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恩院救济仓库的签收簿不在这一层,我无权为您调阅,大审议官阁下。”
白档案馆的内库书记把调卷令放回桌面,声音压得很低。桌上已经摞起了半人高的卷宗,卷宗上陈旧的灰尘随着搬运时的晃动在屋子里飞扬。水务署的档案,名册局的旧案副本,盐原贸易出入城凭证都已经被送来,却唯独少了和慈恩院有关的记录。奥瑞斯看了一眼桌上的空位,又看向他。
“我以为我的调卷令上写得很清楚。”
“是的阁下,非常清楚,阁下。”内库书记神经质地用袖口反复擦拭着额头,“但慈恩院账房有自己的封存规则。和慈恩院相关的所有原件都由慈恩院自己保存,白档案馆这里只能保存副本,副本又分普通副本和慈恩灯座副本。救济仓库的签收簿,因为涉及了具体的收支情况和物资调配,如果您一定要查阅的话,只能先请慈恩之灯座那边确认。目前您的确无权进行查阅。” 他一口气说完了解释,然后像是突然觉得这样对大审议官说话过于冒犯,于是又立刻补上了一句:“档案馆全力支持洁律院的调查,这些…这些都是固定的流程,请…还请您谅解!”
塞勒斯汀站在奥瑞斯的身后,没有立刻说话。他穿着白鸦厅的紧身制服,外面披了一件浅灰斗篷。档案馆的采光很好,冷冷的日光从镶嵌着马赛克图案的窗户间落进来,给他的面庞罩上了一层模糊不清的光晕。每个来往过这个房间的书记员都会偷偷地看他;那张被小报反复描摹过的脸,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却比任何不悦都更容易使人不安。
几个低阶书记员在还在整理桌上的卷册。也许在他们看来,我是来白鸦厅特意这个组合多少有些派来监视洁律院的,这个想法突然出现在塞勒斯汀的脑海里。不用等到下一次钟响,就会有许多个不同版本的流言从这个房间里流传出去。
奥瑞斯轻轻咳嗽了一声,也打断了他发散的思绪。“我无意责怪你。我会从已经整理出来的文件开始复核,如果你发现还有遗漏的文件,再送过来就是了。”
内库书记松了一口气,连忙告退离开房间。塞勒斯汀看着他离开,才开口道:“您就这样让他走了?”
“现在留着他也没什么别的用处。”
“我从来没听说过还有大审议官不能调阅的档案。他刚刚说的这个慈恩院档案的规则恐怕是为您专门设立的吧?”
“他不是作决定的人。”
“他肯定知道是谁作了决定。”
奥瑞斯像是没有听出塞勒斯汀语气中的不满。“知道和愿意说是两回事。就算继续逼问他,他也只会说是在按规则办事。不如让他回去,那他就会告诉这个作决定的人,洁律院已经注意到了他们的行为。”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在堵上缝隙之前就开始敲鼓,老鼠会顺着缝隙逃跑的。”
“我相信您一定是一位捕鼠大师,诺瓦兰阁下。”奥瑞斯把水务署的文件向旁边推推,“但我们面对的是非常聪明的老鼠——他们不会顺着旧的缝隙逃跑,相反,他们会挖出一些新的缝隙。这才是我想要寻找的。”
塞勒斯汀低头去看奥瑞斯整理出来的那些纸张。北三泉、南五井、慈恩院后街水井,三处水源在守夜礼前后都有过冬季防冻修补。材料一栏写的是盐原矿粉,是同一组编号。北三泉的矿粉先由水务署签收,随后转至慈恩院后街救济仓库暂存;南五井和慈恩院后街水井也有相同的转存记录。这看起来稍微有些不合常理。水源的维护一向由水务署负责,那么材料怎么会跑到慈恩院去?
奥瑞斯把三页供水记录排在一起,放在边上,开始核对矿粉的来源。矿粉来自于外盐地的矿井,那么入城就一定有记录;但在浩如烟海的贸易记录里找到这一串编号实在困难。一声钟响又三刻之后,奥瑞斯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记录——三处水源的矿粉在守夜礼前十七日被运往城内,随车附有水务署印记,但签收人一栏写得很潦草,只能辨出一个名字:贝尔。
“又是贝尔。”奥瑞斯道,“这是个很受欢迎的名字吗,诺瓦兰阁下?”
“您真幽默,审议官阁下。不,我并不这么认为。还有其他的贝尔和目前的案件有关吗?”
奥瑞斯在笔记上写下这个名字。向白鸦厅送去提前准备好的候命令的人也是一个贝尔。不管这个贝尔是谁,他显然都是在为策划了这一切的人服务;问题是,贝尔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的代号?
