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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与您一起

“初声执鸦者诺瓦兰,你今天公然违抗了圣座的旨意。”

白鸦厅的问讯室没有窗户。墙上嵌着一排银制烛台,烛光照在白石桌面上,照在那卷已经合拢的卷轴上,也照在塞勒斯汀·诺瓦兰的脸上。那是一张年轻得近乎不合时宜的脸,轮廓柔和,嘴唇泛着玫瑰的色泽,深栗色卷发从肩后垂下。

他的美貌在白鸦厅乃至整个阿斯特里昂都广为人知;白鸦厅乐于让一张这样年轻、苍白、柔和的面庞来代表他们的形象。他的声音同样如此,清澈、悠扬,在广场上能传到最远的角落,在镜厅里又能低得像只对被审者一人说话。无数的民众将称他为银喉的天使,将由他口中吐出的话语视作初光的启示,将他的面庞雕刻成银色祭坛上小小的天使雕像。白鸦厅默许了这些多少能被称为僭越的举止;正因如此,他们也决不会让这尊美丽的雕像展翅飞离。

塞勒斯汀站在桌前,双手垂在身侧。他回到白鸦厅后换过手套,白鸦制服也已重新整理过。高领扣到喉下,银印端正;白羽绳已经从他的腰间被解下,还没有完全理好的绳结摊在桌上。

坐在桌后的执讯官翻开登记册,许久没有说话。旁边两名白鸦立在墙侧,其中一人是菲利安·勒巴。勒巴比塞勒斯汀年长几岁,已经在白鸦厅中任职多年,既不如塞勒斯汀显眼,也很少在公开仪式中担任要职;但是他熟悉白鸦厅的规矩,熟悉从圣座到白档案馆到洁律院的各色人等的喜好,从塞勒斯汀加入白鸦厅时就成了他的搭档,也是在白鸦厅中少数能和塞勒斯汀聊天闲谈的人。

“你是否承认,”执讯官道,“在圣座代表、镜厅检判官和洁律院复核席面前,你拒绝执行你被指派的宣读任务?”

“我承认,阁下。”塞勒斯汀说。

“你是否承认,你已得到指示,你应当宣读的判词已由白鸦厅登记确认?”

“我承认。”

“你是否承认,你收到的命令,是第四声钟响以前完成宣读?”

“我承认。”

执讯官放下手中的文件。“所有程序都得到了确认,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提前终止宣读?”

塞勒斯汀看向桌上的卷轴。“书面登记程序正确不代表真实。宣判令签发时间比洁律院接到这个案子的时间更早,我有权质疑程序的有效性。”

这句话落下后,内审室中只剩蜡烛燃烧的细声。执讯官反复打量着塞勒斯汀,像是在评估一件出现了裂痕的贵重瓷器。他年纪已经不轻,见过许多年轻气盛的白鸦急着为自己辩解,也见过更多人把恐惧说成虔诚。但塞勒斯汀甚至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意思。他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一丝惊慌,也没有向圣座求宽恕的意思。若只看他的神情,那几乎称得上温顺;可他的目光是冷酷的。

“作为白鸦厅的执鸦者,你应当你的职责是传达,而不是质疑。你难道真的希望等哪一天圣座的人来向我们抱怨你的僭越吗?”

“我绝不敢怀有任何僭越之意,阁下,” 塞勒斯汀说,“愿初光见证我的忠诚。我发誓以初光的名字宣读判决,如果判决是伪造的,那我就是在亵渎初光。这就是我中止宣判唯一的原因。”

“你在镜厅中已经说过这句话了。何必再重复一遍 ?”

“因为它仍然正确。”

另一名年长白鸦皱眉。执讯官合上卷轴,将它紧紧抓在手里。

“圣座不会喜欢这个回答。”

“圣座不必喜欢这个回答。”

大概是过于直白,这一次,连勒巴也抬眼看了他。

执讯官的声音沉了下来。“诺瓦兰。”

塞勒斯汀微微低头行礼。“白鸦厅的职责是作为初光的喉舌,我们以纯净之语将初光的圣意传播给人民,净化污染。但如果我们明知谬误却不去纠正,那就不是在维护圣座,也不是在维护初光。我们是在传播污染。”

“你以为白鸦厅需要你来教导什么是我们的职责?”

