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篷马车在泥泞官道上行了数十日,终于离开了西境地界。
车轮碾过干涸与湿润的交界处,眼前的景色悄然变化。黄土漫漫的荒原渐渐被零星的绿意取代,稀疏的灌木丛中偶尔能看到几株顽强的野草在风中摇曳。
唐迟靠在车厢壁上,额头的纱布已经取下,留下一道深褐色的痂。
对面的宋谈青更是不堪。几日的颠簸让他的伤势反复,脸色始终苍白,不时低咳,咳声中带着压抑的血腥气。唐迟只得每日为他换药,清理伤口。
“还有多远?”宋谈青喘息着问,声音嘶哑。
唐迟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过了前面的山谷,就是春别山地界。”
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这几日只管赶车,不问去处,也不多言。他是詹承渠安排的人,但唐迟看得出,此人绝非普通车夫——他的手掌有厚茧,眼神锐利,行止间透着行伍气息。
马车进入山谷,两侧山势渐陡,林木葱郁起来。虽是夏日,山中却透着凉意,与西境的酷热干涸判若两个世界。
“春别山……”宋谈青喃喃念着这个名字。
唐迟望着窗外。
她选这里,不是没有缘由。
春别山地界处于北方边陲,不属于任何一州管辖,是朝廷与北境部落的缓冲地带。这里山高林密,地势复杂,官府势力难以深入,却又因地处要冲,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反而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春别山没有春天。
这个名字像一句古老的谶语,烙在这片土地上。
“想来,这里还有一个传说呢。”唐迟看着窗外风景心情很好。
——据说上古时期,春神路过此地,被山中景色吸引,驻足流连。冬神嫉妒春神受人喜爱,施展法术,将春天永远留在了山中。从此,春别山四季如春,却也因此失去了真正的春天——没有冰雪消融的惊喜,没有万物复苏的生机,只有永恒的、近乎停滞的温暖。”
唐迟觉得这传说颇有意思。明明是永恒的春天,却又失去春天。
马车在山道上又行了大半日,终于在黄昏时分抵达一处村落。
村子坐落在半山腰,数十间木屋依山而建,炊烟袅袅。村口有孩童玩耍,见马车来,好奇地张望,却也不怕生。
车夫勒住马,回头对车厢内道:“唐姑娘,到了。”
唐迟掀帘下车,腿脚因久坐而有些麻木。她深吸一口气,山中空气清冽,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与西境的风沙截然不同。
宋谈青被搀扶下车,脚步虚浮。他环顾四周,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这里不是他熟悉的西境,不是他想要改变的天地,只是一个陌生而偏远的山村。
“感谢,你可以回去禀报王爷了。”唐迟对车夫道。
车夫点头,转身将马匹牵走离开,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
唐迟带着宋谈青走向村中一处较大的院落。院门开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在院中晒草药。
“阿婆,”唐迟上前,用当地土话说了几句。
老妇人抬头,目光在唐迟和宋谈青身上打量片刻,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跟来。
院落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中有一口水井,井边种着几株山茶,花开得正艳。
“这处院子原是一户猎户的,去年猎户进山未归,院子便空了下来。”阿婆解释道,“姑娘可在此暂住。山中清苦,但胜在安宁。”
唐迟道了谢。
老妇人姓杜,村里人都叫她杜阿婆。她寡居多年,懂些草药医术,是村里的“大夫”。见宋谈青伤势严重,杜阿婆二话不说,取了自制的药膏和干净的布条,亲自为他重新包扎。
“伤得不轻,”杜阿婆一边处理伤口,一边用生硬的官话说道,“要好生将养,莫要再奔波了。”
宋谈青道谢,声音虚弱。
当晚,唐迟和宋谈青分住东西厢房。杜阿婆送来简单的饭食——野菜粥、烤山薯、一碟腌菜。味道粗淡,却带着山野的清香。
饭后,唐迟坐在院中石凳上,望着渐沉的暮色。山中夜晚来得早,天色刚暗,便有凉意袭来。
宋谈青拄着杜阿婆找来的木杖,慢慢走到她身边坐下。
两人沉默良久。
“只是养伤?”宋谈青追问。
唐迟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那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宋谈青摇头,“唐迟,你救了我,带我来这偏远之地,却不告诉我缘由。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唐迟没有立刻回答。她起身,走到井边,打了半桶水,用木瓢舀起,慢慢喝着。井水清冽甘甜,带着山泉特有的凉意。
“宋谈青,”她放下木瓢,声音平静,“你可知春别山的来历?”
