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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16

秦铃儿原本笑着,让她这么一叫,忽然平生出一股委屈来,转身就走。言肆连忙起身跟上,一边还不忘回头嘱咐小二哥:“面给我留着”!

后院不大,大厨听到声音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见没什么又接着去备菜了。秦铃儿走到水井边停下,板着脸问:“你总跟着我干什么?我认识你吗?”

“铃儿,”言肆笑得开心,“真的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秦铃儿横她一眼,言肆立刻站直了,“我回过镇上,真的回去过的!可是你们已经搬走了。掌柜的说你和大娘去了高驿县,我又追过去,找到你们之前的祥云客栈,可是没人知道你们去哪了。”

秦铃儿表情有所松动,言肆又道:“我有事耽搁住了,是我不对,你别生气了。对了!你看这是什么?”她说着,从怀里去取出一个长方形扁平的油纸包,解开系绳打开油纸,里面赫然是两个少女的皮影小人,皮子鞣制得极好,雕刻精细,色彩鲜亮夺目。

“你看”,言肆将皮影小心地对着太阳托起,阳光透过皮影,在她和秦铃儿的脸上漾开色彩。

秦铃儿伸出手,极轻地摸了一下,扭头看着言肆:“给我的?”

“嗯!”

“你一直带在身上?”

言肆的目光还留在皮影上,随口答道:“是啊,想你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秦铃儿静静地看着她,片刻,她小心翼翼地从言肆手里接下皮影和油纸,“进去吧,一直站在院里像什么样子。”

两人回到大堂,秦铃儿在言肆身边坐下,给她倒了杯温水,看着她一口气喝完,才问道:“言姐姐,你这次来齐州做什么?”

“来找人。”

“你要找谁?”

言肆不知该怎么说,只得据实道:“不知道,找到了自然就知道了”,想想又补充道,“但估计还是找不到的。”

“那你现在住在哪?”

“暂时住在城隍庙。”

“……”,秦铃儿又露出那种熟悉的、让人青筋直跳的温柔目光来,“住在庙里怎么成。”

言肆顺理成章地再一次住进了秦家。

*

秦家就在饭馆隔壁,是个方正的小院,比之前要大上许多。韩大娘对言肆的出现喜出望外,晚上关了店,就在小院里张罗了一桌,大厨蔡河贡献了几道拿手菜,白天里那小二哥叫周英,和蔡河一样住在秦家,与言肆互通了姓名,几人围桌团团而坐。

韩大娘高兴的很,连声道:“真好、真好……就差大年一个人,咱们就算团圆了。”

秦铃儿笑笑:“大哥开拔出城才多久,娘这就想了?”

“你哥哥不是……?”——你哥哥不是死了吗?这话险些脱口而出,言四爷总算硬生生咽了回去。

秦铃儿睨她一眼:“我哥哥随军出征去了,怎么啦?”

“啊,哈哈,没什么、没什么”,言肆干笑两声,“我是想问……哦,是你哥哥去曲阳镇接的你们?”

“是我和周英”,蔡河爽快地接过话头,“秦大哥对我们有恩,铃儿不好意思提,还是我来说吧。”

“我和周英和秦大哥都在一个营当兵,前年打衡州的时候,我让人照着这捅了个对穿”,他比划着右边肋下三寸,“是秦大哥救了我,又把我从死人堆里背了出来。”

“我也一样,大哥救过我两回,我这条命都是大哥的”,周英简短地说。

蔡河点点头:“后来大哥升了都尉,可我这伤不能再拉弓了,就退了下来。正巧队伍路过高驿县,大哥走不开,就派我和周英去接大娘和铃儿。”

后来队伍调防齐州,一行人便又跟来了此地。蔡河做得一手好菜,只是当兵几年没攒下钱,秦大年出钱盘下店面让他营生,又把边上的宅子买下,安置母亲和妹妹,等他回来再做盘算。周英已做了秦大年的卫兵,此次大军开拔,特地被留下照看秦家母女。

两人脾气都很直爽,言肆与他们颇为自在。饭罢收拾妥当,言肆照旧与秦铃儿一间房,大家都早早睡了。

*

翌日天朗气清,吃过早饭,蔡河与周英张罗着备菜、整理大堂,韩大娘笑呵呵想帮忙,却又被二人拦着插不上手。秦铃儿习以为常,笑看了他们一眼,转头问言肆:“言姐姐,今天东市有集,吃了饭我们一块去逛逛吧?”

