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出十里亭时,雨势渐歇。
宋谈青掀开车帘一角,望着泥泞官道上深深浅浅的车辙印,忽然开口:“你不等他?”
唐迟正闭目养神,闻言眼皮微抬:“等谁?”
“容渺。”宋谈青盯着她,“你明知道,他若得知你走了,定会……”
“定会如何?”唐迟打断他,面上调侃,“追出来?然后想办法弄死你。”
宋谈青语塞。
唐迟睁开眼,目光落在车窗外渐行渐远的西境荒原:“我给了他选择。从他向王爷投诚,到搅乱计划,再到昨夜……每一步,他都有机会选另一条路。”
“可他还是选了王爷。”宋谈青低声道。
“是。”唐迟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未达眼底,“所以这是他选的路。我尊重他的选择。”
马车颠簸了一下,她扶住车壁,额头的伤口隐隐作痛。
“这条路,他走上去,就不能回头了。”宋谈青叹息,“王爷不会放他走的。”
“我知道。”唐迟淡淡道,“所以我走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宋谈青却听出了其中的决绝。
这世上最伤人的离别,不是生死相隔,而是明明活着,却选择了不同的方向,从此山高水远,再不相见。
马车又行了一段,唐迟忽然问:“王爷说…有些路,选错了,就难回头,你觉得呢?”
宋谈青沉思片刻:“事在人为吧。”
“嗯。”唐迟望向窗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那你后悔吗?”宋谈青问。
唐迟笑了,轻轻摇头:“不后悔。只是有些遗憾。”
遗憾什么,她没有说。
也许遗憾那个在破庙里总把最大的馒头留给她的少年,终究长成了她陌生的模样。
也许遗憾这场西境之行,开始得荒唐,结束得仓促。
“他会恨你的。”宋谈青低声道。
“他没资格。”唐迟放下帘子,“是我帮了他。”
马车继续东行。
雨后的王府,檐角水滴敲打青石,声声清晰。
容渺从堆积如山的暗线卷宗中抬起头时,天色已近黄昏。他揉了揉酸涩的眼角,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愈发强烈。今日府中格外安静,连平日廊下洒扫的仆役都不见了踪影。
他起身走出临时整理文书的小院,拦住一个匆匆路过的管事:“今日府中可有要事?”
管事认得他是王爷新近重用的人,忙躬身道:“回容公子,并无特别要事。只是清晨王爷去了西侧门一趟,陈统领也跟着去了。”
西侧门?那是杂役出入的偏门。
容渺心头一跳,脑海中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他稳住声音:“可知所为何事?”
“这……小人不知。”管事低头,“只听是……送人出府
送人出府。
四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容渺心上。他脸色骤变,转身便往地牢方向奔去。
“容公子!容公子留步!”管事在身后呼喊。
容渺哪里听得进去。他穿过回廊,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奔跑。额前的碎发被风掀起,露出那双此刻满是惊惶的眼睛。
地牢入口,守卫比平日多了一倍。
“让开。”容渺声音冰冷。
守卫认得他,却面露难色:“容公子,王爷有令,今日任何人不得入内。”
“我说,让开。”容渺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眼神凌厉如刀。
守卫们面面相觑,终究还是让开了道路。这位少年近日在王爷面前的地位,他们心知肚明。
容渺冲下石阶,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他直奔唐迟所在的囚室——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
只有墙角铺着些许干草,地上隐约能看到几点深褐色的干涸血迹。
“人呢?”容渺转身,一把抓住跟在身后的狱卒衣领,声音嘶哑,“关在这里的人呢?!”
狱卒吓得脸色发白:“走、走了……今早陈统领亲自来,把人带走了……”
“带去哪了?!”
“不、不知道……只见是带走了……”
容渺松开手,狱卒跌坐在地。他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囚室,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走了。
她走了。
没有告别,没有只言片语,就这样走了。
那个在破庙里会摸着他的头说“长清别怕”的姐姐,那个在地牢里明明重伤却还冷静与他说话的姐姐,那个说好要一起走的姐姐。
“不会的……”容渺喃喃自语,转身冲出地牢,“她不会的……”
他要去找詹承渠问个清楚。
静心斋内,烛火已燃起。
詹承渠正在听陈统领汇报西境几个矿点调整后的情况,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侍卫的阻拦声和少年的低喝。
“让他进来。”詹承渠淡淡道。
容渺全然不顾的冲了进来。
“王爷。”他的声音焦急沙哑,“唐迟呢?!”
詹承渠缓缓放下笔,抬眼看他。
“走了。”两个字,平静无波。
“走了?”容渺重复了一遍,仿佛没听懂这两个字的意思,“走去哪里?什么时候走的?谁让她走的?”
一连串的问题,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质问。
詹承渠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容渺面前。玄色的衣袍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注意你的态度。”詹承渠道,“具体去处,你不必知道。”
“为什么?”容渺的声音在颤抖,“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会让她平安,你说过……”
“本王是让她平安离开了。”詹承渠打断他,“这难道不是平安?”
