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盒子堆积在茶几上,姜芜这几天忙得脚不着地,总算抽出一个直播后的空闲。
盒子里都是些她网购的生活用品,牙膏、牙刷、沐浴露,卫生纸。她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放在桌上。准备把空盒子扔掉时,手指触到了盒底。
不是平整的瓦楞纸。有东西。
她愣了一下。心脏在胸腔里突兀地跳了一下。
手指慢慢探进去摸索。是一张照片。
她拿起来看。照片拍的是她住的那栋楼,老旧的六层板楼,外墙上爬着枯了一半的爬山虎。拍摄角度来自对面的居民楼,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她住的二楼窗户。
窗户亮着灯。晚上拍的。照片背面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一行字:
“你直播时的样子很好看。”
字迹歪斜,用力很深,几乎划破相纸。
姜芜的手颤抖。照片从指间滑落,飘到地板上,正面朝上。
她的视线慢慢转移到窗外,那些还亮着灯的窗户,像一只只睁大的眼睛。
姜芜快速蹲下。
她捡起照片,翻过来又看那行字。黑色笔迹在劣质相纸上洇开。
脑海里一片空白。
然后所有声音涌进来;窗外的车声,楼下的狗吠,邻居的争吵,还有她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她抓起手机,解锁,手指在屏幕上微微发抖。
最后她拨了110。
派出所里光线很亮,白炽灯管把一切都照得惨白。接待姜芜的警察很年轻,接过照片时皱了皱眉。
“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天下午。”
“之前收到过类似的东西吗?”
“没有。”
警察记录着,又问了些问题:住哪里,做什么工作,平时和谁有过节。
姜芜一一回答。说到直播时,年轻警察抬眼看了她一下。
姜芜讨厌他的眼神,像是确认了什么,又知晓了什么。
“做主播多久了?”
“一个月了。”
“粉丝里有没有特别……热情的?”
姜芜想到了【顾】。但那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没有。”她说,“都是普通听众。”
做笔录花了四十分钟。结束时,年轻警察把照片装进证物袋:“我们会调查。但说实话,这种案子......在没有实质性的行为之前,很难定性。照片只能证明有人拍了你家窗户,字迹也很难鉴定。”
他抬头看了看姜芜失神的脸,语气缓和了些:“网警那边我们也会联系,查那个ID需要时间。这段时间你自己注意安全,晚上关好门窗,有条件的话换个住处。”
姜芜接过回执单,薄薄一张纸,印着红章。
她捏着那张纸走出派出所,午后的阳光刺眼,照得她头晕。
现在该怎么办?等着吗?
回家的地铁上,姜芜一直攥着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车厢摇晃,她想起那些独自直播的深夜。想起自己穿着家居服坐在镜头前,想起自己讲故事里莉拉和莱农玩布娃娃时眼睛里不自觉地闪着光,讲莉拉把娃娃扔下去时沉着的脸。
有人看着。不仅看着,还拍下来了。
而且知道她住哪里。
这个发现让她不敢细想,七月的南京燥热,她却感到一股寒意。
她打开直播平台,点开私信列表。江苏IP的联系人不多。最上面是个陌生id,给她发过一条“早点休息”,她那天和佳音聊天没回。然后是【顾】,最后一条消息是之前的“恭喜。好好休息”。再往上翻,是之前她没直播时他发来的“出什么事了吗”“你的粉丝给我发消息,他们很担心你”。
姜芜的手指停在【顾】的头像上。那片纯黑色,像深不见底的夜。
是他吗?要不要问?
可万一不是呢?万一他只是个普通听众,只是恰好关心她呢?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直到地铁到站广播响起。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姜芜没有开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眼睛适应黑暗后,她走到窗边,小心地掀起窗帘一角。
对面那栋楼。五六层的样子,有几个窗户亮着灯。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姜芜放下窗帘,背靠着墙滑坐到地上。地板很凉,透过裤子渗进皮肤。
她不知道是哪一扇。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着微弱的光。她点开和【顾】的聊天框,
打了一行字:“在干嘛?”又重新打:“你在南京吗?”
最后她发出去的是:“你那边现在天黑了吗?”