他把笔记放在一边,开始接着看忏悔民名册局的档案里三处水源附近住户的旧案附页。除了维尔芒家之外,南五井的嫌疑人来自格兰索家,三代前因“诬称圣座赈济有污”被洗名;慈恩院后街水井旁的嫌疑人来自桑里尔家,旧案案由为“私吞救济物资,扰乱慈恩秩序”。三户在最近一次普查后都递交过归名申请,时刻相距不远。
塞勒斯汀站在他身后,读完那三页记录,半晌没有出声。
奥瑞斯问道:“您看见了什么?”
“恐怕您并不期待我说这是巧合。”
奥瑞斯的笔停了一下。
塞勒斯汀继续道:“几乎一模一样的情况。公共水源被污染,最容易被怀疑的就是这些曾经有洗名旧案的家庭。但是同时发生三起污染,而且都发生在明焰摇曳之后的这一个晚上,最合理的猜测只能是有人在引导这一切发生。”
“您说的非常正确。只可惜我们不能把猜测当做证据。”
“您是公洁大审议官,伊西多尔阁下。您的话语就是洁律的意志。您显然已经有了您的判断,那为什么还要在意是不是猜测呢?”
“非常有趣的观点,塞勒斯汀·诺瓦兰阁下。我和阿斯特里昂的所有人一样,都是初光谦卑的仆人。蒙圣奥瑞连的恩典,我被赐予了解释洁律的权力,而我将尽全力确保洁律的贯彻不产生瑕疵。”
塞勒斯汀笑了一下。“请原谅我的冒犯。”
奥瑞斯摇了摇头。“请别在意。我相信白鸦厅也是如此。”
“当然。”塞勒斯汀道,“只是他们常把有瑕疵的话语放在无瑕的程序里。”
这句话说完,两人都安静了片刻。奥瑞斯把还在整理他的笔记;塞勒斯汀看着密密麻麻的字迹从羽毛笔尖流出,他忽然意识到他们所有的发现几乎都是奥瑞斯从这些文件之中得出的。从日期、笔迹、封条、编号之间,他相信谎言会自己在纸面上露出痕迹。
过于依赖程序对普通人来说也许是一种愚蠢。但是当一个人已经拥有了解释洁律的权力时,这就称得上可敬了。
几个书记员站在长廊尽头目送他们离开白档案馆。塞勒斯汀走在奥瑞斯身旁,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几乎无一例外地落在他脸上。白鸦厅教会他接受这样的目光,后来又教会他使用它。能够被观看也是一种特权,他曾经的导师这样说。
马车驶向灰阶区,一路上,奥瑞斯都在整理他的笔记。塞勒斯汀没有打扰他。车窗外的街道开始变窄,墙面由干净变得潮湿,水渠的气味渐渐压过车内的熏香。北三泉外依然被白色的隔离绳围着,几个巡查员像无头苍蝇一样在附近打转。小报残纸贴在巷口,被雨水打湿后皱成一团。
奥瑞斯开始再一次向巡查员询问起了事发当天的情况;他没得到什么新的信息,巡查员在鞠躬的时候差点把额头撞到地上。
塞勒斯汀没有在泉台前多做停留。他走向潮湿的巷口,白袍下摆随着他的步伐摆动,没有沾上一点泥水;但是他深栗色卷发还是被雾气沾湿了一些,贴在颊边和颈侧。他的脸色在小巷阴暗的天光下显得颇为冷酷,嘴唇却仍有一点温和的血色。他缓步沿着小巷行走,路过一扇又一扇低矮的门窗,许多双眼睛透过门窗望向他,也有稍微胆大一些的居民渐渐围拢过来。即使是不识字的孩童也听说过“银喉的诺瓦兰”这个称呼——白鸦厅最美丽的代言人和宣判者——这份残酷的美丽掩盖了往往会随之而来的暴力,在敬畏和恐惧之余,也往往会令人产生隐秘的迷恋。
塞勒斯汀任由他们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什么话也没有说;随着他走到小巷的尽头又折返,聚拢的人群越来越多,他在人群中扫过的目光愈发急迫。很快,他的目光停在巷尾一个正要低头离开的年轻人身上。
多么明显啊,塞勒斯汀想。这个方法他用过许多次;只有不洁之人的双眼才会被火焰灼伤。他当身如火焰。
“站住。”
意识到了塞勒斯汀在对他说话,那个本想偷偷离开的身影猛地僵住了。
眼看塞勒斯汀已经找到了他想找的人,几个有眼色的侍从立刻开始驱散人群。那个年轻人站在墙边,好像拿不准主意自己该不该拔腿就跑。塞勒斯汀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停在他面前,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在雨雾里显得很淡,眼神并不凶狠,甚至称得上平静。
“跪下。”
那个年轻人似乎有些不可置信,他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在塞勒斯汀冰冷的目光下把还未出口的话吞了回去。他慢慢
“名字。”塞勒斯汀道。
“贝尔。”
“全名。”
“贝尔……贝尔·阿赞。”
“阿赞。”塞勒斯汀重复了一遍,像只是为了确认发音,“那么,你最近一定非常忙碌。同时为水务署,慈恩院和白鸦厅服务,我很想知道你身上有哪些过人之处。”
贝尔·阿赞跪在湿冷的石地上,双手撑在膝前,灰色短衣的下摆已经沾满了泥水。他听见这句话后,肩膀突然大幅度地颤抖了一下。
“你是以谁的名义替水务署签收的货物?”