“可你没说过是让她一个人走!”容渺向前一步,手撑在书案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我们说好的,等我处理好这些事,我们就一起……”
“放肆!”
“一起什么?”詹承渠的目光锁定他,“一起离开?容渺,你当真以为,你能跟她一起走?”
容渺握紧拳头。
詹承渠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却都挺拔如松。
“你看看你自己。”詹承渠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接下了宋谈青的暗线,掌握了西境的机密,知晓了王府的布局。从你踏进这间书房,向本王投诚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是这局中人了。”
“本王可以放一个无足轻重的唐迟走,因为她心中有数,不会对大局构成威胁。”詹承渠盯着容渺的眼睛,“但你呢?你知道得太多了。放你走,就是放一个知晓本王所有秘密的人走。你觉得,这可能吗?”
容渺的脸色一寸寸苍白下去。
詹承渠冷讽道,“你当然清楚,你只不过天真的认为,自己能让唐迟在这王府中陪你蹉跎一辈子。”
“可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声音干涩得可怕,“她答应过我的……她说会等我……”
“等?”詹承渠忽然笑了,那笑意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容渺,你还不明白吗?唐迟那种人,从不会等任何人。”
他转身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飘忽起来:“从你当初背叛她开始,就已经被她权衡后舍弃了。”
“她选择在最关键的时候亮出底牌,用最决绝的方式为自己和宋谈青搏一条生路。而这条生路里,”詹承渠逼近一步,目光如炬,直视容渺眼底的破碎,“没有你。”
“没有你”三个字,像三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容渺的心脏。
她就这样走了,还带着宋谈青走了?!
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为什么……”他喃喃道,这次不是质问,是彻底的茫然。
詹承渠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眼中掠过复杂情绪。这少年确实聪明,也有手段,但终究太年轻,看不透人心最深处的算计。
尤其是唐迟那样的人——想吹来西境的一阵风,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谁也留不住。
“有些事情,你现在不需要明白。”詹承渠的声音依旧冰冷,“但总有一天你会懂,唐迟今日的选择,对你们二人都好。她走了,你才能心无旁骛地做事。否则,你们只会互相拖累。”
他拿起一份新的公文,不再看容渺。
“对你而言,看不见,或许才是好事。专心你该做的事。令牌之事,有了进展,本王自会告知你。”
逐客之意,已然分明。
容渺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却丝毫不及心中那空洞的万分之一。
想起唐迟从未主动追问自己的背叛……原来,那不是原谅,也不是依赖,而是早已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她早就看穿了他的选择,也早就想好了自己的退路。在她眼里,他或许始终是那个需要保护,但也可能成为拖累的“长清”,而不是能够并肩同行、共担风雨的伙伴。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不甘的失落,将他彻底淹没。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质问,所有的愤怒,在王爷冰冷的目光和这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最终,他什么也没能说出来。极其缓慢地,躬身行了一礼,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静心斋。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他茫然地站在廊下,望着王府高耸的围墙,望着唐迟离开的方向。
那里空无一物,只有雨后清新的风,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拂过他骤然空落的心口。
她走了。
又一次抛下自己。
带着他少年时代全部的光亮和温暖,带着那些相依为命的岁月,也带着他隐秘而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感,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甚至没有理由。
容渺缓缓抬起手,捂住了眼睛。指缝间,有湿热的液体渗出,又被他狠狠擦去。
姐姐利用了他。
姐姐隐瞒了最重要的秘密。
姐姐在生死关头,选择了和宋谈青一起离开,抛弃了他。
姐姐……从未真正相信过他,或者,从未将他规划进她的未来。
容渺没有回自己的住处,也没有去任何可能找到唐迟痕迹的地方。
他只是沉默地、一步一步地,走上了王府西侧最高的角楼。
站在角楼望台上,极目远眺,雨后的官道蜿蜒向东方,泥泞湿润,早已不见任何车马的踪迹。天地苍茫,只有远处隐约的青山轮廓,和更广阔无垠的天空。
她就沿着那条路走了。
带着宋谈青,带着她用自己的方式换来的自由,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甚至没有给他留下一个字。
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发丝凌乱地拂过脸颊。他却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痛。胸膛里那颗曾经炽热跳动的心,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坠在那里。
他错了。
错得离谱。
十七年人生里,他颠沛流离,唯有唐迟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是握在手心就能抵御所有严寒的暖。
他可以为这束光背叛一切,可以为她双手染血,坠入深渊。
可如今,这束光亲自告诉他,他不过是她计算中的一环,是通往自由路上一块可以踏过的石头。
信仰崩塌,世界倾覆。
他抬手,抹去脸上最后一点湿痕,挺直了背脊。
王府的天空,雨后初霁,阳光刺眼。
他微微眯起眼,适应着那明亮的光线。阳光落在他身上,却仿佛照不进那身藏青劲装之下的半分温度。
身影在阳光下被拉长,孤峭,决绝,迈向那条注定充满权谋、血腥与孤寂的不归路。
王府深深,再无旧日少年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