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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两年

隅园的枫叶红到极致时,开始一片片往下掉。

苏遇坐在阳光房,看着那些叶子在空中打转,最终落在德恩的背上。

十三岁的白狮已经显出老态,动作不再像年轻时那么矫健,但依然威严。安雅卧在他身边,十二岁的母狮温柔地舔着已经长大的米拉和埃弗里。

一家四口在秋日阳光下打盹,画面宁静得像幅油画。

苏遇举起手机,拍下这一幕。

他的相册已经存了几千张照片——孩子们的成长,隅园的四季,德恩一家的变化,还有哥哥。

每张照片里,他都尽量让自己入镜。这是他能留下的,为数不多的痕迹。

两年。

倒计时只剩下两年。

苏遇已经学会和它和平共处。不恐慌,不抗拒,只是平静地接受,在有限的时间里,努力活得丰盈。

“妈妈。”陆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遇回头。十六岁的少年长到了一米八六,身姿挺拔,轮廓越来越像年少时的苏遇了。

“下课了?”苏遇笑着问。

“嗯。”陆承在他身边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纸盒,“路过妈妈喜欢的那家甜品店,买了栗子蛋糕。”

苏遇接过盒子,打开。金黄色的栗子蛋糕,表面撒着糖粉,看起来香甜诱人。

他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没有味道,但他能想象出那绵密甜润的口感。

“好吃。”切了一块递给陆承,“尝尝。”

陆承接过,慢慢吃着。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看落叶纷飞。

“妈妈。”陆承突然开口。

“嗯?”

“您最近…是不是不太舒服?”陆承看着他,眼神里有关切,“尤星说妈妈上周发烧很严重。”

苏遇心里一紧,面上笑容不变:“小问题啦,免疫力差,秋天就容易感冒。”

“只是感冒吗?”陆承追问。

“不然呢?”

苏遇伸手揉揉他的头发,“小小年纪,别想太多,妈妈没事。”

陆承没再问,但眼神里的担忧没有散去。陆承观察力强,苏遇知道瞒不了他太久了。

苏未这时跑进来,外套搭在肩上,额头上都是汗:“妈妈!爸爸刚说这周末带我们去泡温泉!”

“跑这么急啊。”苏遇笑着递给他纸巾,“擦擦汗。”

苏未胡乱擦了两下:“沈叔叔和宋叔叔也去,还有卿之哥哥和景初。妈妈这次可以一起吗?”

苏遇犹豫了。温泉对身体好,但他怕冷,怕温差大容易感冒。

“可能是去不了了。”他歉意地说,“你们去吧,玩得开心。”

苏未脸上的兴奋淡了些:“那我回来给妈妈带礼物!”

“好。”苏遇点点头。

陆淮清下班回家时,苏遇已经靠在藤椅里睡着了。长发遮住半边脸,呼吸轻浅。

陆淮清轻轻走过去,蹲下身看着他。

睡着了的苏遇很安静,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最近睡眠不好,常常半夜醒来,又怕吵醒哥哥,就一个人睁眼到天亮。

陆淮清手指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很凉。

“哥哥?”苏遇睁开眼,眼睛蒙着层睡意。

“吵醒你了?”陆淮清轻声问。

“没有。”苏遇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六点。”陆淮清把他抱起来,“回去吧,天凉了。”

苏遇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这个怀抱,这声心跳,是他在这世上最贪恋的东西。

晚饭时苏遇吃得很少。厨房做了他以前爱吃的几道菜,但他只动了几筷子。

“夫人,不合胃口吗?”张叔担忧地问。

“不是,很好吃。”苏遇笑着夹了块排骨,“就是下午吃了蛋糕,不太饿。”

夜里,苏遇又发烧了。

陆淮清给他喂了药,用温水擦身,折腾到半夜温度才退下去。苏遇睡得很不安稳,梦里一直在喃喃自语,听不清在说什么。

陆淮清抱着他,一夜未眠。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苏遇的白发上,像铺了层霜。

陆淮清看着怀里的人,想起严教授的话:“扩散到脑干,影响生命中枢。呼吸,心跳,体温调节……都会逐步衰竭。”

两年。

仅剩两年了。

隔天,苏遇坚持要去墓园。

“我想去看看爷爷们。”他说。

陆淮清皱眉:“你还在发烧。”

“已经退了。”苏遇坚持,“我想去。”

