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承似乎被这话击中了。他笑了笑,身体变得模糊又透明,顾烬生甚至能穿过小承的身体,看到小承身后,那在光里漂浮的粉尘。
顾烬生都快不能呼吸了,他一只手捂住胸口,憋着气,恶狠狠道:“所以不需要你提醒,给我,滚。”
小承那扭曲的脸,逐渐恢复正常,就连身体的边缘,也开始在光里弥散。
飘着飘着,小承散了。
意识到自己驱赶走心魔后,顾烬生浑身脱力,倒在地上,先是颤抖着喘着了口气,随后,他摊开手。
原来,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但面对可以。顾烬生盯着自己掌心里空无一物的双手,红着眼睛笑了。
隔着几道墙,坐在车里的陆英承,将刚才监控里传出的声音,重新播放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陆英承降下车窗,在沉默中,抽完了一整支烟。
火光坠下,车库门升起,陆英承扔掉烟头,在释然中,彻底踩下油门。
阿斯顿马丁车头一转,驶出顾烬生家,朝承启大楼开去。
顾烬生度过了堪比一光年的上午。
他依然心跳紊乱,依然恐惧一个人呆着,但打败小承的成就感,让他足以集中精力,对着电视,去看完一整场自己的演唱会。
电视里,演唱会结束,他下台了,台下星光黯淡了,坐在沙发上的顾烬生热泪盈眶,拄着拐,拿起自己落灰的吉他。
脑袋太钝,手指按在琴弦上,他都不知道该落下哪个音。
可他太想创作了。已经好久好久,都没有过这种冲动了。
顾烬生呆滞张开嘴,嘴里喃喃着音符,跟随心里麻木已久的声音,拨动琴弦。
中午十二点半,门铃响起。
顾烬生浑身一震,放下吉他,几乎是蹦着去开门。
看到门后的陆英承时,顾烬生心里那个热啊,心里的水全都要涌进眼睛里了。
他的手,抬起又放下,最终捏成拳。
陆英承担心门口有人拍,先把大门给关上。门刚关,顾烬生靠在他身上,差点泄力虚脱:“我好像好点了。”
陆英承低头去看他的发旋,摸了摸顾烬生的后背:“下午我还要回公司,你先去沙发坐着,等吃饭。”
顾烬生点头,蹦蹦跳跳跟在陆英承身后,一起往厨房岛台走。
那模样太像兔子了,陆英承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分给他一条胳膊,让没拄拐的他撑住自己。
陆英承做饭很快,从小他妈不顾家,每天就知道打麻将。他爸只会嚷嚷没饭吃,于是才几岁的陆英承,就学会用最快的时间,做出不会让他爸挑刺的饭菜。
在他这里,顾烬生从不会挑刺,哪怕只是因为不敢。
陆英承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给顾烬生炒了可乐鸡翅,西红柿鸡蛋汤,还有蒜蓉油麦菜。
顾烬生很缓慢的吃着,太好吃了,他真想狼吞虎咽,但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如果他的身体,是由大大小小齿轮组成的,那现在的他,就相当于齿轮间缺少润滑油,无论做什么,都会比以前慢一拍。
吃到一半,脑子里的弦被拨了一下,顾烬生小声提醒:“照片……”
陆英承拿出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一张打印好的,昨天的合照。
他们的第一张合照。
顾烬生抿住嘴,不敢让自己开心得太明显:“我能打开吗。”
陆英承点头。
得到同意,顾烬生放下筷子,把照片摸过来,在他心里,这简直就是全地球最好看的两张脸,他怎么看都看不够。
午休时间就那么多,而陆英承积攒的事情,摞得比山还高。简单吃了几口饭,陆英承拿着外套,匆匆准备出门。
顾烬生坐在椅子上,叫住了他。
“我会努力好起来的。”
“……努力好起来,给你,还债。”顾烬生用力说。
视线穿过阳光里的浮尘,陆英承在愣怔中回头。
顾烬生身体泡在光里,脸庞苍白又灿烂。
陆英承不再看他,提醒道:“这是惩罚啊,烬生。”
敢对我露出这样放心的笑容,是笨蛋吗,为什么还要这么傻。
陆英承情不自禁摸了摸顾烬生的头发,忽然觉得这份量身定制的惩罚,惩罚的人不是顾烬生,而是他。
下午,陆英承这一走,一切又变回了黑白色。
顾烬生将那照片抱了很久,然后他发现,照片被他抱出了褶皱。顾烬生的心都疼出褶皱了,他将照片放在桌子上,用力将照片抚平,又去找相框。
家里没有多余的相框了。
顾烬生久违地拿出手机,找sales定了一个Tiffany的相框。太久没和其他人联络过,顾烬生甚至无法组织语言,和sales的每一句,都是他问ai该怎么说,怎么回,直接照着ai的答案,复制粘贴的。
他不知道,陆英承只要有时间,就会打开监控看他。这还是头一回,陆英承离开那么久。一上午对他来说,已经是极限了,顾烬生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分离焦虑。
