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博士又添了两把椅子、两套茶具,蒋纤纤起身坐到纪燕升身旁,给她们让出了一边位置。几人重新落座,杭公子率先见礼道:“在下杭峰,字连岳,家叔是历县县令杭业。”
“我叫纪晴,字燕升”,女子声音清婉,又示意身侧少年,“这位是舍弟纪昀,字青临。”
秦铃儿听得“纪”姓,心中一动,兄长秦大年在军中任职,闲谈时曾提过府县几位主事官员的名字,齐州知州正是姓纪,家中有一子一女,此刻见这对姐弟气度不凡,年岁也吻合,便试探地问:“可是知州府纪大人的千金和公子?”
纪青临眼睛一亮:“正是,你认得我们?”
“不曾有幸识得公子与小姐,只是凭空猜测罢了。”
纪青临来了兴致,抬手向她示意水绿裙子的蒋纤纤:“那你再猜猜她是谁?”
秦铃儿轻笑一声:“纪公子这可是难为我了。”
“看来蒋小姐的名气还不够响呀!” 纪青临向蒋纤纤促狭地一笑,惹得她轻哼一声,却也没有真的动气。
秦铃儿听到姓蒋,便也猜到了**分,却闭口不言,还是纪燕升款款道:“这位是刺史蒋大人的三小姐,闺名纤纤,还未请教二位芳名?”
“不敢当,我叫秦铃儿,家中做些小本生意。”
“我叫言肆。”
言肆说话时纪青临便将目光从秦铃儿挪到她身上,又忽然转回秦铃儿脸上,若有所思地盯着她一直看。纪燕升见状问道:“怎么了?”
“秦姑娘看着好生面熟,倒像在哪里见过一般。”
这话在旁人听来,只怕已有些轻佻了,纪燕升无奈:“不得无礼。”
“姐姐,不怪小纪,我看着似也有些熟悉。”蒋纤纤蹙眉道。
她这么一说,纪燕升也不免看向秦铃儿,恍然间也觉得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仔细想时又不曾见过。秦铃儿笑笑:“我长了一张寻常面孔,走进人群便找不出的,纪公子和蒋小姐见我眼熟,许是见过长相相似的人吧。”
纪燕升由衷赞叹:“秦姑娘姿容灵秀,明媚照人,若姑娘样貌算是寻常,我等更要自惭形秽了。”
“小姐过奖了”,秦铃儿不愿过多引人瞩目,转而代言肆问道:“几位与谢小姐是故交?”
“不过是在几家宴饮时碰过几次面罢了,并无交情”,纪青临说着,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杭连岳,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倒是杭大哥,与谢明珠颇有渊源呢。”
言肆正举杯饮茶,闻言动作一顿,奇道:“不知是何渊源?”
杭连岳尴尬一笑:“谢小姐要是没出事,现下已是在下表嫂了。”
他一表人才、温文尔雅,言肆实在难以将他和郑友德那样龌龊不堪的形象联系在一起, “郑友德是你表兄?”
“正是在下五服内的表兄,不过在下与表兄还有谢小姐交往不多。”
纪青临不忿地说:“杭大哥你还替他们遮掩,什么交往不多,简直看到都要离他们远些才好。”
“青临,死者为大,算了。”杭连岳面露难色。
“倒也未必”,言肆放下茶杯,淡淡道:“死者就是死了而已,恶人死了还是恶人,人都会死,这有什么了不起的,没必要因此为他们遮掩。”
这话既直白又冒犯,茶楼中人人侧目,蒋纤纤却是猛地一拍桌案:“这话说得太对了!我就说,难道谢明珠这一死,她干的那些好事竟还说不得了?”
不用言肆追问,蒋纤纤已一连串地说了起来:“你们是没见她那仗势欺人的模样!六月里赛神会时,她故意撞翻了街边小贩的摊子,不仅不赔罪,还骂人家不长眼挡了她的路,让下人把商贩推倒地给打了一顿!”