发完后,姜芜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像扔一块烫手的石头。然后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真蠢。这么问有什么用?就算他不在南京,就算他发来照片证明,又能说明什么?
收到她消息时,顾苏正在回看她的直播录像。
屏幕里的她正在整理头发,侧脸在暖光下却显得有些苍白。他注意到她脸上带着浓重的不安,她似乎想在观众面前隐藏这种情绪,抿了抿嘴唇。
这个动作她做过很多次。
直到这条没头没尾的消息弹出来时,顾苏皱起了眉。
这不是她平时说话的方式。太突兀,太试探。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盯着沙发上的那点微光。过了几秒,才爬过去拿起来。
【顾】回复了。是一张照片。
照片是从高楼窗户拍的夜景。深蓝色的天空,底下是成片的、密集的写字楼灯火,远处有江面的反光。是南京的夜景,背景很多写字楼。
还有一行字:“刚开完会。怎么了?”
姜芜盯着那张照片,仔细辨认。是南京,不过,如果他现在在办公室,那就不可能同时在出现在她家对面的窗子里。
她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更紧张起来,不是他,那会是谁?
她打字:“没事,发错了。”
接下来的几天,答案出现了,是那个陌生的ID,一串随机数字加英文字母。
骚扰变本加厉。
不再是深夜,改成白天。
她出门扔垃圾时,收到一条私信:
“白色T恤不适合,你穿家居服的样子更美。”
她下楼去超市,又收到:
“主播气色不错啊,买菜了?还会做饭?这么贤惠?”
她开始不敢出门。每次走到门口,都要通过猫眼看很久。楼梯间的脚步声会让她心跳加速。外卖敲门时,她要反复确认才敢开一条缝。
直到有一天晚上,姜芜直播时,弹幕里突然涌进一批新注册的账号。
说的话很难听。
“主播这么晚还不睡,勾引谁?”
“穿这么保守给谁看?”
“读书能挣几个钱?”
姜芜看着那些弹幕,瞬间哑然。她试图开口,却讲不出一句话。但听众们显然也注意到了异常,有人发:“房管呢?踢一下啊。”还有几个熟悉的ID在试图控制弹幕秩序,场面乱糟糟的。
她没有房管。从来没有。以前觉得不需要,现在......
直播草草结束。关掉设备后,她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
手机在桌上震动。她拿起来看,是那个陌生ID发来的新消息:“生气了?主播脾气挺大啊。”
她盯着那句话,眼泪突然就涌上来。是委屈。她只是安静地读书,只是想靠声音挣点生活费。她又很愤怒,必须解决 ‘它’,不能再让 ‘它’ 破坏她好不容易维系的平静生活。
姜芜想找人商讨办法。她打开微信,通讯录快速滑动。
父母不能。他们知道了只会更担心。
周老师不能。他已经帮得够多了。
佳音不在。她最近都很晚回来。
曼熙在忙。她昨天发消息说正在赶工。
谢冉...和谢冉的对话还停留在上次视频时,她说相亲对象问她看什么书。
她翻回那个陌生ID的聊天框,手指悬在举报键上,但最终没按下去,对面换个ID就能轻易再来。
然后她看到了【顾】。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她几天前发过去的那句:“没事,发错了。”
【顾】的沉默,对比陌生ID的狂热,反而给姜芜带来虚幻的安全感。
姜芜咬着嘴唇,打了很长一段话,描述这几天的事,描述那些私信和照片。写到最后,手指都在抖。但她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重新打:“我遇到点麻烦。”
几乎是立刻,屏幕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这个状态持续了十几秒,然后消息进来:
“什么麻烦?”
发送第一条后,姜芜的心反而没有那么忐忑,
她看着消息,简短地说:“有人骚扰。拍了我家窗户的照片。”
这次“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更久了。久到姜芜以为他不会再回复。
然后消息进来,两句切实的关心:
“报警了吗?”“如果你还需要,把骚扰的ID发给我,我认识朋友,可以请他帮忙查一下。”
姜芜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她犹豫了几秒,把那个陌生ID截图发过去。
【顾】回复:“等我消息。”
那一夜,姜芜睡得不安稳。半梦半醒间,总听见窗外有细碎的声响。每次惊醒,她都抓起手机看,但【顾】没有再发消息。
第二天中午,姜芜吃着外卖,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顾】:“查到了。ID背后是一个在校的男大学生,地址在你隔壁小区。已经联系到人了。他承认照片是他爬上你对面楼的天台拍的,他说只是粉丝行为,没有恶意。”
姜芜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冰凉。大学生。隔壁小区。没有恶意。
“你想怎么办?”
