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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江淮有暗流(一)

景阳宫。偏殿。

唐迟推开门时,屋内一片漆黑。

她没有点灯,径直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夜风灌进来,带着御花园残荷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月亮很圆。

她靠在窗边,望着那轮明月,一动不动。

今夜的事,在脑海中一帧一帧地过。

太子的笑。敏贵妃的扇。镇国公那一皱眉。御座之上那道苍老的注视。

詹景钰最后那句话——

“这是父皇教的,本王也这样写过。”

她闭上眼。

——他也写过。

写过谁的名字?

写过多少个名字?

那些名字,后来都怎么样了?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现在开始,她的名字,也会被另一个人写在纸上。

写在东宫那张紫檀木书案的某一角。

写在那个人心里。

唐迟睁开眼,望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

亮得有些刺目。

就在这时,窗棂轻轻响了一声。

极轻。

轻到若非她一直醒着,根本不会察觉。

唐迟没有回头。

“有门不走,偏要翻窗。”她语气平淡,“你是闲得没事干了?”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楚天阔从窗户外翻进来,落地时悄无声息。他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大咧咧地往她床沿一坐。

“门?”他挑眉,“你门外现在至少有三双眼睛盯着。我走门?嫌命长?”

唐迟转过身。

月光落在楚天阔脸上,将那张总是带着痞气的脸照得有些苍白。

她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丝来不及掩饰的疲惫。

“出什么事了?”她问。

楚天阔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油纸包,随手扔给她。

“桂花糖,新出的。”他说,“想着你今夜受累了,给你甜甜嘴。”

唐迟接住那包糖,没有打开。

楚天阔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瞒不过你。”

他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神色,正色道:

“唐迟,接下来这话,你听好。”

唐迟握紧了手中的油纸包。

“太子那边,”楚天阔压低声音,“已经动起来了。”

“今夜宴散之后,东宫派了人出宫。两拨。一拨去查周谨的底细,一拨——”

他顿了顿。

“一拨去查你。”

唐迟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会出事吗?”她问。

楚天阔沉默了一息。

“不会。”他说,“至少现在不会。殿下派人盯着,太子的人也只是盯着,没有动手。但——”

他顿了顿。

“但太子这个人,你知道的,太谨慎。他不动手,不是因为他不想。”

“因为什么?”

“他要等一个时机。”楚天阔道,“等一个可以动手、又不会留下把柄的时机。”

唐迟没有异议。

烛火在她眼底跳动,一明一暗。

她想起今夜殿内,太子那张始终温润如玉的脸。

他举杯时的从容,说话时的温和,被詹景钰驳了面子后依旧如常的笑意。

——他还在笑。

从头至尾,都在笑。

那种人,比发怒的更可怕。

“但你不一样,他们不会查到你的任何信息。”

楚天阔阐述道,

“查不到,才是最麻烦的,查不到的东西,人会往最坏的方向想。”

楚天阔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

“唐迟,你站在悬崖边上了。”

屋内一片寂静。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

唐迟低着头,看着手中那包桂花糖。

油纸上印着小小的桂花纹样,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良久。

她抬起头。

“我知道。”她说。

楚天阔一愣。

“知道就好。”

然后脸上又挂起那副惯常的笑。

“行了,话带到了,我走了。”他往门口走了两步。

“楚天阔。”

他停住。

唐迟站在窗前,月光落在她身上,将那道身影勾勒得清冷如霜。

“谢谢你。”她说。

楚天阔没有回头。

“谢什么谢。”他语气恢复了那副痞里痞气的调子,“糖记得吃,别放坏了。”

他翻出窗户,消失在夜色中。

窗棂轻轻晃动了一下,随即归于沉寂。

唐迟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轮圆月。

她拆开那包桂花糖,取出一块,含进嘴里。

糖很甜。

翌日。

卯时三刻,晨光初透。

景阳宫内,詹景钰已换好朝服。玄色织金的朝袍在晨光下流转着幽微的光,玉带束腰,金冠压发,衬得那张本就清俊的脸愈发沉静如水。

唐迟立在一旁,手中捧着他的朝珠。

他接过去,自己戴上。

动作很慢,很稳。

“今日,”他忽然开口,“无论谁来,都不准出景阳宫的门。”

唐迟抬眼。

他背对着她,正在整理袖口。

“若有人来请,就说本王吩咐过,你身子不适,需静养。”

唐迟沉默了一息。

“殿下,”她问,“是有什么事?”

