气消失了。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楼下早餐摊小笼包的蒸汽在阳光里缓缓上升,卖煎饼的大叔和往常一样吆喝着,骑电动车送孩子上学的妈妈在路口等红灯。

南京的梅雨季不知道什么时候过去了。

林曼熙的电话在这时打进来,背景音里有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我刚从杭州面料展回来,周老师那边时间定好了,下午三点咱们过去?”

“好。”姜芜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三点教师楼见?”

“知道知道。”曼熙那边传来电梯的叮咚声,“对了,你昨天发我的那些意大利语工艺文件,我让我爸厂里的师傅看了,他们说翻译得特别准,有几个专业术语他们之前一直拿不准。”

姜芜心里一暖:“能帮上忙就好。”

“何止是帮忙。”曼熙的声音带着笑意,“等着,下午给你带个礼物,谢礼。”

下午两点五十,姜芜在教授楼下等到了曼熙。她今天穿了条米白色的亚麻连衣裙,腰间系着同色系的细腰带。头发用发夹简单一夹,戴一副茶色墨镜。手里提了一个素净的牛皮纸袋,另一只手抱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姜姜!”曼熙远远地就招手,快步走过来时,高跟鞋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姜芜还没反应过来,曼熙已经张开手臂给了她一个结实的拥抱 “恭喜!”

松开后,曼熙先把文件夹递给她:“你发我的电子版,我让我爸厂里打印出来了,彩色打印,细节也很清楚。你先看看。”

姜芜接过文件夹,沉甸甸的。她打开一看,里面是她最近帮忙翻译的意大利面料工艺指导图,每张图都清晰,文字工整。文件夹侧边还贴了标签分类。

“为什么要打印出来?”姜芜问。

曼熙认真地说,“这是你的心血。而且纸质版放在样衣间,师傅们随时能翻看,比在电脑里找方便多了。”

她把牛皮纸袋也递过来:“这才是真正的谢礼。”

姜芜接过来。纸袋很轻,她小心地取出里面的东西;一件真丝衬衫,雾霾蓝色,叠得整整齐齐。料子轻软得像水,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但和普通衬衫不同,这件衬衫的领口有微妙的设计:不是标准的小立领,而是微微向下的弧度,露出一小截锁骨的线条。袖口也不是普通的扣子,而是一颗小小的、不规则形状的天然珍珠,用同色丝线细细固定。

“这是……”姜芜小心地拎起衬衫,雾霾蓝的丝绸如水般垂下。

“样衣,没花钱。”曼熙推了推墨镜,嘴角带着对作品的满意,“我家厂里打的第一版。但这个领型是我新设计的,好看吧?”还不等姜芜回话,她又补充道 “袖口的珍珠是我从我妈那儿抢来的。”曼熙说,“不规则形状的天然珠,每一颗都不一样。我想表达……嗯,每个职业女性都是独一无二的,不需要完全标准。”

姜芜摸着那颗小珍珠,冰凉的触感,但很快就染上指尖的温度。她想说谢谢,但喉咙发紧,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穿着它去入职。”曼熙拍拍她的肩,“你会是公司里穿得最有品位的秘书,暂时是,后面打版卖爆可就不一定了。”

两人都笑起来。笑过后,林曼熙看了眼手表:“走吧,周老师最讨厌人迟到,而且他泡的咖啡苦得要死,去晚了还得喝凉的。”

周老师今年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了大半,但梳得整齐。穿一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开门时手里还拿着一个细长的咖啡勺。

“来了。”他点点头,目光在姜芜手里的文件夹上停了一瞬,“毕业还带作业来?”

“不是的。”姜芜连忙说,“是帮曼熙翻译的一些资料。”

周老师没再多问,转身往屋里走:“自己找地方坐。”

客厅依然堆满了书,但中间清出了一小片空地,摆着三把藤椅和一个小茶几。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三只小巧的espresso杯,旁边放着一个银色的摩卡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散发出浓郁的、带着焦苦味的咖啡香。

“正好,咖啡好了。”周老师端起摩卡壶,动作熟练地往杯子里倒。

姜芜小心地把文件夹放在脚边,和曼熙一起在另外两把椅子上坐下。曼熙接过周老师递来的咖啡杯,只抿了一小口,立刻皱起脸:“周老师,您这咖啡还是这么......提神醒脑。”

周老师自己也喝了一口,面不改色:“意大利人都这么喝。Espresso (意式浓缩),精髓就在这个苦味里。喝惯了,别的咖啡都没味道。”

他看向姜芜:“你好久没来了,试试,看还喝得习惯不?”