“我并无此意,阁下。”

年长的白鸦上前一步。“你要是还是这样执迷不悟,如果圣座要追究,连白鸦厅内审记录也无法为你辩护了。”

塞勒斯汀看了他一眼。“那就请您写得更准确一些。”

这句话并不响,却使内审室里的气息冷了一些。执讯官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喉下的银印,又移回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白鸦厅一直想把他训练成最合适的代言人:年轻,美丽,纯洁——是带来慈悲恩惠的银喉小鸟,也是带来毁灭判决的可怖天使。不可否认的是,他一直做的很好,民众敬畏他胜过敬畏白鸦厅本身;但也许,他振翅的方向已经开始偏离白鸦厅设立的轨迹了。

“你想要替玛莱·维尔芒辩护?”执讯官问。

“不是。”

“你希望白鸦厅支持伊西多尔审议官?”

“我绝无此意。”

“那你自己呢?诺瓦兰,你知道这是为了保护你。告诉我,是洁律院希望你这么做的吗 ?还是伊西多尔向你承诺了什么 ?”

塞勒斯汀垂下眼。烛火的光影在墙上悦动,白羽绳的末端被灯光照得发白。

“不,什么都没有。”他说。

问讯室里没有人接话。

过了很久,执讯官重新打开登记册,在空白处写下一行。笔尖划过纸面,塞勒斯汀知道,这一行将会进入白鸦厅绝密的的内部记录。他让自己停止去猜测那道笔记的内容。

“你需要提交完整的报告。”执讯官说,“你在镜厅所见所言、你和伊西多尔的私下交流,全部写清楚。报告归档前,不得向任何人谈及此事。你的话语能改变太多的事情了,诺瓦兰,我希望你能时刻牢记这一点。”

“是。”

“圣座若问起,你只需要说你发现了登记程序上的错误,而不是对判决结果有异议。”

塞勒斯汀道:“要是他们想要知道细节呢?”

执讯官看着他。

“圣座不需要知道细节。你最好也不知道细节。”

塞勒斯汀明白了。他转身离开问讯室,菲利安·勒巴也跟了出来。

“你的脾气可真大!我从来没见过别人在问讯室这么说话的。你快要把我吓死了。”勒巴跟在他背后小声地说。

“我只是陈述了一些事实。”

“哎,我又没说你!但你应该知道这不是聪明的做法。”

塞勒斯汀停下脚步。白鸦厅的走廊很长,墙上挂着历代执鸦者和终令执书者的银版画。许多人的脸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名字却依然清晰。这是这些名字,和它们背后的声音,承载了阿斯特里昂无数的世事更迭。

“那你就当我今天突然不聪明了吧。”

勒巴快走两步和他并肩而行,“那我直说了,你看起来对大审议官伊西多尔很有兴趣。”

塞勒斯汀没有立刻回答。远处有几位询鸦抱着文书经过,看见他们便低头避开。镜厅审判被叫停声的消息早就传开了,白鸦厅里几乎每个人都听说了,却好像没人知道应该如何恰当地谈起。

“我只是关心白鸦厅的声誉。我对伊西多尔没什么意见,白鸦厅倒是应该好好谢谢他。如此明显的疏漏还需要洁律院的人来指出,这是我们的失职。”塞勒斯汀道。

“这两件事如今恐怕分不开。大家都在说,你为了伊西多尔违抗圣座,你们肯定之前达成了协议。”

塞勒斯汀望向长廊尽头。那里通往抄写室,他需要尽快写下报告,理清自己的思绪。

“那就让它们暂时分不开。我并不介意。”他说。

同一日上午,洁律院向白鸦厅送来正式文书。

文书由公洁大审议官伊西多尔签署,封口压着洁律院圆印。内容不长,措辞也很中规中矩:因北三泉公共水源污染案牵涉广泛,多处公共水源异常,后续调查需要在短时间内调动多个部门,视并要情况进行紧急宣判;因此洁律院请求白鸦厅指派初声执鸦者塞勒斯汀·诺瓦兰,以白鸦厅联络人的身份协助后续复核。文件末尾列明了理由:诺瓦兰为原判词宣读者,亲自参与了镜厅的审判与现场复验,对该案有充足的了解,适合作为洁律院与圣座的联络之声,确保必要的审判能够及时进行,以安抚圣座。

