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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1300次送梦

顾临渊睁开眼的时候,胸口那块铜扣硌得生疼。

他靠在库房门口的墙上,后背贴着粗糙的砖面,姿势跟昨晚闭眼之前一模一样。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铜扣,边角被他攥得发亮,铜面上有几道深深的指痕,是他自己掐出来的。他松开手,活动了一下手指,指节咔咔响了两声。

库房里很安静。那盏旧灯还亮着,火苗被门口灌进来的风吹得一晃一晃的。他坐在门槛上,把铜扣揣回怀里,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又从怀里摸出一截秃笔,在最新那页的末尾添了一笔。

本子上画的是正字,一横一竖地排着,密密麻麻写了大半本。他数了一遍最后一页的数,然后在旁边写了两个字:一千三。

第一千三百次。

他合上本子,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还残留着刚才梦里的画面——她站在那条灰蒙蒙的街上,看着他,问他“你是谁”。她每次都这么问。他每次都想多跟她说两句,但梦的时间有限,生痕撑不了太久。他只能挑最要紧的说:别回来。生痕快撑不住了。你每想起那边一件事,现实就少一个人记得你。

昨晚他多说了两句。她问他“我忘了你,你会怎样”,他本来不想答,但看着她那张脸,没忍住,说了实话。他说“我每送一次梦,就少爱你一点”。说完他就后悔了,怕她再问。她果然问了:“那你为什么还送。”

他答了。他说“因为我更怕你忘了我。求你,别忘了我”。说完这句梦就断了。他不知道她听清没有。

顾临渊站起来,把本子揣好,往巷口走。天还没亮透,巷子里灰蒙蒙的,他走到巷口那棵老樟树底下,抬头看了一眼。猫不在树上。他吹了一声口哨,很轻,短促的两声。

等了十几息,树上窸窸窣窣响了一阵,那只黑白色的猫从枝叶间探出头来,脖子上挂着的旧铃铛响了一声。它蹲在树枝上看着他,尾巴尖晃了晃,没下来。

“去。”他抬了抬下巴,朝巷子另一头示意,“跟昨天一样。”

猫歪了一下头,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没声,往巷子深处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点了下头。猫转身跑远了,铃铛声渐渐听不见了。

他知道猫会去哪。他昨天在现实世界那条巷子里放了一小袋猫粮,位置是算好的——她每天下班回家都会路过那个路口,时间也对得上。猫会在那个路口等她,她看见猫,会停下来喂,会跟着猫走。她不知道猫是他放的,也不知道猫脖子上的那个铃铛,是他三年前亲手挂上去的。

他站在巷口,看着猫跑远的方向,等了一会儿。按时间算,她这会儿应该醒了。她醒过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看备忘录。备忘录是他写的——她刚来现实世界那阵子,他趁她睡着的时候摸进她房间,用她的手机写了那几条。他怕她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怕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他写了三条,斟酌了很久,最后只留了最要紧的:她叫什么、她梦见谁了、别回去。

“别回去”这三个字他写了又删,删了又写。他其实不想让她别回去。他想让她回来。但他不能让她回来。她回来一次,他就少爱她一点。他快扣完了。

他站在巷口想了一会儿这些事,心里没什么感觉。不难受,也不慌。就是空。像一个人站在一间搬空了的屋子里,知道这里以前摆过什么东西,但东西没了,连摆过的痕迹都快看不出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

昨天她问他“你还剩多少”的时候,他其实算得出来。本子上记着数。一千三百次送梦,减去她回来之后他现实里去找她的那几十次,再加上每天自然流失的那一丁点——他算过,大概还剩不到三成。三成里的大部分,他这几个月还得省着用。她还没想起来,他得撑到她想起全部。

他走到巷口的小摊上买了两个馒头,一边啃一边往回走。路过库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往里面看了一眼。库房里那面墙上全是她的字,他每天路过都会看一眼,确认那些字还在。字在,她就还在。字不在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啃完馒头,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从怀里摸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最新那页,在“一千三”旁边又添了一行小字:“猫去了。等她跟上。”

写完了他把本子揣回去,靠在库房门口的墙上,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他其实睡不着。他很久没真正睡着过了。每次闭眼都是送梦,送完梦醒过来比没睡还累。但他习惯了。累就累吧,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大概过了小半个时辰,巷口那边传来一声铃铛响。

他睁开眼,看见猫从巷子深处跑回来,脖子上铃铛叮当响着,跑得比去的时候快。猫跑到他跟前停下来,抬头看着他,尾巴竖得直直的,叫了一声。

他蹲下来,看着猫的眼睛。猫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他的倒影。

“她跟上了?”他问。

猫又叫了一声。

他伸手摸了摸猫脑袋,猫蹭了蹭他手心,铃铛响了一声。他站起来,往巷口走了两步,远远看了一眼现实世界那个路口的方向。他看不见她,但他知道她在那儿。穿着睡衣,站在巷口,看着猫,犹豫要不要跟上去。

他心想:跟上来。你跟上来了,我就还能再见你一面。虽然见一面我又少一点,但少就少吧。少完了再说。

他转过身往库房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怀里摸出那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在“等她跟上”底下又添了一行字:“她跟上来了。”

写完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本子上的字迹从三年前开始,一千三百条,一条一条记着每次送梦的时间、她问了什么、他答了什么。最早那些条他写得长,每条后面还有批注——“她今天笑了”“她问了我名字”“她说好像见过我”。后来那些条越写越短,最近这几十条只剩日期和一句“她问了什么我答了什么”。

他知道为什么越写越短。以前送完梦他还能想起来她笑的样子,还能想起来她问完那句话之后他心里什么滋味。现在他只能想起来她问了什么、他答了什么,至于她笑没笑、他心里什么滋味——想不起来了。像隔着一层雾看东西,看得见轮廓,看不见细处。

他把本子揣好,走进库房,把那盏旧灯的火苗拨小了一点。火苗暗下去的时候,他在灯壁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也跟着模糊了。他看了一眼那个影子,心想:再过一阵子,可能连这个影子都看不着了。

然后他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半截梳子,放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梳子的断口磨得很亮,是他三年里每天攥出来的。他攥着梳子的时候心里稍微踏实一点。不是心动,就是踏实。像一个人攥着一张旧车票,车早就开走了,但票还在手里,攥着就不算全丢。

他攥了一会儿,把梳子收好,站起来,往库房外走。天亮了,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他得去趟后仓,把今天该干的活干了。她还没想起来,他得撑着,撑到她想起来那天。撑到那天之前,他不能倒。

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猫。猫蹲在墙根底下舔爪子,铃铛在晨光里晃了一下。

他心想:她跟上来了。接下来就看她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