最后陆淮清妥协了,但要陪他去。苏遇摇头:“我想一个人去。哥哥,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陆淮清看着他,很久,才点头:“让张叔送你。”

轿车驶出隅园,驶向壹山墓园。苏遇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树影。

张叔从后视镜看他,欲言又止。

“张叔,有话就说。”苏遇开口。

“夫人……”张叔犹豫了一下,“您最近身体越来越差了,我们都很担心。”

苏遇笑了:“我知道。但我没事,真的。”

他知道张叔不信,但他也只能这么说。

墓园到了。苏遇让张叔在门口等,自己一个人走进去。

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鸣。

他走到爷爷们的墓前。两座黑色大理石墓碑并肩而立,碑前摆着新鲜的花束——应该是墓园工作人员新换的。苏遇蹲下身,把怀里抱着的白菊放在碑前。

“爷爷,我来看你们了。”

风吹过,白菊轻轻摇曳。

苏遇看着墓碑上爷爷们的照片,两个性格迥异的老人,是发小,是好友,也是对手,早年斗得不可开交,最后连离开都在同一时刻。

“爷爷,我有点累了。”苏遇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声。

“我知道大家都看出来了。妈妈总偷偷掉眼泪,爸爸也经常问我,知易每次见我都欲言又止,承承未未也……”

苏遇顿了顿,声音哽咽,“可我没办法告诉他们。”

他蹲得太久,腿有些麻。想站起来,眼前突然一黑。

天旋地转。

世界像被谁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视线里的墓碑、松柏、天空,全都扭曲变形,融化成一片混沌的色块。

他想扶住墓碑,手伸出去却摸了个空。

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倒。

最后的意识里,他听见张叔的惊呼,听见脚步声急促地靠近,然后是一片黑暗。

苏遇醒来时,已经在严教授的实验室了。

消毒水的味道——虽然他已经闻不到了,但那种冰冷、干净、属于实验室特有的气息,他还是能感觉到。

睁开眼,是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灯光,熟悉的、围在床边的脸。

所有人都看着他,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阿遇!”关岚扑过来,握住他的手,“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苏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得厉害。陆淮清立刻递过水杯,扶他起来喝了一口。

“我…”苏遇声音沙哑,“我怎么了?”

“你在墓园晕倒了。”陆淮清握着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苏遇看向门口的张叔。老管家眼圈通红,见他看过来,深深鞠躬:“夫人,对不起,是我没照顾好您…”

“不怪你,张叔。”苏遇轻声说。

一片沉默。所有人都看着他,那种眼神——是苏遇最害怕的眼神,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件易碎品、一个…将死之人。

他别开视线,低头看自己的手。

“阿遇。”苏瑾舟开口,沙哑道:“严教授都跟我们说了。”

苏遇身体僵住了。

“Xc11,神经抑制剂,十年寿命。”苏瑾舟一字一顿地说着。

“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瞒着我们?”

关岚眼泪掉下来,滴在苏遇手背上,滚烫。

“妈妈…”苏遇想安慰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别叫我妈妈!”关岚突然激动起来,“苏遇,我是你妈妈吗!你生病了,快不行了,却不告诉我!”

她哭得浑身发抖,苏瑾舟抱住她,自己眼眶也红了。

沈知易走过来,脸上没有平时的嬉笑。他站在床边,看了苏遇很久,然后抬手——

砰。

闷闷的声音响起。沈知易力气很轻,只是指尖碰到了苏遇的脖子,苏遇没觉得有什么痛感。

陆淮清没想到沈知易会动手。

“沈知易!”陆淮清站起来,挡住苏遇身前。

“你让开!”沈知易推他,眼睛通红地看着苏遇,“苏遇,你混蛋!”

他声音在抖:“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三十多年的朋友!你生病了,却瞒着我!”

“你在隅园数着日子过——苏遇,你把我沈知易当什么?!”

宋正溪拉住他:“知易,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沈知易甩开他的手,眼泪掉下来,“他只有两年了!两年!”

“苏遇,你告诉我,这两年你打算怎么过?继续瞒着我们,直到有一天突然倒下,再也醒不过来?!”

他一边哭一边哽咽着说:“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你?!“

“我每次问,你都说没事!我每次觉得不对劲,你都说我想多了!阿遇,你骗我!你骗了我们所有人!”