这份请求很快被送入内厅。

白鸦厅没有过这样的先例。白鸦可以前往镜厅,可以在广场、初光大殿、盐门和流放队列前宣读判词;但他们不属于洁律院的调查席。白鸦厅需要维护自己的距离,因为只有足够的距离才能使他们的声音显得公正。若一个重要白鸦被指派给洁律院,尤其是指派给刚在镜厅中与他共同暂停了审判的奥瑞斯·伊西多尔,外人便会以为白鸦厅站到了洁律院一边,或更糟,以为白鸦厅想要和洁律院一起对圣座发起诘难。

内厅长读完这份文件,问送信的洁律院书记员:“大审议官伊西多尔是否知道,他请求的是白鸦厅的初声执鸦者?”

书记员低头道:“我相信大审议官写得很清楚。”

“白鸦厅没有将执鸦者借给洁律院的先例。”

书记员仍然低着头。“伊西多尔阁下称,此事不属借调。诺瓦兰阁下仍代表白鸦厅,只以联络人与必要证人的身份参与复核。”

“必要证人。”

内厅长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衡量他有没有权力驳回洁律院的要求。

不,不能。他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塞勒斯汀确实参与了审判的复核,他确实是必要证人。拒绝伊西多尔的请求,反倒显得白鸦厅刻意避嫌,只会招来更多的怀疑。

那封文书在白鸦厅内厅被传阅了三次。有人认为应当拒绝,有人认为应先请示圣座,也有人认为让诺瓦兰暂时离开白鸦厅未必不是好事。他在问讯室的回答太锋利,不如把他送出去挫一下锐气。最后,内厅长只能命人把塞勒斯汀叫来。

“伊西多尔请求你协助北三泉案的后续调查复核。”

塞勒斯汀看了那封文书一眼,神色有一些微妙的变化。

“是大审议官伊西多尔阁下亲自提出的?”

“显然。”

“请原谅我的好奇,大审议官是以什么名义…?”

“白鸦厅联络人。必要证人。判词登记程序的见证者。”内厅长打断了他,“他说你是唯一同时接触过原判词、忏悔民名册局登记册和镜厅审判的人。”

塞勒斯汀伸手,拿起那份文书。他读得很快,读到末尾签名时,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奥瑞斯·伊西多尔的字迹清晰而克制。

“白鸦厅从还没有过这样的先例。”内厅长道,“我必须警告你,诺瓦兰,你如果选择接受大审议的请求,那你不可避免地会被认为同洁律院走得过近。圣座已经对你有所不满了。我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你的回复。”

塞勒斯汀合上了手中的文书,抬起头来。“圣座已经知道是我中断了审判程序。”

“这不同。”

“确实不同。”塞勒斯汀将文书放回桌上,“今天的审判让我看到了我们白鸦厅的疏漏。如果我去洁律院,我就能够查出是谁,或者是谁的命令才导致了这样的疏漏。我相信这一定是为了白鸦厅更长远的利益和声誉,圣座没有理由反对。”

执讯官盯着他。“这就是你的回答?”

“是。”

“你愿意接受大审议官阁下的请求?”

“我愿意。”

内厅中几名白鸦交换了一下目光。塞勒斯汀答得太过斩钉截铁,反而使人不好继续劝阻。

“诺瓦兰,你服务的是白鸦厅,不是洁律院,也不是伊西多尔。” 内厅长刻意把这几个字咬得很重。

“我知道。”塞勒斯汀说,“所以我更应该该去。如果是我们白鸦厅对的错误和**,我会纠正它们;如果洁律院想把错误推给白鸦厅,我也能够阻止。”

“你以为伊西多尔真的会喜欢你去调查这些?”