“还有前阵子,明明是人家张秀才家的娘子定做的朱钗,她看上了,便生生抢了去,还要诬陷是那娘子偷了她的嫁妆,立逼着要把人往牢里送,直到张秀才变卖了家产送了厚礼,才算罢休!”
言肆:“如此说来,这谢明珠到处结仇,想要杀她的人是数也数不过来了。”
秦铃儿眼中怒火灼灼,恨声道:“她竟这样蛇蝎心肠!我先前听她年纪轻轻就遭毒手,还十分惋惜,没想到活着时仗着自己的身份,竟做得这样欺凌百姓、颠倒黑白的恶事!”
“她有什么身份”,纪青临冷笑一声,“从前可是温柔恭顺极了,自攀上了姓郑的,自觉有了靠山,变脸比翻书还快,做起恶来比那些从小跋扈的纨绔还要厉害!莫说是平头百姓,满齐州哪有她放在眼里的人?”
“蒋府太夫人的寿宴上,别人夸杭大哥的学问好,她竟当众说读过几本书有什么了不起,真当了官才算是本事——可就算做了官,也不过是对上官卑躬屈膝,哪比得上带兵威风,发一声号令,谁敢不听?稍有不从便打杀了,这才是大丈夫!”
“她就是半点容不得别人越过她,连自家亲戚都要踩上一脚来显威风。呵呵,如今又如何?这威风也只能带到地下去……”
“青临”,纪燕升心中也鄙夷谢明珠为人,只是毕竟人已身故,听到弟弟这样说,仍觉刺耳,“君子慎言。”
纪青临一时义愤,被姐姐一提,也觉得自己言辞过激,讪讪道:“罢了罢了,不说她了,晦气。”
杭连岳适时道:“再说下去,这茶都要凉了。”几人于是纷纷持盏饮了一口,他这才寻隙问道:“这茶产量极少,言姑娘既然认得,想必也是好茶之人?”
“要让公子失望了,我只是偶然认得,其实于品茶上并没有什么心得。”
纪燕升闻言莞尔:“偶然识得更是缘分,这世上好物本就强求不得,能恰逢其会、得片刻滋味,堪称一桩幸事。”
杭连岳:“正是!”
正说着,茶楼外一辆马车驶过,车黑漆为底,镶着一圈淡描的云纹,车帘一脚绣着小小的“姚”字。马车行得不疾不徐,其后却紧跟着两个小跑的人影,两人刚过,又有几人疾步追了上去。不过片刻工夫,街面上三三两两的行人竟都朝着同一方向涌去。
言肆望着窗外,面露疑惑:“今天不是东市有集吗,怎么看样子人群却往城南去了?”
杭连岳道:“刚刚过去的是府学姚学正的马车,前几日姚学正去临县访问大儒,小江与他同去。现在学正回来了,小江肯定也回来了。江府在城南,这些人应该是去看小江了。”
话音刚落,邻座有人惊呼:“江公子回来了?当真?”说罢向外探头张望两眼,扔下一块碎银便拔腿往茶楼外冲。他这一跑,旁人像是被惊醒了一般,又有几桌慌慌张张的结了银子追上去,生怕慢了半步,茶楼转瞬之间就空了大半。
言肆擎着茶盏,看得目瞪口呆:“这……”。
秦铃儿倒不觉稀奇,问道:“可是有江庭玉树之称的江慕江公子?”
纪青临摇头晃脑地答道:“然也、然也!”
