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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月明暗涌生

宴席还在继续。

丝竹声婉转流淌,觥筹交错间,那些暗涌被暂时按下,沉入杯底,沉入那些笑意盈盈的眼底。

唐迟立在詹景钰身后半步。

从方才那场交锋过后,殿内的气氛变了。

不是变坏——是变得更微妙了。

那些目光,那些笑意,那些举杯时的停顿与寒暄时的斟酌,全都比之前多了些什么。

多了什么?

唐迟说不上来。

但她知道,那是一种重新打量。

像一个人走在路上,忽然发现身边那座一直沉默的山,原来不是山。

是蹲伏的虎。

西侧席间。

有些人,已经坐不住了。

镇国公慕容峥端着酒盏,目光从太子脸上滑过,又落在詹景钰身上。

——有意思。

他在心里说。

太子举荐李懋,是意料之中。李懋是他的人,江淮总督那个位置,东宫盯了半年,满朝皆知。

可三皇子提周谨——

这就不是意料之中了。

周谨。翰林院侍讲,六品,被贬了三次,俸禄被罚得连锅都揭不开。这样的人,满朝文武谁认识?谁正眼看过他?

今夜之后,怕是要不同了。

慕容峥饮了一口酒,目光极轻地掠过御座。

天子依旧阖着眼,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但他的指尖,正极轻极轻地叩着龙椅扶手。

慕容峥收回目光,端酒的手微微一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谨是江南人。

周谨写了二十年的科举舞弊、江淮水利。

周谨的折子里,提过镇国公府在江淮的庄子。

不止一次。

慕容峥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随即松开。

他端起酒盏,对身旁的承恩公笑道:“这酒不错。”

承恩公点头附和:“御酒自然好。”

两人举盏对饮,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赫兰琅坐在宗亲命妇席位的最末端。

她的位置靠近殿门,夜风从门缝里透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穿着石青色的郡主礼服,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面前的酒盏上。

但她什么都听见了。

听见殿内的暗流涌动。

听见那些朝臣飞速盘算的声音。

她垂着眼,一动不动。

草原上没有这些。

草原上的人有话直说,有仇当场报,酒喝完了就打,打完了就和,和完了接着喝。

不像这里。

这里的人笑着说话,笑着饮酒,笑着看对方。

笑着笑着,刀就递出去了。

赫兰琅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甜,淡,像兑了水的蜜。

她忽然很想念草原上的酒。

殿外。

杨贰蛰伏在东侧庑殿顶的飞檐阴影里。

他已经在这里趴了一个时辰。夜风从瓦楞间穿过,灌进他的衣领,凉得刺骨。他一动不动,目光锁定着殿门外的动静。

东宫那四名侍卫,两人守在殿门两侧,两人绕着殿外巡视。路线固定,步频固定,换岗的时间固定。

太固定了。

固定得像在等人发现。

杨贰将身形压得更低,隐入更深的阴影里。

御花园假山后。

李肆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指尖夹着一枚柳叶刀。

那两名东宫侍卫刚从月洞门外走过。她数过了,这是他们今夜第四次绕到这里。步伐比前三次快了三分,目光比前三次锐了几分。

有人在紧张。

她收回刀,隐入假山的阴影里。

唐迟立在詹景钰身后半步,衣袂垂落如静止的水。

她已经站了一个时辰。

从御前献礼到现在,她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睫都很少眨动。那些从四面八方飘来的目光,她都知道,却从不回应。

但她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一个人。

太子詹景颐。

他坐于东侧首位,正与身旁的承恩公低声说笑。姿态闲适,神色温润,仿佛方才那场小小的交锋从未发生。

今夜之后,她不会再忘掉这张脸。

詹景钰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微微侧过脸,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

“看够了?”

唐迟眼睫未抬。

“殿下指的是谁?”

詹景钰道。

“你说呢。”

唐迟想了想。

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那么一瞬。

嘴角扬起。

那弧度太小了。

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她垂下眼,看着詹景钰玄色的背影。烛火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暖光,将那挺直的线条勾勒得清晰。

“没什么。”她同样压低声音,“只是觉得——”

她顿了顿。

“太子方才那杯酒,喝得一定很苦。”

詹景钰脸上有了笑意。

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唐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片刻后,他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何止苦。”他说,“怕是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都在疼。”

唐迟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将涌上来的笑意压回喉咙里。

——他说对了。

宴席接近尾声。

天子起身时,满殿臣工俯首。他摆了摆手,在內侍的搀扶下缓缓离去。那道苍老的背影消失在殿侧的帷幔后,殿内跪了一地的人,久久没有起身。

直到內侍尖细的嗓音响起:“陛下起驾——”

众人才纷纷站起。

宴散。

詹景钰站起身,拂了拂衣袖。

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

“走吧。”

唐迟跟上去。

月白衣袂从烛光里掠过,像一道悄然流走的月光。

走出太和殿,夜风迎面而来。殿外的宫灯已经熄灭了大半,只余零星几盏,将御道照得明明灭灭。

詹景钰走在前面,玄色袍角在夜色里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唐迟跟在身后半步。

——起轿!