她穿了一身簇新的鹅黄色衣裙,发髻仔细梳过,整个人显得又伶俐又俏皮,一说话眼睛弯弯,显然是兴致极好。言肆的心情也跟着轻快起来:“好啊,我也正想逛逛。”

城中今日果然逢着大集,两人刚一出门,便见到街上人比往日要多上许多,越往城东走,商贩便愈见稠密,叫卖声、谈笑声混杂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叫的人心跟着喧腾。秦铃儿拉着言肆,总快她半步走在前面,一路光顾了卖朱钗的、切糕点的、卖字画的各色摊位,饶有兴致地翻捡挑选。言肆是第一次来齐州,对什么都觉得新奇,就是见过的东西再看也是喜欢。

两人正说笑走着,忽见前方街角布告栏前围了些人,对着新贴出的一张官府告示指指点点。秦铃儿脚步未停,很自然地凑近前去看,目光扫过那张新贴的告示,轻声念了出来:“华绣坊命案……知情上报,赏银三两。”

言肆惊奇地看着她:“铃儿,你认字?”

市井百姓挣扎生活已是不易,大多目不识丁,便是男子也少有能读书写字的,以秦家的境况,言肆从没想过秦铃儿竟然识字。

这在寻常人家已是极难得的事,但秦铃儿脸上没有半分得色,那股盎然的兴致也低落了下去,简短应了声:“嗯”。

言肆又问:“告示上说的这个案子,你听说过吗?”

“自然听说过”,秦铃儿收回目光,边走边道:“死的是官家小姐,街头巷尾传的到处都是。”

“坊间是怎么说的,案发当日具体是什么情形?”

秦铃儿顺手从身旁一个卖竹编的小摊儿上拿起一只草扎的蚱蜢,一边看一边应道:“凶案出在华绣坊,那是城中有名的绸缎庄,寻常人家的是不会去的,来往的都是些富户或者达官显贵的家眷。”

“谢小姐也是华绣坊的常客,不过像她这样的主顾从不在外面货架上挑拣,都是进二进的雅间,伙计先泡好茶,再将上好的或者新进的布样子送进去,由掌柜的亲自陪着选看。”

她放下草蚱蜢,继续向前走,“听说谢小姐出事那天本来是带了一个丫鬟,进了雅间之后,不知道为什么人走开了,等二掌柜和伙计捧着绸缎进去的时候,就看到谢小姐已经遇害了。”

“现场说是门窗紧闭,没有其他人。” 两人走到一个卖花的摊位前停下,花篮里姹紫嫣红插满了清晨新摘下的各色花枝,秦铃儿看得喜欢,拿起一支粉白的海棠在手里端详,口中接着说道:“因秋日里要到孔圣人生辰,那几天州府里已定下一连串的学会和祭祀活动,华绣坊中来赶制新衣裳的客人极多,且都是等闲得罪不起的贵客,官府也不好贸然盘问。”

言肆问:“街面上可有猜测凶手来历的?”

“那可多了,有说是飞贼劫财失手的,也有说是谢小姐的未婚夫婿得罪了山匪,招致报复的。”

“传的最玄的说是谢小姐抛弃了指腹为婚的穷书生,那书生赶考落第,吊死在城外的破庙里,冤魂化作厉鬼来索命的。”

言肆诧异:“她竟还有个指腹为婚的郎婿?”

“这倒不知,想来多半是编排的。市井之间最爱议论官家小姐的阴私,什么事都爱扯上些男女情由,越传越真,倒像是说话的人亲眼见过一般,谁又管实情如何呢。”

“谢小姐眼看着就要成亲了,想必去挑选衣裳那天是极欢喜的,真是造化弄人。”秦铃儿叹了一声,又道:“那凶手不仅要取人性命,死后还要毁人全尸,下手未免太过凶狠了些。”

话音未落,忽听一旁有人冷冷接道:“下手之人虽是凶狠,可那谢明珠又是什么好人了?”

二人循声望去,原来这卖花小摊是摆在一座茶楼门口,茶楼里坐了许多客人,其中一桌临窗的座位离得近,坐了两位公子、两位小姐,显然是将他们的话听了去。方才开口的正是其中一位穿水绿裙衫的小姑娘,面上满是讥诮不屑之色。

言肆眼波一闪:“姑娘这话何意,谢小姐为人是有什么不妥吗?”