病房里只剩下沈知易的哭声和关岚压抑的啜泣。

苏遇的眼泪不知不觉滑落。他看向陆承和苏未,两个孩子站在床边,脸色苍白,眼眶通红。

陆承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少年的手在发抖,却握得很紧:“妈妈,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苏遇看着孩子们,看着父母,看着沈知易和宋正溪,最后看向哥哥。哥哥也在看他,眼里是深不见底的悲伤。

“对不起。”苏遇终于开口,声音哽咽,“我只是…不想看你们难过。”

“你不说我们就不难过了吗?!”沈知易吼道:“我们每天都在猜,每天都在担心!苏遇,你太自私了!”

这话很重,但苏遇知道沈知易说的是对的。他以为隐瞒是保护,但其实是另一种伤害。他以前懂得的道理,怎么放在自己身上倒开始犯糊涂了。

关岚走过来,抱住他。

“阿遇……”关岚哽咽得说不出话。

苏瑾舟也走过来,一家三口抱在一起。这是苏遇成年后,第一次和父母这样拥抱。他靠在父亲肩上,眼泪浸湿了父亲的衬衫。

“爸爸妈妈,对不起。”他小声说。

“别说对不起。”苏瑾舟拍着他的背,“是我们没照顾好你。”

沈知易也走过来,蹲在床边,握住苏遇的手。“阿遇,对不起,我不该打你。”

“你该打我的。”苏遇看着他,“知易,你打得对。”

沈知易摇头,眼泪掉在苏遇手背上:“我不该打你。我只是…只是太害怕了。阿遇,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这话说得幼稚,却让苏遇的心揪成一团。“我不走,我尽量活久一点。”

宋正溪站在沈知易身后,手放在他肩上,无声地给予支撑。

陆承和苏未也挤过来,抱住苏遇。十六岁的少年,已经都比苏遇高了,却哭得像小时候一样。

“妈妈,你要好好的。”陆承说。

“妈妈,不要丢下我们。”陆未哽咽着说。

苏遇抱住他们,亲吻他们的额头:“妈妈在,妈妈会陪着你们的。”

陆淮清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的心被撕成两半,一半为苏遇的痛苦而痛,一半为家人的眼泪而痛。

但他清楚,这场迟来的坦白是必要的。伤口只有暴露在空气里,才能慢慢愈合。

研究员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一家人抱在一起哭,像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

“苏先生需要休息。”研究员轻声提醒。

众人这才松开。关岚擦干眼泪,给苏遇掖好被角:“阿遇,你好好休息,妈妈明天再来看你。”

“嗯。”苏遇点头。

苏瑾舟拍了拍他的肩,拉着关岚离开。沈知易和宋正溪也走了,临走前沈知易又抱了苏遇一下,在他耳边说:“阿遇,你要好起来。”

“我会的。”

陆承和苏未也被尤星齐鸣带走了。只剩下苏遇和陆淮清。

陆淮清在床边坐下,握住苏遇的手。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彼此。

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而他们的世界,在这一天彻底改变了。

“哥哥。”

“嗯?”

“我是不是做错了?”苏遇问,声音很轻。

陆淮清摇头:“你只是想保护我们。”

“可我伤害了你们。”苏遇眼泪又掉下来,“看到妈妈哭,看到知易哭,看到孩子们哭…我宁愿继续瞒着。”

“但瞒不住的。”陆淮清擦掉他的眼泪,“阿遇,我们是一家人。你的痛苦,我们有权知道。你的时间,我们有权参与。”

苏遇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还剩两年。”

“两年很长。”陆淮清说:“我们可以做很多事。”

“做什么?”

“去你没去过的地方,看你没看过的风景,吃你没吃过的东西——”

陆淮清顿了顿,想起苏遇已经失去了味觉和嗅觉,改口道:“我是说,尝试你没尝试过的一切。”

苏遇笑了:“好。”

他们决定,不再逃避,不再伪装。

剩下的时间,他们要一起面对,一起度过。

哪怕每一天都疼,每一天都难,也要紧紧抓住彼此的手,走到最后一刻。

因为爱,是唯一能对抗死亡的东西。

日子还在继续,花还在开,鸟儿还在唱。而隅园里的人们,在悲伤中学会了珍惜。

珍惜每一个日出,每一顿饭,每一个拥抱,每一个还能说“我爱你”的瞬间。

因为时间,从不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