放下手机,顾烬生头开始钝痛,他几乎是出于本能,想去捕捉属于陆英承那能让他安心下来的味道。
还好他家里有电梯。顾烬生坐着电梯,拄拐去衣帽间,颤抖着手,取下好多件属于陆英承的衣服,通通堆在床上。
他扔下拐杖,上床,缩在陆英承的衣服堆里。
陆英承的衣服,成了他的氧气面罩,没有它们,他会窒息。就像陆英承在陪他那样,他被堆成山的衣服埋着,深吸一口气。
等待的时候,他也会害怕,害怕他的世界里时间流速太慢,害怕他等不到陆英承回家。
当那份恐惧化为实体,压住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时,顾烬生就会去看右手腕戴的表,去看两个小人一点点往桥中心挪。
机械小人为了相遇,能那么努力,或许他也可以。
他一定可以。
十分钟后,顾烬生发现他不可以。
他打开手机,也没问ai复制粘贴,手抖的都快拿不住手机了,却还是努力给陆英承发出堪比乱码的消息。
“在忙吗,#”
“在/做什么@”
“很忙*吗;”
“(别不w.回我。”
“我"给你#g,发`这m:么多,你会!。嫌xw、我fan烦.?吗”
这陆英承一不回,顾烬生就开始焦虑,被抛弃的恐惧,再度吞噬了他。他在绝望中,甚至打开相机,拍了一张自己的脸发过去,希望陆英承看到后,能多想想他。
其实拍出来的照片是糊的,因为手在抖。顾烬生眼前早就糊了,四周还有像飞蚊一样的东西在飘,他看不清屏幕,却还是点下发送。
当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扭曲时。
还好,陆英承给他打语音。
顾烬生眼前的视野只剩下一小片,他都不知道戳到哪里,才误打误撞把语音接起。
他太难受了,都没能在第一时间内说出话。还是陆英承先开的口。
“还好吗。”
陆英承的声音,和润滑油一样,浸润了他身上的每一个齿轮。他能动了。
“嗯……好,”顾烬生实在虚弱,只能用气音回,“你在做什么……”
陆英承压低声音:“我在开会。”
顾烬生散架的脑袋卖力运转着:“啊,那,那,你开吧,我没事,我,在床上。”
手机里,传来门被拉开又关上的声音,陆英承站在走廊里:“很难受吗。”
顾烬生莫名眼睛发酸,他想说他没事,他想说他一个人也可以,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哽咽:“很难受……”
那边艰难深吸了一口气。
陆英承说:“再撑一下,我开完会就回来。”
这句短促的话语落下,语音断了。
顾烬生把头埋在陆英承的衣服堆里,又等了一个光年。
哪怕他的一光年,只是陆英承的一分钟。
一分钟后,顾烬生收到陆英承的消息。
陆英承回给他一张清晰的自拍。
顾烬生眼前虽然模糊,却还是认出来了,这就是陆英承的脸,他一直觉得很好看的脸。
他哪怕看不清,也觉得安心。他抱着陆英承的脸,躺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艰难打字。
“我den等.;你n!,回jjh家,m我xi;想n_你#l了”
顾烬生发完,五指一松,手机从手中掉落。
他陷入了昏迷。
漫长的昏迷。
他身体陷在黑暗的泥地里,连腿都抬不起。
恍惚间,陆英承声音悬在头顶,似乎是在叫他。
烬生。烬生。烬生。
是陆英承吗?顾烬生眼前的黑暗掀开缝隙,陆英承就在那缝隙里。身上很温暖,很柔软,他大概是在陆英承怀里。
顾烬生认真去嗅陆英承胸口的味道,超级香,看来自己没死,这不是幻觉,是真的。陆英承的胸膛是真的,怀抱是真的,手臂上的青筋是真的,这份安心也是真的。
于是他呢喃着,和陆英承汇报起自己的一天:“我今天,做了好多事,我看了演唱会,弹了吉他,买了一个相框,然后我等到你回来了。”
陆英承没看他,视线一直落在那满床衣服上,眼里藏满了太多太多难尽的情绪。
顾烬生等不到陆英承回答,他太想要一个鼓励,语气都带着骄傲:“陆英承……我厉害吗?”
陆英承回过神,垂头,亲了亲他颤抖的睫毛:“超级厉害。”
得到超级版鼓励的顾烬生,心里泛起一片彩虹色的涟漪,这太像梦了,他都有点飘了:“那我们今天……也可以做吗,昨天好爽啊。”
不愧是大脑直通直肠的人,哪怕身体生病,也压不垮他的性.欲。陆英承把他脸上的虚汗擦干,捡起床上一件变皱巴巴的衬衫,无奈地看了又看:
“你先休息,晚点再说。”
顾烬生在陆英承身上躺了大概十分钟,脑袋才逐渐变得没那么混沌。
陆英承把他背下楼,给他做饭。中午的菜没全吃完,陆英承把剩菜热好,又煮了一锅海鲜粥。
顾烬生很喜欢,一大碗粥,他全喝光了。饭饱思淫.欲,他吃完,就用欣赏的目光,紧盯陆英承洗碗。
陆英承一眼就看出来,顾烬生那眼神里,藏满想要把他吃了的心。这眼神里,恐惧的痕迹,已然在渐渐消弭。
算了,这也在他允许的范畴内。顾烬生状态变好,他允许。
陆英承把碗都洗干净,打开电视,在顾烬生身旁坐下,两人肩贴肩,在沙发上看旗下艺人参演的综艺。
果然,顾烬生压根没看进去,也不在意其他艺人,没一会儿,他就靠上来:“我能亲你吗?”