江慕是齐州通判江朝宗的独子,生得眉鬓如画,秀逸潇洒,远望若空山朗月,皎皎照人。六岁开蒙,七岁便能诗能文,记忆惊人,天下文章过目成诵,经史子集无所不通。十二岁时国子监大儒崔弘道路经齐州,一见便向江大人惊呼,此子真乃君家玉树,将来必成参天之材,前途不可限量,从此便有江庭玉树之美名。
后来十五岁下场乡试,一举高中解元,轰动整个京东路。中举之后,江大人担忧儿子年纪太小,不宜过早入仕,江慕便未参加春闱,仍是潜心治学。江公子虽然年少成名,为人却不求排场,出入也不爱呼奴唤婢,他又姿容秀美,于是每次现身总是引得市井之间争相围观,经年不衰,堪称齐州一景。
言肆初来乍到,却没听说过江公子的盛名,看看街面没人再跑了,与秦铃儿对视一眼,向几人道:“今日多谢杭公子好茶相待,时候不早,我和铃儿还要凑凑东市的热闹,也就此告辞了。”
杭连岳含笑颔首:“好,二位慢走,改日若有机会,再邀二位共品佳茗”。
纪氏姐弟与蒋小姐也纷纷颔首为礼:“就此别过”、“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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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几人出来,两人并肩走在街上,言肆问:“你刚刚说那些人是去追江慕的,那是什么人?”
秦铃儿便娓娓说起这位少年解元来,说着说着却见言肆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目光不自然地飘向别处,问她:“这么说来,你也仰慕这位江公子?”
秦铃儿一怔,随即忍不住失笑,伸手挽住她的胳膊,嗔道:“我不过是把知道的如实告诉你罢了,哪里就到了仰慕的地步?我不说了还不成吗,快走吧,再晚集市上的好东西可要被抢光了。”
两人在东市足足逛了一整天,直到宵禁前才尽兴而归。
第二天一早,言肆就去了城隍庙。蔡河和周英将店面收拾妥当,便开门迎客,秦铃儿闲来无事,也留下店里帮忙照应。临近午时,食客渐渐多了起来,大堂里陆续坐了四桌客人,只剩两桌空位。秦铃儿正忙着招呼客人,不期然纪青临一袭宝蓝锦衣,腰束玉带,身后跟了个小厮,大步走了进来。
纪青临看到迎上来的人,也是一愣:“秦姑娘?怎么是你?”
秦铃儿面带笑意,侧身将他引到空位上:“纪公子快请坐,这是我家开的食肆,经营的时间不长,没想到今日就有贵客上门了,真是蓬荜生辉。”
“原来是你家的生意!”纪青临眼中满是惊喜,“我有位师兄,也喜欢美食佳肴,这段时间和我提过多次了,说如意街有家小馆子,门面不显山露水,菜却做得极有滋味,不输一品楼的大厨,让我一定不能错过,我一直当做一桩心事记着。昨日偶遇已是缘分,真想不到还有这样的巧事!”
说着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水牌,又转过头来,笑道:“我就不看了,就请少东家给推荐两道贵店的招牌菜吧。”
秦铃儿止不住笑意,连连摆手:“纪公子就不要调侃我了,我家不过小本生意,哪当得起公子这么客气一声‘少东家’,您可有忌口?”
“没有没有,只要好吃,荤素不忌。”
“那不妨尝尝我家的三彩白龙和什锦豆腐匣,三彩白龙用青笋、云耳、枸杞搭配新鲜江鱼烹制而成,色鲜味美。至于这什锦豆腐匣,我先卖个关子,公子要吃时,不妨亲自‘开匣’看看里面的玄机?”
“好”,纪青临食指大动,“依你说的,就这两道。”
秦铃儿应了声好,又吩咐周英仔细照应,自己走到后厨,慎重嘱咐蔡河,这两道菜是贵客所点,一定要用心准备。蔡河于是拿出看家本领,两道菜上桌,纪青临一尝之下果然赞不绝口,心情大好,走时还额外打赏了银钱。
纪公子既访得了美味,便要尽兴,于是第二天又来,点了一道酒泼蟹,一道状元插花。
第三天又来,点了一道翠鸟银丝,一道芙蓉龙凤卷。
到了第四天,纪青临才终于没有再来,第五日、第六日也没有来,秦铃儿以为他这兴头就算是过去了。
谁知从那之后又过了三日,纪小公子又登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