姜芜有些尴尬,她赶忙端起杯子。

咖啡的香气扑鼻而来,确实很浓。她小心地尝了一口,苦,真的苦,从舌尖一直苦到喉咙,像吞下一口浓缩的夜晚。但苦过之后,又有一丝醇厚的回甘在口腔里慢慢化开。

“怎么样?”周老师问。

“很……特别。”姜芜老实说,“苦,但后面有淡淡的甜味。”

周老师难得地笑了:“不错,那就是还能接受。”

“那天你拒绝读博的提议后,我其实想了很久。”他突然说。

姜芜愣住了。上次电话挂的仓促,但周老师的话语中并没有太多挽留,她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了。再次重提,当时的心酸和愧疚又涌上心头。

“不是怪你。”周老师摆摆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只是那天晚上,我给我外甥打了个电话。”

曼熙和姜芜都抬起头。

“我外甥也在南京上班,搞外贸的,比我懂这些。”周老师慢慢说,“我跟他说,我有个特别优秀的学生,意大利语好,人也踏实,急着工作。问他能不能帮忙看看机会。”

姜芜的手指攥紧了咖啡杯。她不知道还有这事。

“他跟我说,现在就业形势不好,应届生尤其难。能进企业不仅是优秀,有时还需要点运气。让我别给学生太大压力,他会帮忙留意。”

周老师笑了笑,那笑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我挂了电话,坐在书房里想了很久。想我是不是太不食人间烟火了,想你们这代年轻人面对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世界。”

“后来群里有学生发直播链接,我看是你,就点进去。”周老师说,“开始是想看看你状态怎么样,怕你压力太大。看着看着,倒看出点意思来,也看你讲得越来越稳,越来越从容。”

他看向姜芜,眼神温和:“现在看到你自己找到工作了,状态也不错,挺好。比我想象的还好。”

姜芜的鼻子突然有点酸。她低下头,掩盖眼中的情绪。

“周老师,”姜芜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您怎么从来不说这些?”

“说什么?”周老师又喝了口咖啡,“说我想帮忙但没帮上?说出来除了增加你们的心理负担,有什么用。”他看向两个女孩,眼神变得严肃:“你们这代人压力大,我知道。但再大的压力,也得学着给自己喘气的空间。工作要做,生活也要过。别学那些拼命三郎,最后钱没挣多少,身体先垮了。”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点严厉。可姜芜听着,心里那点酸涩却慢慢化开了。

周老师顿了顿,没等她们回复,又转移了话题,“不过你那天讲述莉拉和斯蒂凡诺的恋爱,你那个表情,”目光在姜芜脸上停留了一瞬,“是有情况吗?”

“不是的。”姜芜立刻说,耳根有点热,“就是......一个朋友的事,加上工作定了,太高兴了。”

她说这话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曼熙。

“是钟佳音吧?”周老师续杯的动作没停。

姜芜和林曼熙对视了一眼。空气安静了几秒。

“算是吧。”姜芜说,“我们聊了聊。”

“你们宿舍四个人,”他慢慢说,“第一次来我办公室开见面会的时候,我就看出来,有可能在学术这条路上走远的,只有你和钟佳音。”

他看向林曼熙,眼神里没有批评,只是陈述事实:“你很聪明,家里条件也好。但越是这样,往往吃不了学术的苦,学术太枯燥,见效太慢。条件好的人选择太多,每条路都走得通,就不容易在一条路上死磕。”

林曼熙耸耸肩,抿了口咖啡,又被苦得眯起眼睛:“周老师,您这话说得,好像我和谢冉选错了路似的。”

“怎么?不服气?”周老师看她一眼,“我还没说完,谢冉太务实。务实的人待不住书斋。她需要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比如一份工作,一个家,每个月到账的工资。这没什么不对,只是不适合搞研究。”

午后的阳光从阳台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姜芜听得出神。

“但你和钟佳音不一样。”周老师的目光回到姜芜身上,声音低了些,“在我看来,你是灵性,她是执念。”

姜芜的手默默松开咖啡杯。杯壁上留下一圈湿热的指印。

“灵性的人读书,是因为真喜欢。”周老师说,“看见好文字会心跳加速,解出一道难题能高兴一整天。这种快乐本身,就是回报。”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这次他皱了皱眉,大概是咖啡凉了,苦味更尖锐。

“执念的人读书,是因为要证明什么。证明自己够聪明,够努力,够资格站在这里。佳音是这样。”

姜芜轻声开口:“周老师,您这么说是不是......”

