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跟你妈的事情最后怎么处理的？”时姝鼓起勇气问，虽然她觉得这个场合很不时宜，但看着戴月月故作轻松的样子，她还是很担心。
戴月月叹了一口长气，搓了搓手，对着时姝与林盛自言自语，“哎……我爸就是个没人性的……这贪婪的玩意……这个不要脸的老东西又让我妈跟他道歉，说这样事情才能一笔勾销，你说这事到底是能消停了？”
若是非要形容人性二字，大概是处于无穷的黑暗与无穷的光明之间吧。
“我估计够呛，”时姝歪着头瞅着戴月月，摇了摇头说，“这个黄金男花花肠子太多，趁早离婚，让你妈过个消停日子吧。”
“我也这么想的，就怕她心软，反正我得看好我妈，这次说什么也得离婚！”戴月月抿了抿两侧的头发说。
“你这个爹真不是玩意，不懂老婆孩子什么概念？”林盛双手抱胸，身体微微后仰，眼神中的不屑。
“没他这样的，他连他父母都不养，别说我了！什么都想往自己手里拽，不舍得给老婆孩子花一分钱，就我生病住院都没打过一壶热水，甭提别的了！” 戴月月说起来，语气中还是充满了愤怒。
“这人就天天跟你们白吃白喝啊？成现实版阿廖沙的外祖父了？”时姝冷哼一声。
“我妈成天伺候他，你说住一块到底是能分清了谁是谁的？”戴月月一脸无奈，皱着眉头说，“都是一家人，你看看谁家当父亲的跟老婆孩子计较？”
“对啊，这还是亲的，不是后的，像我爹这样的，倒其实无所谓了，虽然掏点钱，也好不哪里去……”时姝坦言。
“我爹是逢人就坑钱，恁爹是逢人就送钱，都够受的……”戴月月抹了一把额头，脸上露出无奈的神情，“不说我了，说说你吧，你爹还像之前那样？”
时姝想都没想，毫不客气地说：“他在家里不是腰疼就是腿疼的，躺在炕上跟老佛爷似的，他干什么了？都是我妈出去帮人家干活，让他出去得哄着，就这样还有脸跟我老姑说，我跟时藜得亏他，不然就饿死了！”
“夸张了，也不至于饿死吧？没他之前不是照样过日子？”
“对啊，觉得好像帮了我们多少似的，我都懒得跟他算账了，从进他家门开始吧，初中九年义务教育，除了中午几块钱饭钱，其他花不多少，初中没买过几件衣服，大部分都是以前的，一件羽绒服能穿好几年……”时姝胳膊肘放置在桌子上，开始清算，“初中这些费用完全可以由我妈支付，为什么我这么说，当初在他家的时候，我也不是眼瞎，我能看见，我妈每天在猪窝子盯着，打食、喂猪、抢粪等等，他自己出去看人家推牌九，在光棍家看电视，什么活不干。我家四块地，我姥姥每年种的玉米，一点不剩的都给拿过来喂猪了，就拿我妈一天干活四十块钱来说，这些也够我们吃饭了，更何况长身体的时候，他家老的给我们天天吃的咸菜，这就不说了。你说我算的没错吧？”
林盛瞪大了双眼，一语不发，脸色也有些暗沉，他从没想到这些年时姝跟月姐竟过的这么惨，心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林盛想起自己的父亲是开大车的，薪资不低，母亲家庭主妇，一家人相亲相爱，生活无忧无虑，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心底蔓延。这些事情换做是他，要面对那么多的困难，恐怕也是很难扛过去的。
她们还真是野蛮生长啊，没有一丝脆弱的样子，还真是女中豪杰！
“高中是要交学费，一个学期两千多，往多了算，就拿三千讲，猪窝子荒废之后，我妈跟他一块去李家厂子干活，一天一百二，一个月就三千，一个学期六个月，剩下的钱够吃喝吧？”时姝冷哼一声接着说，“就算不够，那个时候姥姥给了我妈一万块钱，让他偷着借出去了，没还，这期间卖玉米的钱依旧给我爹，说交学费，这些应该够了吧？”
“怎么你姥姥还给他贴钱啊？不应该是爷爷奶奶给？”戴月月纳闷。
“我姥姥就是觉得我妈带了两个闺女花钱多，能帮助一点是一点，让我妈在他家也好有个地位，可人家领过情吗？没有，再说了，当初不愿意就别让我妈嫁给他啊？既然选择了结婚，抚养老婆孩子就是他的义务啊！”
“你姥姥这事做得不对了，上杆子给人家送钱，多多少少意思意思行了，家里的粮食都拿来贡献给猪了，他们老两口子吃什么？”
“宋景华说了，两个老的吃不多少，还说我姥姥出去捡塑料够他们花的！你说这些年算下来不都是我姥姥养着我两个？”时姝数着手指头接着说，“好，咱再说大学，上大学之前，考上本科的学校一个人给了八千，我爸爸当初给我们入的保险钱返回来一万，分三次给，上大一的时候取出来三千。孙明月受了我老姑的嘱托，送来了四千块钱，作为上大学的费用，按照辈分来算，其实我们之间并没有多大的亲戚的关系。我爷爷的妹妹是我老姑，而我老姑的儿子是孙明月，这八竿子稍微能打着的关系按理说也是生疏的。对了，还有高三出去打工挣了一千五。”