詹景钰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记住本王的话。”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向殿门。

玄色衣袂在他身后静静垂落。

槅扇轻轻阖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唐迟站在原地,望着那道阖上的槅扇。

晨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地上,一格一格。

她懂。

昨夜之后,盯着景阳宫的眼睛,只会多,不会少。

她留在殿内,是最安全的。

也是最不会给他添乱的。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起来。

唐迟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棵老槐树。晨光透过光秃的枝桠,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

她忽然想起詹景钰昨夜说的那句话。

——“他只会写名字,然后调查所有信息,所有关系,再将这个名字刻入心底。”

她垂下眼睫。

唐迟。

这个名字,此刻应该已经落在东宫某张纸上。

————

太和殿。

朝会已经开始。

丹陛之上,天子端坐于御座,面色依旧苍白,却比昨夜精神了些。他的目光从满殿臣工身上掠过,像一片沉默的云。

丹墀之下,文武百官依品级列班而立。

詹景钰立于皇子班列之首,玄色朝服在满殿绯紫之中,沉静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的对面,太子詹景颐立于东侧首位,面上带着温润如玉的笑。

——那笑容,和昨夜一模一样。

户部奏报江淮秋税数目,兵部奏报北境军情,礼部奏报秋闱事宜。一桩桩,一件件,按部就班,无波无澜。

无人提及周谨。

无人提及昨夜那场暗涌。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直到朝议将尽,户部尚书出列。

“陛下,”户部尚书出班启奏,“江淮水患赈灾事宜已毕,户部核查账目,一切妥当。只是——江淮总督一职悬缺已久,漕粮转运、盐政稽查,皆需专人统筹。臣斗胆,恳请陛下早日定夺。”

殿内静了一瞬。

江淮总督。

昨夜宫宴上那场暗涌,今日便搬到了朝堂之上。

天子的目光落在户部尚书身上。

“爱卿可有举荐?”

户部尚书垂首:“臣不敢妄议。只是户部侍郎李懋,此番赈灾调度有方,江淮百姓多有称颂。臣以为,此人可用。”

话音落下,班列中立刻有人附和。

“李懋大人确实劳苦功高。”

“江淮漕粮转运,往年总要拖到腊月,今年十月便已到位,李懋大人功不可没。”

“臣附议。”

“臣亦附议。”

附和声此起彼伏,皆出自户部、吏部几人之口。

詹景颐垂着眼,面上笑意依旧温润,仿佛这些人与他毫无关系。

但他的手指,正极轻地摩挲着笏板。

“李懋?”他开口,声音苍老沙哑,“朕记得,他擢从三品,才两年。”

吏部尚书早有准备:“回陛下,江淮总督一职,按例可从三品以上官员中擢选。李懋如今是从三品,若擢为正三品,授江淮总督,于品级并无不合。且此番赈灾,李懋调度有方,江淮百姓多有称颂,正是破格擢用之机。”

詹景钰立在对侧,一动不动。

他不开口,更让有些人忌惮。

就像昨夜他提的那个名字,从未存在过。

太子微微侧过脸,极轻地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什么都不说?

詹景钰迎上那目光,微微颔首。

那姿态,谦和得无可挑剔。

太子收回目光。

他脸上的笑意,深了一分。

御座之上,天子沉默良久。

他的目光从满殿臣工身上掠过,最后落在太子身上。

“太子,”他开口,“你以为如何?”

太子出班,神色恭谨。

“回父皇,儿臣以为,李懋确有功劳。但江淮总督一职,关乎三府一州民生,人选不可不慎。”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儿臣斗胆,恳请父皇圣裁。”

——圣裁。

他说得那样谦逊,那样得体。

天子的目光从太子脸上滑过,落在詹景钰身上。

“三郎,”他开口,声音苍老沙哑,“你以为如何?”

詹景钰出班,垂首。

“回父皇,”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李懋大人赈灾有功,儿臣无异议。”

满殿的目光瞬间聚向他。

——无异议?

群臣久久不语,听候御座上的人发话。

天子看向户部尚书。

“拟旨。”

户部尚书躬身:“臣在。”

“擢户部侍郎李懋,为江淮总督,即日起赴任。”

话音落下,殿内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带头高呼:“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詹景颐垂着眼,面上的笑意依旧温润。

他的手指,终于停止了摩挲。

——成了。

詹景钰立于对侧,神色如常。

他也随众人高呼“陛下圣明”,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

从头至尾,他没有提周谨一个字。

朝会继续。

接下来是几件寻常事务——江南赋税核销、北境军需调拨、秋闱考官人选。各部的官员依次出班,启奏,领旨,退下。

一切按部就班。

一切风平浪静。

仿佛昨夜宫宴上那场暗涌,从未存在过。

直到朝会结束,天子起驾离去,百官鱼贯退出太和殿——

詹景钰走在最后。

他脚步从容,目不斜视。

走到殿门口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三弟。”

詹景钰停步。

詹景颐从身后走来,面上带着温润的笑。

“三弟今日,”他说,“倒是沉默。”

詹景钰微微侧身,神色如常。

“皇兄说笑了。李懋大人有功当赏,臣弟无话可说。”

“哦?”詹景颐挑了挑眉,“周谨的事,三弟不提了?”

四目相对。

只一瞬。

詹景钰嗓音温润,开口道。

“周谨资历尚浅,不堪大用。臣弟昨夜酒后失言,皇兄不必当真。”

詹景颐笑了。

那笑意更深了几分。

“三弟客气了。”他说,“酒后之言,往往最见真心。”

詹景钰没有接话。

他只是微微躬身。

“皇兄若无他事,臣弟告退。”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詹景颐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三弟慢走。”

待詹景钰走远后,太子身旁的侍从迎了上来。

“盯着景阳宫。”他淡淡道,“任何风吹草动,都要上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