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澜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她不知道是汗还是泪。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每天早上睁眼都会看见它，但此刻那道裂缝看起来格外陌生，好像她第一次注意到它存在。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有个地方空空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边缘毛糙，碰一下就疼。
手机亮着，屏幕上是她自己的备忘录，停留在打开的界面。
第一条写着：“你叫林听澜，你梦见顾临渊了，别回去。”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遍。顾临渊。三个字她认得，拼在一起却不认识。像是有人告诉她“你以前养过一只猫”，她对“猫”这个词有概念，但对那只具体的猫没有任何记忆。她试着在脑子里搜了搜这个名字，什么都搜不到，空的。
她往下翻。第二条：“如果收到陌生短信，说明该收网了。”第三条：“你今天会救一只猫。别怕，是生痕在推你。”
生痕是什么？收网又是什么？她试图往下翻，但备忘录只有这三条。时间显示这些字是三天前写的，笔迹是她的，输入法记录也是她的账号，可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
林听澜坐在床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她翻通讯录，翻到“妈”的时候顿了一下。犹豫了几秒，拨了出去。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林听澜张了张嘴：“妈……”
那头沉默了一下：“你打错了。”
电话挂了。
她看着黑掉的屏幕，手慢慢垂下来。翻了一下通话记录，这个号码她昨天拨过，前天也拨过。每次都是一样的回应。她甚至能想象对方的表情，一个陌生女人，接起电话，听见一声“妈”，疑惑又礼貌地说“你打错了”。
可她为什么备注“妈”？
她又翻到通讯录最底下，看到一个备注“爸”的号码，拨过去，关机。再拨一遍，还是关机。
林听澜坐在床边，攥着手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个巨大的、空旷的房间里，所有的门都关着，她不知道哪扇能推开，哪扇后面有路。她试着回忆昨天做了什么。上班，对，她去了公司。再往前一天呢？也上班。再往前呢？她记得自己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坐地铁，在公司楼下买一杯豆浆，到工位打开电脑，处理表格，被同事推文件过来，中午吃外卖，下午继续处理表格，六点下班，回家，睡觉。
很清晰。每一天都很清晰。可当她试图回忆“妈”这个人具体长什么样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一个名字都填不满的空洞。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去洗脸。水龙头拧开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二十多岁，头发随便扎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穿着昨天穿的那件灰色针织衫。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一瞬间觉得很陌生，但很快那种感觉就滑过去了。
公司还是老样子。中央空调嗡嗡地吹着，格子间里坐着一排面无表情的人，屏幕上光标闪烁，键盘声此起彼伏。林听澜走到自己的工位，刚坐下，隔壁的同事刘姐就推了一摞文件过来。
“小林，这个你帮我做了，我下午要交。”
林听澜看了一眼文件，又看了一眼刘姐：“这不是我的……”
“哎呀，你反正闲着。”刘姐已经转过身去了，语气里带着那种熟稔的、不必客气的轻快。
林听澜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翻开文件，拿起笔，开始对着电脑核对数据。
半小时后，另一个同事路过，把一杯没喝完的咖啡放在她桌角：“顺便帮我扔一下。”
林听澜看了那杯咖啡一眼。杯壁上印着唇印，剩了三分之一，液体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油膜。她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杯子，站起来，走到茶水间的垃圾桶旁，扔进去。
回来的时候经过茶水间的镜子，她看了一眼自己。跟早上出门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头发扎得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出来。
一整天她都没怎么说话。
晚上回到家，她煮了一碗面，坐在沙发上吃。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浪一浪的，她没看进去。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推送，她瞥了一眼，不是短信。
她突然想起备忘录里写的“如果收到陌生短信”。但从早上到现在，没收到任何陌生短信。也许不会来了。
她洗完碗，洗了澡，躺到床上。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条淡淡的线。她看着那条线，慢慢闭上眼睛。
然后她做梦了。
梦里她站在一条灰蒙蒙的街上。两边的建筑有飞檐翘角，像古装剧里的布景，但颜色褪得厉害，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画。街上没有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她往前走，脚下的石板路凉飕飕的，好像刚下过雨。