“太过分了?”周老师替她把话说完,把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我都五十多了,有时候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当不得真。”

他放下空杯,“我记得...你们研一上学期,陈教授给你们布置但丁《神曲》的注释作业。姜芜写了三十页,拿了30 e lode”

姜芜记得。她熬了两个通宵,查了无数资料。

“佳音写了三十五页,拿了27分。”周老师说,“也是个优秀的成绩。不过后来陈教授告诉我;那时佳音还没转到他门下;她去找过他三次。不是问自己哪里写得不好,是问为什么姜芜写得比她好。她想知道具体的评分标准,想知道差距到底在哪里。”

“导师选择也是。”周老师靠回椅背,“她转去陈教授那里,说是研究方向更合适。但在我看来,陈教授的给分标准比我松。她需要高分,需要漂亮的成绩单,需要证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

他看向姜芜,眼神复杂:“这些你都不知道吧?”

姜芜摇了摇头。手指在膝盖上握紧,连带着裙子下摆被她攥出了细小的褶皱。她好像有一点......说不清的愧疚。好像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佳音的一种压力。

“没必要知道。”周老师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佳音选择用成绩证明自己,没什么不对。只是......”他轻轻叹了口气,“一直紧绷着,会累。弦绷太紧,迟早会断。”

林曼熙把咖啡杯放回茶几,她坐直身体,认真地说:“周老师,我承认我不是搞学术的料。但我现在做品牌,每天学的东西比在学校多十倍,商业上的摸爬滚打。这也是一种学习,而且学得特别踏实。”

“没错。”周老师点头,“所以我没说你们选错了。只是说,人和人不一样。各得其所,都是好事。”

他站起来,走到书堆旁,蹲下身翻找了一会儿。背影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有些佝偻,但动作依然利落。几分钟后,他抽出一本装帧精美的书。

“这本送你。”他走回来,把书递给姜芜,“入职礼物。”

是一本意大利原版的《神曲》,深棕色的皮革封面,书脊有些磨损,内页边缘泛黄,但保存得很好。

“这是我三十五岁那年,在佛罗伦萨旧书店淘的。”周老师说,用袖口擦了擦封面并不存在的灰尘,“那时我刚评上副教授,去访学。在阿诺河边那家叫‘Il Vecchio’的老书店里,一眼就看中了它。”

他把书放到姜芜手里。皮革的质感温润厚重。

“现在眼睛不行了,看不了这么小的字。”周老师重新坐下,指了指自己的老花镜,“所以送你了。希望你以后工作再忙,也别丢了读书的习惯。”

姜芜翻开扉页。纸张是那种老式的手工纸,质地粗糙但厚实。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意大利语,墨水已经褪成了深褐色:

“Tutto ciò che hai veramente bisogno di sapere, lo troverai nei libri.”

所有你真正需要知道的,都会在书里找到。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Firenze, 2003.春,周念安。”

“谢谢周老师。”她轻声说,手指拂过那些字迹。

周老师摆摆手,“行了,你们去吧。”他说,“曼熙好好做你的品牌,姜芜好好工作。但都别忘了......”他指了指姜芜怀里的书,又指了指她的心口,“有些东西,在这里,比赚钱重要。”

从周老师家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夕阳西斜,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曼熙重新戴上墨镜,深吸一口气:“老师真是......一点没变,还是这么一针见血,咖啡还是这么苦得要命。”

姜芜一手抱着那本《神曲》,一手提着装衬衫的纸袋,文件夹则由曼熙帮忙拿着。她转头看曼熙:“但你说得对,我现在感觉......特别清醒。”

“咖啡因的功劳。”曼熙也笑,用空着的那只手挽住她的胳膊,“不过,我觉得他说得不对,不管什么方式,能坚持学下来都不容易。但我看佳音读书确实累......考试前她都会失眠,成绩出来如果不是第一,会郁闷好几天。”

两人慢慢往校门口走。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起她们的裙摆和碎发。

“她现在好像好点了。”姜芜接过话继续说,声音轻了些,“读博之后,她似乎没那么紧绷了。可能终于证明了自己够资格,可以放松一点了。也可能是......”她想了想,

“算了,我也说不明白。”

她为佳音心疼,又理解她的选择;为自己能体会到地读书的快乐感到庆幸,又觉得这份庆幸有些自私;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可被老师说穿了朋友的不易,心里还是难受。

她们走到路口,等红灯。斑马线对面是学校的西门,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进出,看起来无忧无虑。她想起以前的自己也是这样的表情,以为未来有无限可能,不知道现实的重量。

绿灯亮起。她们穿过马路,走向地铁站。

这里的分数参考的是意大利大学的分制。

意大利的单科考试满分为30分,18分为及格线。当学生在考试中表现??极其优异、远超预期??时,教授会授予“30 e lode”的荣誉成绩。

具体如下:

30分满分

27-29分 优秀

24-26分 良好

21-23分 一般

18-20分 及格

18分以下 不及格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