她看到【顾】发出这句话,看到对方状态停留在正在输入中,然后又停下。
“我想给他们学校写举报信...”姜芜咬了下嘴唇,打下这句话,
“...我想亲自写!让他给我道歉!”
姜芜不想再藏起来,不想再等待不知什么时候会降临的“恐怖”信息。
她想让那个人做的事被揭发,被惩罚。
“好,学校邮箱我去查,他的联系方式我发给你。”
“还有...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当你房管。”
姜芜盯着那句话。
“我工作加班多,打工人嘛,经常熬夜。”
【顾】继续发,
“顺手帮你盯一眼直播间,问题不大。”
“你直播时间固定,我基本都在。”
姜芜想起那张夜景照片。
想起他是他的第一个粉丝。想起他每次准时打赏,想起他在她没播时发来的问候。
“那麻烦你了。”她最终回复。
“那我们加个微信?我查到邮箱号好发给你。”【顾】又说,
“有情况我也可以及时通知你。”
姜芜犹豫了一瞬,然后把自己的微信号发了过去。
几分钟后,微信弹出一条新好友申请。头像和直播平台的账号一样,
还是一片纯黑,昵称也还是只有一个字:“顾”。
她点了通过。
对方很快发来第一条消息:“你好,姜姜,以后直播间有事随时找我。”
看着这行字,姜芜有些恍惚。屏幕那头的人,是第一个关注她、也是第一个听她讲述现实故事的人。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韧的丝线,将她连日来紧绷的心轻轻拢住,终于松了一分。
她打字回道:“谢谢。”
“不用客气。”他的回复很快,语气平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稳定感,“安心休息,这几天辛苦了。”
自从上次吵架后,佳音回来的愈发晚了。屋里保持着一种僵硬的安静,两人各自做着事,眼神都小心地避开对方。
但这件事情况特殊,姜芜第一时间告诉了钟佳音。
佳音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她说:“我有几个同门申请到了宿舍...我们关系不错,我去说一声,我们今晚能过去和她们挤一挤。”
“不用...”姜芜沉默,有些愧疚好友的体贴,“...我打算回家住几天。”她几乎是临时决定的,但话说出口,又觉得这确实是个办法。
钟佳音抬头看她,眼神复杂。
“反正离入职还有一周。”姜芜解释道,语气装作轻松,“回家正好休息几天,也陪陪爸妈。”
“也好。”钟佳音迟缓了一下,还是点点头,“什么时候走?”
“明天。”
佳音没再多问,起身去收拾自己的洗漱用品和枕头。她发了消息给同门,要早点去那边安顿。
“姜姜,要注意安全。”临走时,佳音站在门口说,姜芜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你也是。”她轻叹一口气。
门轻轻关上。出租屋里只剩下姜芜一个人。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夜色很黑,对面楼的窗户只有零星几扇还亮着灯,楼顶的天台被光隐藏,看不出模样。
人找到了,事情正在解决了。
但她还是怕。
她快速拉上窗帘,回到卧室。躺在床上时,她给母亲发了条微信:“妈,我明天回家。”
母亲几乎是秒回:“真的?几点到?我去车站接你!”
看着那条消息,姜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光。
她打字:“不用接,我自己回去。”
然后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她想起家里的厨房,窗户朝东,早晨阳光会照进来,落在擦得发亮的灶台上。读书时期,母亲为了她的营养,总在天还没亮就起来煲汤,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蒸汽模糊了窗玻璃。想起父亲总坐在餐桌旁边看晨报,汤一好,他就起身去端。
她想起自己房间的书架,上面还摆着中学时买的漫画和小说。
她还想起盐城的风,想起巷口那家文具店...
快点到明天。
她就能回家。回到父母身边,回到没有高楼、没有窥视目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