走到一个拐角，她看见一个人靠在墙边。是个男人，穿着一件旧袍子，脸上苍白得没有血色，额角有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可他不擦，就那么看着她。他看起来好像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他看见她的时候，眼神动了一下。那种眼神很复杂，像是不想让她看见他这个样子，又像是不舍得移开目光。
“听澜。”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哑。
林听澜站住了。她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但这个声音让她心跳变快了。
“别再梦我了。”他说。
林听澜皱眉：“你是谁？”
他没回答，只是继续说：“生痕快撑不住了。你每想起那边一件事，现实就少一个人记得你。”
林听澜听不懂，可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脸上的血，心里某处有一种钝钝的疼，说不清来处。
“我忘了你，你会怎样？”她问。
他沉默了几秒。他别过脸，好像不想让她看见他说话时的表情。
“我会忘了怎么爱你。”他说，“我每送一次梦，就少爱你一点。等你把我忘干净了，我就真的不记得怎么爱你了。”
街上有风吹过来，很冷。林听澜打了个哆嗦，她看着面前这个人，他说话的时候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攥成拳。
“那你为什么还送？”她问。
他转回头看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冬天呼出的白气，一瞬就散。
“因为我更怕你忘了我。”他说，“求你，别忘了我。”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很累了才说出这句话。
林听澜想说什么，但梦到这里断了。她猛地睁开眼，天花板上的裂缝又出现了。枕头比昨晚更湿，她的呼吸很急，心跳像被人攥着。
凌晨三点。
手机亮着，她划开屏幕，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躺在通知栏里：
“今晚别睡。”
她回：“你谁？”
对方：“你梦里那个。”
林听澜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她犹豫了一下，又发了一条：“你还没回答我。你还剩多少？”
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她看着对话框，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又开始输入，又停了。最后跳出来一个字：
“够。”
林听澜看着这个字，胸口闷得厉害。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翻开备忘录，划到最底下，发现下面还有她没翻到的一条，是昨晚睡前自己写的。她确定自己昨晚没写，但她知道是“自己”写的。
上面写着：“你今天会救一只猫。救它，跟它走。别怕，是生痕在推你。你梦里那个人每来一次就少爱你一点。你答应过他不忘。别食言。”
她看完这段字，慢慢坐起来，走到窗边。她没有立刻拉开窗帘，而是站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把光送进来，她听见很轻的一声响。
然后她拉开窗帘。
窗外那棵老樟树的枝桠上，蹲着一只猫，黑白色的，脖子上挂着一枚旧铃铛，正在看着她。猫的眼睛在路灯下亮得像两颗玻璃珠，它歪了一下头，铃铛响了第二声。
林听澜看着那只猫，脑子里那个写备忘录的自己像在隔着很远的距离对她说话：救它，跟它走。
她深吸了一口气。凌晨三点半，她穿着睡衣，走出家门，走向那棵树。
猫从树枝上站起来，抖了一下毛，灵巧地顺着树干往下爬，落地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它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往巷子里跑去。铃铛的声音在深夜的巷子里很清脆，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
林听澜追了上去。
巷子比她记忆里要长。她住在这附近三年了，从来没注意过这条巷子。它夹在两栋老居民楼之间，窄得只容两个人并排走，墙上爬满了爬山虎，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那盏一闪一闪地亮着，把猫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追到巷子深处的时候，忽然觉得这条路她好像走过。在很久以前，在某个她想不起来的地方，她也这么追过一只猫。那时候天可能也是黑的，铃铛可能也是这么响的。
猫在巷子尽头停下来，蹲在墙根底下，回头看着她。它脖子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楚。
林听澜站在巷子中间，离猫还有几步远。她看着那只猫，看着它脖子上的旧铃铛，心里忽然涌上来一个说不清的念头：这只猫在等她。等了很久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猫站起来，拿爪子扒了扒墙根。墙面上裂开一道缝，光从里面透出来。
林听澜看着那道缝，心想：我不该进去。
但她还是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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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猫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