塞勒斯汀低头看着他。雨雾沾在他的睫毛上,他的神情里没有怒意,也没有急切,连声音都仍然温和。
“阁下,我不知道水务署的事。”贝尔说。
“真是有趣。”塞勒斯汀道,“回答我,贝尔是不是你的名字。”
“是。”
“你还知道几个贝尔?”
贝尔猛地抬起头。恐惧将他的脸染成惨白。“我…我不知道。我不能说…”
奥瑞斯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塞勒斯汀身边。
塞勒斯汀没有理会他;他微微俯身,斗篷边缘垂下来,灰色的阴影将贝尔整个人单独罩住。
“那么,谁给了你这个名字?”
贝尔依然没有作答。
塞勒斯汀从腰侧取下空白记名牌。那是白鸦厅进行紧急登记时用的小牌,白色,很薄,边缘锋利。他用两指夹着,让贝尔看见。
“你的名字里有很多秘密。”塞勒斯汀说,“你如果不愿意回答我的问题,我就只能把贝尔·阿赞写上去。白鸦厅有很多发掘秘密的手段,像你这样长期为白鸦厅服务的人一定也不陌生。也许你会更愿意和我的同僚进行交谈,不是吗?”
贝尔的手指几乎抠陷进地上的砖缝里。
“真遗憾。”塞勒斯汀摇了摇头,似乎打算就这样转身离去。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把我带走!”贝尔忽然向前膝行了几步,抓住了塞勒斯汀的衣摆,“我以前不是贝尔·阿赞!我真的不知道…”
奥瑞斯走近一步。“你在顶替别人的名字?”
贝尔拼命地点头,紧接又摇头。“现在我就是贝尔·阿赞。贝尔·阿赞的工作就是记录哪些人接触过这个泉水。”
塞勒斯汀和奥瑞斯对视了一眼。从眼前之人绝望的语气来看,他并没有说谎;贝尔·阿赞显然是一个代号,但是哪怕是白鸦厅的威胁尽在眼前,他也没有吐露更多关于这个代号的来源。让他守口如瓶的人显然比白鸦厅更有威慑力。
“贝尔·阿赞,如果你如实回答我的问题,或许还能作为证人被带回洁律院。但是阿斯特里昂是一个很大的城市,也许明天我们就会找到另一个叫贝尔·阿赞的人。我很遗憾没有认识上一个贝尔·阿赞。”
贝尔的嘴唇颤了一下。塞勒斯汀这句话说得很慢,那张漂亮得近乎庄严的脸上没有怜悯,却有一种使人更难拒绝的专注。他点了点头。
“贝尔·阿赞,你说你的工作室记录谁接触过泉水。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记录的?”
“大概十五天前,阁下。”
那么,告诉我,守夜礼当晚,有谁来过北三泉?”
“几个居民,还有慈恩院仓库的人。”
奥瑞斯的神情有了变化。“他们来做什么?”
“他们说前夜做过防冻修补,要看石槽有没有裂。他们有通行牌,我看见了。慈恩院救济仓库的牌子,我认得。”
“具体什么时间?”