那小姑娘年纪与秦铃儿相仿,性子沉不住气,话一出口便觉失言,懊悔不该当众与市井平民争论是非,听言肆追问,脸颊微微涨红,下意识地看向对面一身藕色长裙的女子。

那女子生得杏脸柳眉,目剪秋水,气度温婉大方,接到她求救的眼神,柔声开口:“纤纤口无遮拦,并不是有心褒贬,二位不要见怪。谢小姐不幸遇难,实在令人同情,生前种种究竟如何,如今已不是我们所能知的了。”

她右手边坐着一位二十三四岁、仪态谦和的公子,接口道:“我等也不是有意偷听,只是今日天气晴好,街面又如此热闹,两位如花似玉的姑娘家不聊些闺阁话题,竟然拿在卖花人面前说起城中血案,未免太……引人瞩目了些。”他原想说太过怪异,终究还是改了口。

言肆坦然道:“是在下好奇,想知道案发的详细情形。”

那藕色衣裙的小姐问道:“听两位姑娘口音不是本地人?如此关心谢家命案,莫非是谢小姐的朋友吗?”

她话音刚落,左手边的小公子便先笑了出来:“姐姐真会开玩笑,谢明珠那样的人,会和她们这种穷鬼厮混?”

问话的小姐教养极好,闻言凉凉瞥了弟弟一眼,眼神颇有警告意味。小公子连忙解释:“我不是说我觉得她们是穷鬼,我是说在谢明珠眼里,她们是……”

“纪青临”,纪小姐寒声打断,一字一顿地叫出他的名字。

纪小公子吐吐舌头,连忙向言肆与秦铃儿拱手道:“冒犯、冒犯,二位姑娘莫怪。”

他们四个衣着光鲜,环佩叮当,言谈间又与谢明珠相识,身份显然非富即贵。秦铃儿很不想和这些权势人家的少爷小姐有瓜葛,微微颔首示意,放下花枝便想拉着言肆离开,言肆却紧接着问:“几位都认得谢四小姐?”

此言一出,四人的神色都有些微妙,水绿裙子的那位小姐出口仍有一丝揶揄:“齐州城里大户人家,有哪个不认识谢明珠?”

言肆等着她继续说下去,她却闭了嘴,不再多言。这时茶仆端着烫好的茶具上前,摆上那位穿月白锦袍的公子自带的茶叶,洗了茶,给每人沏了一盏,躬身道:“二位爷,二位小姐,茶好了,请慢用。”

纪小姐与那公子向言肆她们微一点头,算是结束了对话,专注起眼前的茶盏来。那公子道:“上次用黑虎泉水,只有燕升尝出来了,这次索性我直说了吧,用的是金线泉日出时的第一泓水,可是我天还没亮时亲自候着采来的,请你们尝尝。”

纪燕升笑道:“这可不像你,费了这么大功夫去采水,却又轻易说破,难道今次的谜面在茶里?”

锦袍公子洒然一笑:“正是,比起这水,这茶来的可更是不易了,我统共也只得了这么几两,今日可是出了血本请你们品鉴。”

纪青临闻言,便端正了坐姿,他说话跳脱,举止之间却十足世家子弟的风范,抬盏轻轻呷了一口,回味片刻,率先道:“茶是好茶,可惜我尝不出门道。”

水绿裙的姑娘尝了一尝,也摇头放弃,如此,便只剩下上首的纪小姐了。纪燕升抬盏嗅了嗅香气,掩袖轻啜,放下时,三人都用期待的目光看她,她沉吟片刻,含笑摇了摇头:“尝不出。”

她素来见识广博,往常几人相聚猜赌,总是考不住她,如今带茶的公子终于能在她面前摆弄一回,虽然教养压着不曾眉飞色舞,眼中却难掩欣喜:“好呀,总算也让我赢了一回!”

“杭大哥你快别卖关子了,这到底是什么茶?” 纪青临催促道。

“这是野生茶,产在黄山一带”,杭公子慢悠悠地说道,“大多数茶农都弃置不采,尝过的寥寥无几,也难怪连燕升都不认得,若连这都识得,那可真是……”

“翠云魁尖”,言肆远远望了一眼,接口道,“此茶香气高爽,叶片纤长,这样泡在白瓷盏中已是佳品,但若是置于深颈琉璃盏中,叶片舒展耸立,更显峥嵘气韵。”

这话说的大有见识,与“穷鬼”的身份实在太不相称,在座四人齐齐转头望来,连秦铃儿也像不认识般上下打量她。

杭公子惊讶道:“正是翠云魁尖,没想到姑娘竟是我道中人,失敬、失敬。二位且请入座,一同品鉴如何?”

秦铃儿有心拒绝,然而言肆丝毫不知道什么叫客气,应了一声“如此正好”,长腿一迈,已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