“这算下来，钱也不少啊？除了学费按照六千的话，剩下的五千一个学期是够用了。不过大学确实花不少，多多少少能花他点钱……”
“是，你说的没错，每次开学，他最多就给两千块钱生活费，当然，有国家给的奖学金的时候，他一分不掏。”
“那这样其实也没花他多少，奖学金五千呢，再说你不是还寒暑假打工，在学校兼职吗？”
“是啊，就这样，我爹还不满意，嫌弃一个人养三个孩子辛苦，他每天跟个老佛爷似的，张嘴闭嘴的，不是炫耀就是各种要求，我妈在家做个饭都得听他的使唤，当个丫鬟叮叮当当的跑前跑后，除了一张瞎扯淡吹牛逼的嘴，大腹便便的啤酒肚，整个人还剩什么？”
“懒死他行了，知道三个孩子还不挣钱养活？”
“之前出去两个月打零工的钱，老板就给了两千，推沙子的体力活全都白干了，不计工，我妈给他记上日子，他还说我妈多管闲事。一点都不知道维护自己的权益，只知道在家生闷气，最后不了了之，钱也没要回来。要我说，他就等着我挣钱养他儿呢！上学一共就给那么点钱，不是让我给我弟弟买东西，就是充话费，天天做白日梦等着掉馅饼？还想着把我们之前住的房子卖了，真是开玩笑，心里那点小算盘吧，怎么好便宜都得他占了？我之前出去给小学生批作文，两天挣了五百块钱，给我姥姥了。结果，他说了句磕碜人的话，不多给两个？五百好做什么？以后有这种好事还去，你听听说的是人话？”
“亲娘啊……除了不干活，恁爹脾气呢？挺好的？”
“月月，你真想多了，他还不如个窝囊废呢！”时姝翻了白眼，“我弟弟也是挺可怜的，那么可爱，却从小就背负家庭的阴影。他宠爱儿子归宠爱，一旦小凡不对他心思了，他就动不动朝孩子发火，有时候还会动手。”
“这动手可不是什么好习惯……”戴月月用手挠了挠脸说。
“之前在厂子里干活，宋景华当着所有人的面，怒怼我妈，言语难听的能戳穿人耳朵，说什么你他妈找贱？会不会干点活？别看我妈平时忍让，那么多看光景的人，我妈也是要面子的，不会任人欺凌。她伸手就是一巴掌，指着眼前的畜生大骂，宋景华，我告诉你，就这么一次，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你给我听好了，你要再这样，别说我以后不给你面子！我也不是吃素的！”时姝微微扬了扬头，声音瞬间暗淡了下来，“若是我在，必然会让他下不来台，争吵一番。你不知道，每次上学，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妈，这么多年一直在忍让，为了我两个受尽了白眼，我知道，那种寄人篱下的感觉并不好受。”
“我知道，我知道，你这脾气也是这么炼出来的……”
时姝吸了吸鼻子说，“可能由于遗传的原因，我弟弟贪吃，有次还把我压缩面膜当钙片吃了，你不知道，他什么好东西都不过夜，就跟鬼子大扫荡似的，喝汤吸溜吸溜的，饭量是平常孩子的两倍。他脾气还犟的很，有次，大年三十非得出去耍，不让去就发脾气。不管三七二十一，提起一袋子瓜子就往地上倒，满脸通红地跺着，脚下全是瓜子跟瓜子皮的混合物，最后霸气地甩门而去。让他道歉是世上少有的事情，泪眼汪汪地撅着小嘴，双手插在胸前，俨然一个小大人的形象，逼急了，他就学狼狗嗷呜一声，分贝嗖得一下子升到了屋顶，耳朵都快震聋了！”
戴月月听了之后开始夸赞弟弟的可爱，林盛也笑起来。
“可爱啥，这是三岁孩子干出来的事？他还爱多管闲事，我妈一跟宋景华吵架，他就会朝砸锅扔盆的爹来上一脚，顺便拿着盆子跟筷子，学着街上扭秧歌的，敲锣打鼓的虚张声势，真让人哭笑不得。除了这个，他嘴巴超级会说，不知道跟谁学的，看见你准得说，小姐姐你长得真漂亮……”
“本来是个悲剧，让你说成喜剧！”戴月月仰着头，大笑了一番，咽了口唾沫说，“咱两人父母这段婚姻就是一盘失败的西红柿炒鸡蛋，明知道鸡蛋是臭的，还是硬生生地炒在一块，榨干了油水还赔上了几毛钱的盐粒子。
“不过我弟弟现在上学什么都是智能的，交学费有支付宝，作业也在微信群里布置。我也是纳闷，早一辈子的日子咱玩泥巴也过来了，如今，科技的发达倒是让学校省了一笔事。”
“现在都这样了。不是你小时候光着屁股晃悠的时候了……”
“所以说，这几毛钱盐粒子并不重要，人的眼界才是后半生的保障啊……”
“咱俩啊，真是同病相怜……”戴月月抿了抿嘴角，自嘲地说，“都是该疯狂的年纪没疯狂，心飞不动了才开始追悔莫及。你就忙着挣钱顾家，勤俭节约；我就破事不断，卧病在床，你看看，真是同一个悲惨世界，不同的主人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