“守夜礼前,第六声钟响后。他们推着小车,车上有几个袋子。说是防冻盐。”
“你知道玛莱·维尔芒吗?”塞勒斯汀打断了奥瑞斯的问题。
贝尔看向他,眼里显现出真正的恐惧。“是的…是的。如果她守夜礼之后前来取水,我必须立刻通知巡查员。”
奥瑞斯命随从把贝尔带到一旁,暂作证人看护。贝尔被扶起来时腿有些软。他经过塞勒斯汀身边,像想说什么,最后只低下头。塞勒斯汀没有再看他。
奥瑞斯转向塞勒斯汀。
“您做的有些太过火了。”
塞勒斯汀看向他。“您得到了您需要的证词。”
“因恐惧给出的证词,明日也会因恐惧改口。”
“那至少今日它没有从您面前逃走。”
奥瑞斯的脸色冷了些。“您都让他跪下了,想必他确实也不会逃跑。”
塞勒斯汀听了这话,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和也消失了。他转身看向泉台,片刻后才道:“伊西多尔阁下,您大可以等那些文件和卷轴自己向您开口。身为白鸦,我也有我的职责。”
奥瑞斯道:“所以你在利用他们的恐惧。”
“只有不洁之人才会恐惧,不是吗?”塞勒斯汀回头看他,“恐惧只是一种工具。每个白鸦都被训练使用这种工具。”
雨越下越细。白绳被雨水压低,泉台边的青黑水面泛起波澜。
“我不赞成把恐惧当作工具。”奥瑞斯说。
“可圣城一直这样做。如果诵唱圣诗就能清除污染的的话我会很乐意加入唱诗班的。”
这句话使两人都安静下来。灰阶区的窄巷里,塞勒斯汀的白袍下摆最终还是沾上了一点泥水,深栗色卷发湿在颈侧,但仍然美得刺目。这样的美本该属于大殿和银灯,属于人们愿意仰头观看的地方;可他站在这里时,那种被圣城供养出来的美反而显出另一层意思。它不是逃离暴力的东西。它也是暴力的一种形状,只是更安静,更容易被误认作恩典。
过了一会儿,奥瑞斯道:“我们是在查证词,不是制造新的罪人。”
“我知道。”塞勒斯汀说,“所以我没有把贝尔的名字写上去。”
奥瑞斯看向他腰侧的记名牌。那上面仍是空的。
这一点沉默地留在两人之间。
回到洁律院时,雨水已经浸透外袍边缘。奥瑞斯没有更衣,直接回到书房,将三处水源、三户旧案、同一批盐原矿粉和慈恩院救济仓库的调查内容写在同一张纸上。
塞勒斯汀坐在对面。他没有提醒奥瑞斯这间书房外也可能有别人的眼睛和耳朵。白鸦厅给他的任命令还在他的身上,那张更小的密令也是。密令上写得很清楚:记录伊西多尔调阅的所有材料,需格外关注其是否试图将复核指向七灯座所属机构,是否将北三泉案与圣座直接相连。
奥瑞斯并不知道那张密令的存在,或者说,他知道也不会停下。
他写得很慢。每写下一行,便停下来核对旁边的卷册。
维尔芒。格兰索。桑里尔。
北三泉。南五井。慈恩院后街水井。
盐原矿粉。防冻修补。救济仓库。
归名申请。洗名旧案。慈恩账簿。
贝尔·阿赞。贝尔,签收人。贝尔,跑吏。
他又取过一张私人便笺,在边缘写下几个字。
慈恩账簿(记录?)——救济仓库——慈恩之灯座。
奥瑞斯很快用另一张纸压住了它。
“现在还没有证据。”奥瑞斯说。
“我知道。”
夜晚的第一声钟响之后,塞勒斯汀回到白鸦厅提交联络报告。
白鸦厅要他记录伊西多尔所有举动。不是大概,不是要点,是所有。奥瑞斯问过什么,调过什么卷,写下过什么名字,是否越过洁律院规程,是否试图将慈恩院的账簿推到七灯座面前。这样的记录若送进内厅,第二日清晨以前,圣座便会知道伊西多尔已经把“慈恩之灯座”四个字写在了纸上。
傍晚,塞勒斯汀回到白鸦厅提交联络报告。
写下今天的调查见闻并不费力;真正停住他的,是另一件事。
奥瑞斯在书房里写下过一个名字。一个私人的记录。但是塞勒斯汀看见了。奥瑞斯也知道他看见了。若他照密令回报,这个名字明日便会在白鸦厅内厅出现;到第二声钟响以前,圣座也会知道公洁大审议官已经把怀疑指向了七灯座。
塞勒斯汀的笔尖悬在纸上方,在纸面上落下了一个墨点。他并不觉得自己需要替奥瑞斯·伊西多尔辩护。伊西多尔这样的人,大概也不会喜欢别人替他辩护。他只是奥瑞斯早些时候和他说的话——他们是在查证词,不是制造新的罪人。
他于是继续写下去。伊西多尔审议官认为慈恩院后街救济仓库及相关签收人员须作进一步复核。
省略一些信息并不代表他写下的内容是不真实的。
送走报告之后,塞勒斯汀在桌前又坐了一会儿。伊西多尔大概不会有机会知道自己替他隐瞒了什么。他知道这不属于白鸦厅教给他的任何一种忠诚。但这还不算背叛。至少此刻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