“我不知道。”塞勒斯汀说,“这正是有趣的地方。”

这句话终于使内厅长的脸色沉了下来。塞勒斯汀却仍然平静。他不是在挑衅,至少看起来不是。他只是在说一件于他而言十分清楚的事:他已经意识到了有人在程序的背后操控这一切。现在有人愿意给他一个质询的机会,所以他不打算拒绝。

最终,白鸦厅批准了洁律院的请求。文书写得极谨慎,声明初声执鸦者诺瓦兰并非借调洁律院,只以白鸦厅联络人身份协助北三泉污染案、判词登记异常及相关旧案复核。所有涉及白鸦厅内部卷册的内容,须另行报备;所有调查所得,须同时向白鸦厅发送副本存档。在放飞小鸟之前,必须确保它依然系紧了脚环。

塞勒斯汀接过任命书时,执讯官最后提醒道:“诺瓦兰,不要忘记,你的声音属于白鸦厅。”

塞勒斯汀把任命书收入袖中。“我的声音由白鸦厅授予,”他说,“但我读出的每一个字,仍由我负责。”

第二日,塞勒斯汀到达洁律院侧廊时,奥瑞斯已经在那里等候。

单纯从礼节上来说,奥瑞斯对他的态度不可谓不隆重。但这他们第一次不在大殿、镜厅或众人注视下相见。侧廊外有一方小庭,冬日草木枯黄,明水渠从白石下流过,潺潺的水声依然悦耳。奥瑞斯穿浅灰色外袍,手套覆盖了所有可能暴露在外的手部皮肤。

塞勒斯汀走近,向他轻轻鞠躬行礼。

“公洁大审议官伊西多尔。”

“初声执鸦者诺瓦兰。”奥瑞斯回礼,“很荣幸能够与您共事。感谢白鸦厅准许了我的请求。”

“感谢您的厚爱。我相信白鸦厅一定附加了许多条件。”

“您很敏锐。”

塞勒斯汀抬起头,直视奥瑞斯的眼睛。“您过奖了。您的行动比我想象的更加迅速。”

“威胁到公共安全的案子不能拖延。”

“我以为您会先等白鸦厅和民册局的报告送达之后再启动调查程序。”

“报告会进入白鸦厅的记录。”奥瑞斯道,“我要看的,是记录之前发生了什么。”

塞勒斯汀看了他一眼。他想起问讯室里执讯官的脸,想起那些人看他时的谨慎和占有,也想起奥瑞斯文书上“必要证人”四个字。许多人需要他的声音,但奥瑞斯需要的是他的见证。这两者相近,又并不相同。

“您想让我证明白鸦厅的纯洁吗?”塞勒斯汀问。

奥瑞斯道:“我的确想知道白鸦厅是否有被污染的可能。”

这回答使塞勒斯汀安静了片刻。风从小庭中穿过,吹动他肩后的深栗色卷发。他的脸仍然美得过于安静,像洁律院的白石也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容纳这样一个人;可他眼中终于显出一点真正的兴趣。

“那您也应当知道,”他说,“我不会为了洁律院证明白鸦厅有任何不洁的可能。”

“我没有要求你替洁律院做事。”

“那我为谁做事?”

“为事实。”奥瑞斯说。

塞勒斯汀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很快便消失了。

“事实在阿斯特里昂很少单独出门。”他说,“通常总有人给它牵着链子。”

奥瑞斯没有反驳。他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拿起最上面的水样封存记录,递给塞勒斯汀。

“那就先看看,这一次牵着它的人是谁。”

塞勒斯汀接过记录。白鸦厅的任命书仍在他袖中,像另一根尚未收紧的绳。他低头看第一行字:北三泉水样,取样人,公洁大审议官伊西多尔;封存时刻,第三声钟响后第六刻。再往下,是北三泉、南五井、慈恩院后街三处水源的封条编号。

“还有两处水源。”他说。

“是。”

“都已经找到了污染源?他们不会恰巧都和忏悔民名册局有关联吧?”

“很不巧,都有。”

塞勒斯汀抬起头。

奥瑞斯说:“所以我们需要从水源本身开始。”

塞勒斯汀把记录重新合上。远处洁律院的长廊中,有书记员抱着案卷匆匆经过;更远处,白档案馆的尖塔若隐若现。第二声钟响已经过去了。

塞勒斯汀看向奥瑞斯。

“那么,伊西多尔阁下,”他说,“洁律院在调查这样的污染事件的时候,是否也会先找到一个污染之源,调查其他的内容?”

奥瑞斯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道:“这正是我要调查的事。”

他们一同转身,一辆马车正在等着将他们送去向白档案馆。那里存着圣城近十年的供水记录、盐原贸易凭证、慈恩院救济账簿,以及许多尚未被任何人放在同一张桌上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