宋谈青摇头。
唐迟将那个关于春神与冬神的传说讲给他听。
听完,宋谈青若有所思:“永恒的春天……似牢笼啊。”
“是啊。”唐迟走回石凳坐下,“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苦难,而是停滞。西境虽苦,却有人在挣扎求生,而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忘记外面还有另一个世界。”
她顿了顿,看向宋谈青:“你说你想为西境百姓做点事,哪怕微不足道。现在呢?你还这么想吗?”
宋谈青的眼神亮起来:“那是自然。”
“那就先活着。”唐迟笑了笑,“活着,才能去做。”
宋谈青楞楞的点点头。
唐迟站起身,“先好好养伤吧。”
她转身走向厢房,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宋谈青一眼:“早点休息。”
房门轻轻关上。
宋谈青独自坐在院中,望着满天星斗,久久未动。
安顿下来后,日子变得简单。
唐迟每日上山采药,偶尔帮村民看看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她医术尚可,又肯用心,很快在村里有了些名声。
村民们送来鸡蛋、腊肉,还有自家种的菜蔬,她也不推辞,每天逼迫宋谈青变着花样做饭。
宋谈青的身体在慢慢恢复。起初他整日坐在屋前,望着远山发呆。后来唐迟塞给他一把药锄,让他帮忙打理屋后那片荒废的药圃。
“我不会。”他说。
“给我学。”唐迟言简意赅。
于是宋谈青开始学着翻土、播种、除草。起初笨手笨脚,被杂草割伤手指是常事。
唐迟坐在藤椅上也不帮忙,只在他处理不当的时候,心疼那些药草说一句:“根要留三寸,太浅了活不了。”
渐渐地,药圃里有了绿意。薄荷、柴胡、甘草……一畦一畦,整齐排列。
有时唐迟上山采药,宋谈青会跟着。春别山的草药种类丰富,许多是西境没有的。唐迟教他辨认,哪种喜阴,哪种耐旱,哪种开花时采药性最好。
“你懂的真多。”一次歇息时,宋谈青忍不住道。
唐迟坐在石头上,掸了掸衣角的泥土:“在王府医馆帮忙时。孙老虽然总骂我笨,但教得仔细。”
提到王府,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山风拂过,带来杜鹃花的甜香。远处村落里传来妇唤儿归的声音,悠长而温暖。
她转身往山上走,宋谈青跟上。两人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入了秋。
这日,她随杜阿婆去邻村看诊。病人是个猎户,进山时被毒蛇咬伤,虽及时处理,伤口还是溃烂了。
杜阿婆清理伤口,敷上草药,又开了内服的方子。猎户家人千恩万谢,却只能拿出几只
山鸡和几把野菜作为诊金。
“阿婆,他们……”离开猎户家,唐迟欲言又止。
杜阿婆叹了口气:“山里人穷,看病难。有些病,拖久了,就没了。”
“官府不管吗?”
“官府?”杜阿婆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春别山三不管——朝廷不管,北境部落不管,州县也不爱管。我们这里,靠山吃山,自生自灭。”
唐迟沉默了。
回村的路上,她看到几个孩童在溪边玩耍,衣衫褴褛,却笑得开心。更远处,几个妇人正在山间小块田地里劳作,弯腰弓背,汗水浸湿了粗布衣衫。
这景象…更多是无知惹的罪。
都是挣扎求生,都是在苦难中寻找微小的欢愉,都是被遗忘在权力版图边缘的蝼蚁。
杜鹃花开始凋谢,结出细小的果实。村民开始忙着收早熟的麦子,金黄的麦浪在梯田里起伏。
晚上回到屋里,宋谈青已经烧好了热水,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清炒野菜,一碗麦饭,还有一碗蛋花汤。
晚饭时,唐迟难得没有抱怨饭菜清淡,将今日所见告诉宋谈青。
宋谈青停下筷子,良久,轻声道:“天下之大,顾及不到此偏僻处。”
“是啊。”唐迟夹起一筷野菜,“西境有西境的苦,这里有这里的难。应该改变的,又何止西境一处”
她顿了顿,眼神澄澈:“但在这里,没有王爷,没有国公,只有一群需要帮助的普通人。”
“宋谈青,你可以从这开始,用你的方式,做真正利于百姓的事。”
宋谈青停下动作,怔怔地看着她,眼中渐渐亮起。
是啊,他现在的能力,为何一定要与那些庞然大物正面相抗?若真有心为民,何处不能为。
“唐迟,”他缓缓道,“你带我来这里,不是偶然,对吗?”
