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姝看着自己刚才刷碗被风干了的面条刺穿的指甲缝,手疼,心也疼。
在东莞的时候,剥黑皮剥的指甲缝也是裂开了,大拇指手上起了茧子,那时的自己也不觉得辛苦,可能是因为不用每天面对这个随时暴走,好吃懒做的继父吧。
在这个家里,继父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一套“大男子主义”。
每次吃饭之前都要叫好几遍,一个人躺在炕上像个老佛爷,头一偏枕着枕头来一个葛优躺,看似认真地看着手机新闻,宛如一个主席在了解国家大事。
吃过饭,养尊处优的他大爷似的筷子碗往桌子上一扔,抬腿就出去走街串巷。干了的面条儿、米饭放到那儿最后都成了嘎巴,粘在碗上面,又硬又难弄。
在家干什么活得哄着这个山大王,就这样,宋景华还得变着法子骂人,不带重样的。
祁茉对他百依百顺,从来都不知道反抗。
他对自己的母亲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态度也让时姝很讨厌,当然,她不甘示弱,也必然会激起更凶烈的争吵,有时候,她都巴不得他去死。
当初,祁茉生孩子的时候,他一块尿布都没洗,懒人还真是懒出一种分寸。
家里的麻雀还是那么多,到处都飘着鸟掉的毛。
这房子从六年级就开始打地基、砌砖、墁墙,到现在都还是到墁墙的这一步,厨房窗户没装,地上全是粪便,锃光瓦亮的锅盖现在是黑白鸟屎的天下,灰尘洒满了各个角落,狗屎也遍布在水泥地上,里面没有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
麻雀多的到家里偷狗食,胆子大的怎么吆喝也不飞,硬生生地瞅着你,嘚嘚瑟瑟叼着食,俨然一副唯我独尊的样子。
听着叽叽喳喳的鸟叫,风吹的时姝耳根阵阵发痛,她偶尔会瞎想,一方面,她希望这刺穿的指甲感染,能歇个十多天,一方面儿她又不希望,多干点活,替母亲分担家务。
祁茉一提到收拾房子,继父就会摆着手敷衍了事,还理所当然地说,等她结婚嫁人了就拿嫁妆好好把家里修葺一番。
真是白日做梦,房子她又不住,凭什么自费腰包掏钱?
时姝想不明白,为什么母亲愿意委曲求全待在这个家里,不提出离婚?或许她不想弟弟有我们相同的境遇,重蹈覆辙吧。
母亲总是惦念着孩子,一生服务着子女,习惯了问候,倘若让她自由点,她却浑身不自在了。
对于弟弟的各种无理要求,祁茉总是尽量满足他,说时代不同,男孩跟女孩不一样,男孩子要面子,男孩子吃饱了才有力气,你们多久也不回一次家,领弟弟去电玩城多耍耍。
每当想到母亲说的这一句句溺爱的话,时姝就会想到小时候的自己,喜欢看课外书,却连一本书都没有舍得买过。
自古以来,闺女终究要嫁的,儿子是留着养老的,这也是现代人活的方式吧。
拿考研时间换来的日子每天饱受折磨,时姝的睡眠简直苦不堪言。
每天半夜蚊虫持续骚扰的叮咬,弟弟天天凌晨四点动画片的碎碎念、母亲收拾东西忙忙碌碌的窸窣声、继父早起在天井无所事事的磨鞋声、家里“雪豹”听见动静爱管闲事的狗吠声……
回家一个月之前,时姝要了一千块钱,她明显地听出了母亲的语气由正常的兴奋转变成低沉的失落。
对于钱,家里人好像一直都缺,一直都很在意。
上一次,因为一句玩笑话,妹妹对自己“要钱”的态度也很是反感,好像一分一毫都会伤她肝脏。
脸上的痘痘又开始爆发了,自从上次东莞夜游三日喷砂间,到现在,痘痘就一直不停地骚扰自己,也可能是自己没注意休息,扰乱了生物钟。
家里人好像越来越没有人情味儿,面对没有窗又没有门的洗澡间,她深感无力,无论是什么时候,洗澡总有风透进来,穿过带水珠的肌肤,冰冷的令人全身发抖,跟露天地洗澡没什么区别。
洗澡间的瓷砖还是父亲当时留下的,母亲央求着继父贴的,继父办事一向不遵守正常人的思维,就连盖新房子时也不同意上梁放鞭庆祝。
宛如奴隶的她觉得自己脚上好像有千斤重的枷锁,每走一步就疼一次。
做着家务还有忍受着睡眠的折磨,她总觉得在家一点儿地位都没有。
他们三个才是一家人,而自己只是一个外人。这种感觉,很不好,一点都不自在。
不过,她还是发自内心的认为自己是幸福的。
至少,父亲还把她们留给妈妈做陪伴,而妈妈给予了她们世界上最好的爱,够她们用一辈子了。