待轿子落在景阳宫前

两人走过廊下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今夜,”他说,“你做得很好。”

唐迟站在他身后半步。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清冷。

她回道:

“殿下也是。”

詹景钰轻轻笑了一声,微微侧过脸。

那侧脸的弧度,在烛火下勾勒出一道极淡的轮廓。

“你说,”他忽然问,“他回去之后,会做什么?”

唐迟想了想。

“砸东西。”她说。

詹景钰轻轻笑了一声。

“不会。”他说,“他舍不得砸。东宫每一件器物都是御赐的,砸了还得请罪。他只会——写。”

“写?”

“写名字。”詹景钰语气平淡,“然后调查所有信息,所有关系,再将这个名字刻入心底。”

唐迟沉默了一息。

“殿下怎么知道?”

詹景钰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殿内摇曳的烛火,目光穿过重重人影,落在东侧那道依旧温润如玉的身影上。

“这是父皇教的,本王也这样写过。”他说。

夜风吹过廊下,那株开败的海棠轻轻摇曳。

“下去歇着。”他说。

唐迟行礼退下。

身影渐渐融入夜色,消失在景阳宫的回廊尽头。

詹景钰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

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久。

久到夜风都停了。

他才轻轻开口,对着空无一人的夜色:

“今夜…”

他说。

“月亮很圆啊。”

夜风吹过。

没有人听见。

景阳宫的槅扇,在他身后轻轻阖上。

---

东宫。

书房里只留一盏孤灯,将詹景颐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他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卷宗。

周谨的卷宗。

他已经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看得极慢。

——江南人氏,永初二十一年进士。

——初授翰林院庶吉士,三年后留馆,授编修。

——永初二十四年,首上《陈江淮利弊疏》,被斥“妄议朝政”,罚俸半年。

——启安二年,上《再陈江淮水患疏》,被贬为太常寺博士。

——启安五年,上《三陈江淮胥吏盘剥疏》,被贬为国子监助教。

——启安六年,上《请复江淮水利疏》,被贬为翰林院侍讲。

——此后十年,再无升迁。

詹景颐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

——此后十年,再无升迁。

他手指摩擦着卷宗

十年。

写了二十年折子,被贬了三次,罚俸五次,最后在翰林院侍讲的位子上坐了十年。

十年。

满朝文武,谁记得他?

今夜之前,谁在意他?

詹景颐将卷宗合上。

那动作很轻。

然后他拿起另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个名字。

唐迟。

他的目光落在这个名字上。

看了很久。

久到烛火都跳了一下。

——查不到来历。

一个查不到来历的女子,被詹景钰带到御前,站在他身后。

父皇看着她时,停顿的那一息。

——她是谁?

詹景颐放下那张纸。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早已凉透。

凉茶入喉,像冰刃划过。

他放下茶盏。

“来人。”

长史应声而入:“殿下。”

“周谨那边,”詹景颐语气平淡,“派人盯着。不必做什么,只盯着就行。”

“是。”

“还有——”

长史垂首静候。

“景阳宫那边,”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也盯着。”

长史心头一凛。

景阳宫。

那是三皇子的居所。

“殿下,”他斟酌着开口,“三殿下那边,恐怕……”

“恐怕什么?”

长史不敢再说。

詹景颐散漫道。

“本王只是关心三弟,”他说,“他身子不好,又常年闭门不出。本王这个做兄长的,多照看些,有什么不妥?”

长史垂首:“殿下说的是。”

“下去吧。”

长史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詹景颐一人。

他坐在书案后,望着那盏孤灯。

灯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他想起方才殿内,詹景钰提周谨时的神情。

平淡。随意。像在说一件闲事。

可就是那样平淡的语气,让满朝文武都带进他的视线。

——他藏了多久?

詹景颐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夜开始,他这个弟弟,已经开始初露锋芒。

周谨的事,他记下了。

唐迟这个名字,他也记下了。

不急。

他等了二十五年。

不差这一时。

夜风吹过,东宫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只有书房那扇窗,还透着一线微弱的光。

詹景颐站在窗前,望着月光。

月光下,承恩殿的方向,一片沉寂。

他看着那片沉寂。

看了很久。

久到月光都偏移了一寸。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三弟,”他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藏得真深。”

顿了顿。

“不过——藏得再深,也会有露出来的一天。”

他转过身,走回内殿。

在桌案上提笔写下唐迟的名字。

夜色沉沉。

东宫的最后一点灯火,也熄了。

月光落在琉璃瓦上,冷冷地照着。

照着这片沉默的宫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