陆英承故意只看着他,不给他亲:“不能。”
顾烬生灰落落坐回去,看根本看不进去的电视。
陆英承将手指挡在嘴前,看似严肃道:“坐上来吧。”
顾烬生立刻抬眼,高兴了,拖着他的病腿,就要往陆英承身上坐。
眼见陆英承即将亲上去,就在这时,很突然的,大门口传来有人按密码的声音。
家里平时不会有人来,更不会有人,大晚上的堂而皇之按密码。
两人对视一瞬,陆英承把顾烬生扒走,朝大门走去。
结果他才刚迈开几步而已。
密码成功输入,门把手向下压,大门从外被推开。
一个有着巴掌脸,穿着一身爱马仕配货的大美人,出现在门外:“烬生你在家吗?”
女人把手上的鳄鱼皮Kelly往门口一放,踩着高跟焦急进来找人。
她稍一抬头,便和陆英承的视线碰撞在一:“你是谁?”
陆英承没着急回。他细细打量了一下女人的相貌。女人漂亮的像外国人,也许就是混血,五官明艳,气场却很温婉,和顾烬生长得很像,或许,是姐姐之类的家人。
想到这,陆英承眉头一皱,不对,他调查过。顾烬生是独生子。
这时,在沙发上张大嘴的顾烬生,用颤抖的声音,叫了声妈。
夏琳看到儿子瘦了一大圈,心都碎了,她直接奔向顾烬生,带起一阵香水味,给了顾烬生一个拥抱:“宝贝儿,你怎么憔悴成这样?”
北城这帮出了名的富二代里,能管二十多岁的大儿子叫宝贝的,也就剩夏琳一个了。
之前的顾烬生,经常带小情儿来夏琳家里吃饭。每次吃完,小情儿们都可感动了,他们都觉得自己有被重视到,这分明就是见家长,关系要走向正轨了,因此没人知道,这是顾烬生不想花钱就睡人的手段。
也正因顾烬生带回家的男人,多到连夏琳都记不清,她也没过多纠结于陆英承,甚至都没多打量他。
夏琳心疼地摸摸顾烬生头发,回头和陆英承说:“好久没见烬生了,我想和他单独说会儿话。”
这是此时心乱如麻的夏琳,能给出的,最委婉的,最体面的逐客令。
陆英承一怔,然后应下。
哪怕他还没想好该去哪。
陆英承还是故作从容,走到门口,取下自己的外套,穿鞋。
那一刻他想,也许,夏琳会就此留下,顾烬生会有人陪,有人能盯着顾烬生了,他不用再担心顾烬生会一个人死在家。顾烬生得到了伤害他的报应,也许,他的复仇,他的两年,也是时候,结束了。
把顾烬生从一个不可一世的富二代,掰成如今这离开他就活不下去的模样,又还有什么可不满足的呢。
就像皮鞋很不合脚那样,临走前,陆英承垂眼,看向自己的鞋尖,摁下门把手的动作,比平时缓慢不少。
直到身后有人叫他。
顾烬生很艰难的说:“妈他不能走。”
夏琳意外道:“为什么?妈妈想和你说说话啊。”
顾烬生喉结动了动,不能让陆英承离开的念头,吞噬了他每一粒脑细胞。他无法想象,如果陆英承不在,他该如何面对夏琳,如何呼吸,如何开口说话。
于是顾烬生抓紧夏琳的袖子,直视夏琳的眼睛,急切道:“他是我老板,他来看我,人才刚来,怎么能走。”
夏琳反应过来,重新打量起陆英承:“啊,你是承……”
陆英承接道:“承启文化。”
顾烬生紧张地捏住腿,哪怕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紧张:“嗯,承启文化董事长。”
夏琳脸上浮现起尴尬的笑:“不好意思,没能认出你,你看起来太年轻了。”
陆英承确实年轻,人又帅,也不怪夏琳把陆英承认成顾烬生的小情儿。
但夏琳实在太心疼顾烬生了,她就没见顾烬生这样憔悴过,她满心只想和顾烬生好好说句话。
这两年,陆英承见过那么多人,夏琳那点写在脸上的心思,陆英承一清二楚。
陆英承说:“那我就先走了,你们先聊。”
顾烬生身体莫名抽动了一下。
他嘴合了又张,张了又合,眼见陆英承已经摁下门把手了,顾烬生眼睛发热,在焦急中,近乎求救般和夏琳开口:“妈其实……”
“他是我男朋友。”
他说完,恍惚间,想起陆英承在暴打船长时,和船长说的那句“他是我爱人。”
顾烬生慢吞吞补道:“他也是……我爱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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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这是惩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