二婶几乎每天早上五点多就来自己家洗衣服,有时候招呼都不打,拿着东西就进屋了,干松的泥土经常变得浑水直流,肥皂的气味带着下水道的臭味横流家门口的,土地湿乎乎的没法走路,一走粘一鞋底泥巴。
铝合金门窗不是密不透风的,住在树林的附近难免会有各种虫子顺着缝隙爬进,半夜睡觉,时姝肯定会被不知名的甲壳虫骚扰,有的甚至会钻进衣裳,爬进裤子里。
她怀疑自己身上散发着一股虫子喜爱的气味,否则不会引诱这么多虫子涌向自己。
这往往也是时姝最害怕的,尽管家里喷了杀虫剂,还会有“草鞋底”半夜用它那无数根毛绒绒腿快速爬过她纤细的胳膊。
睡得轻的人稍微的点动静都能感受到,更何况敏感的皮肤上有东西掠过。
她每次都会在黑暗中就将这个不速之客扣在被单上,唰的一下打开灯,用卫生纸将它迅猛地撮到地上,然后快速踩死在自己的拖鞋下,唯恐这玩意像老鼠一样溜了。
至于为什么叫它“草鞋底”,她想,可能就是它必须得惨死在人类的脚底下吧。
时姝最近总是做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噩梦,无非就是很多人追杀自己跟朋友,却怎么也逃不出。
梦里的境遇是怪癖的,蓝黑色的天空,没有月亮,雾气悠悠荡荡,时隐时现。整个环境就好像笼罩在一个巨大的迷雾黑球里。
这个时候,不是遇到邪教杀人祭祀,就是遇到暴雨泥石流,而偏偏每次到了逃命的关键时刻,腿脚却不听使唤,怎么跑也是在原地打滚,活像训练的兵在原地跑步走。
比起这些梦,时姝对那天的梦境依旧很在意。那个梦说不上恐怖,却给了她不一样的感觉。
她不知自己为何身处此地,只感觉天地之间仿佛相接在一起,天即是地,地即是天。
宽松的田地土壤位于悬崖顶部,成片的雪雾一下子冲过来,笼罩着崖上正在找出路的人们,也笼罩着自己。
雪雾带给人的新鲜凉爽,透彻心扉的清醒从头灌到脚,她能清晰的听见,一粒粒雪分子融化在脸上的滋滋声。
那种舒服美妙的感觉很不一样,脑回路里什么也不想,就想着把自己也变成雪分子,一起融在其中。
正当乐在其中的时候,接下来天空降了暴雨,没有一个人躲避,仿佛在接受洗礼。
大雨不停地冲刷积累,最后流成湖泊,淹没了悬崖,差一点就与人们的双脚处于同一水平线。
偶见一条巨大的红鲤鱼在里面畅游,欢呼,哀鸣。再后来,湖泊变成河水,河水渐渐流走,土地吸尽水分,空气又变的干燥了。
此时,天空突现通红的夕阳,血红色的警示,空旷的麦田倏然多了一所房子,不知何时,她与同伴处在那所房子里,锅碗瓢盆,样样都有。
远处稀稀疏疏的来了几个机器人,嘴里吐着断断续续地听不懂的外语,伴随着几个阿拉伯数字蹦在脑子里,在一群人不知所措惊恐万分时,就在他们开门的那一瞬间,梦就结束了。
时姝不知道梦境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却觉得十分有趣。
对她来说,梦境都像是夜晚开启的一扇神秘大门,通往一个平行世界。
在那里,一切都是那么新奇和自由,不受现实的束缚,还可以拥有不平凡的体验。
她喜欢做梦,因为梦境让她能够暂时逃离日常生活的琐碎和平庸。在梦中,她可以成为任何人,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
在梦中,所有的烦恼和忧愁都被暂时搁置。
时姝常常会在醒来后,静静地回味那些梦境中的片段,试图从中寻找一些灵感和启示。
即使有很少的睡眠,时姝还是坚持每天抽出时间写她的小说。只要母亲去摘梨,她就会早早起床,回笼觉很难睡,抱怨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倒不如趁这个时间多干点真正有价值的事情。
文字调皮的手爪时不时地在半夜睡意朦胧时骚扰着时姝,断断续续地敲击着她的脑壳,意识是模糊的又是清晰的,等到仔细探究的时候却又不知道它是什么,脑子里存的这些东西,若隐若现,就如同漂浮在空中的大脑,虚虚实实。
她只得勉强扯着自己爬起来,凭着仅有的零星记忆,慌忙写下,生怕错了时间。
毕竟灵感这种奇怪的东西,当时的昙花一现,可能这辈子就擦肩而过了。
的确,作家的素材不是凭空产生的,那些精妙绝伦的文章,塑造的生动活泼的人物,肯定有与之相关的经历。或许在某个清晨、某个夜里的所见所想,就成了一本厚实的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