唐迟没有否认:“春别山,也在等待改变祂的人。”
“那你呢?”宋谈青问,“你也一样吗。”
唐迟笑着,良久,才回道:“当然。”
“谢谢。”宋谈青郑重道。
唐迟摆摆手:“你想明白就好。”
从那天起,宋谈青不再死气沉沉。
他身体渐好,便向杜阿婆讨了些旧书,在村里找了间空屋,简单布置,开起了学堂。起初只有三五个孩童来,后来大人也来了,都想学几个字,听听山外的故事。
宋谈青不教八股文章,只教实用的字词,讲讲地理风物,说说历史典故。他讲西境的风沙,讲江南的水乡,讲京城的繁华,也讲边关的烽火。
村民们听得入神,眼中有了向往,也有了忧虑。
“宋先生,”一个猎户问,“外面那么乱,咱们这里会不会有一天也不安宁?”
宋谈青沉默片刻,道:“安宁不是等来的,是靠大家守护的。我们读书识字,明事理,懂进退,便是守护安宁的第一步。”
这话在村里传开,来学堂的人更多了。
唐迟看着这一切,心中欣慰,转头做饭的活计就落到自己头上。
杜鹃花谢了,山茶花开了。枫叶开始转红,层层叠叠,像打翻了调色盘。
两人也来此地两月有余了。
“药圃里的柴胡可以收了。”宋谈青盛了碗汤推给她,“村西头的李婶送来半只风干鸡,说是谢谢你治好了她孙子的咳疾。”
唐迟点点头,慢慢吃着饭。烛火摇曳,映着两人平静的脸。
这样的日子,平淡得近乎不真实。
有时夜深人静,唐迟会坐在窗前,望着满天星斗出神。宋谈青知道她在想什么——想西境,想王府,想那个被她留在身后的少年。
但他从不点破。
八月中,山里下了第一场秋雨。
雨水淅淅沥沥下了三天,山路泥泞难行。唐迟没法上山采药,便在屋里整理这些日子积攒的药材。
宋谈青在窗边看书——是唐迟从村里教书先生那儿借来的几本杂书,多是些地方志和农事记载。
“雨下这么大,花圃那边要加固了。”他忽然说。
唐迟正在分拣柴胡,闻言停下,“倒也不必了。”
宋谈青合上书,看出她有话要说。
唐迟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雨声敲打着窗棂,屋里一片寂静。
“我要走了。”唐迟忽然说。
宋谈青并不意外:“什么时候?”
“雨停之后。”唐迟继续分拣药材,声音平静,“你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再休养些时日就能痊愈。村里的杜阿婆医术不错,我跟她打过招呼,他会照应你。”
“去哪?”
“往东走。”唐迟没有具体说,“还有些事要做。”
“嗯…”宋谈青道。
雨渐渐小了,天色开始放晴。
唐迟收拾好最后一个药包,站起身:“我明天一早走。这些药材留给杜阿婆,她会分给需要的村民。屋后的药圃,你愿意打理就打理,不愿意就随它去。”
“唐迟。”宋谈青叫住她。
唐迟回头。
“谢谢你。”宋谈青郑重地说。
唐迟笑了笑,那笑容在渐亮的晨光里,竟有几分温暖:“也谢谢你。”
第二天清晨,雨彻底停了。
山间弥漫着清新的雾气,杜鹃花瓣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唐迟背着简单的行囊,走出石屋。
宋谈青送她到村口。
“保重。”唐迟说。
“你也是。”宋谈青点头,“一路平安。”
唐迟摆摆手,转身踏上泥泞的山路。
她的背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山道的拐弯处。
宋谈青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春别山的清晨,安静得能听见露珠滴落的声音。远处的雪山在朝阳下泛着金光,近处的梯田里,村民们已经开始劳作。
这里没有西境的黄沙,没有王府的高墙,没有权力的倾轧,也没有理想的沉重。
只有生活,最朴素也最真实的生活。
宋谈青凝望着她的背影,恍惚了很久。
他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转身往回走。
屋后的药圃里,薄荷已经长到膝盖高,散发着清凉的香气。柴胡开着黄色的小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他拿起药锄,开始除草。
一下,又一下。
泥土的芬芳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