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藜已经在外面等好久了,也不见时姝出来,催了又催。
门 “咔嗒” 一声开了,时姝攥着门把手,另一只手悄悄往兜里塞了张照片,指尖把照片边角捏得发皱。
她匆匆锁上门,转身就被时藜拽着胳膊往巷口走。
时藜昂着头示意门上对联,十分不爽地说,“对联又没了!肯定是王丛菊干的!初二在姑姑家被我骂了一顿,心里记恨,就来撕咱家对联泄愤!不行,我得去她家泼油漆,让她也不痛快!”
时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门框上只剩几道残留的红印,光秃秃的格外刺眼。
刚来的时候她就看见了,只不过没有细细瞧,她拉了拉时藜的胳膊,声音压得低:“算了,咱妈说别惹事了。她这样的,什么事干不出来?”
时藜甩开她的手,胸口起伏着:“就这样算了?你们总是与世无争,人家就专挑软柿子捏,这样姓王的就更得寸进尺,你不知道我们怎么被他们逼到现在这个田地的?不就是你们养痈遗患吗?不停地姑息放纵。你若是硬气一回,他们也不敢太嚣张。”
“多行不义必自毙,上天会收她的,这里也不住人,过年怼她两句过过瘾行了。你看看他们家的闺女儿子,小风、小娜,哪一个上学不是花钱买的?学校买的,工作买的,我们不比他们强?咱是过得差强人意点,可是,没吃他们家一口饭,没有受到他们一点的资助,照样风光的上了大学,比他们家的孩子好一千倍,一万倍。如今她过得比别人好了,还是依旧想占上风,你怼的她不能还嘴,她就得找地方撒撒气……”时姝叹了口气,说出来的话像极了顾香玲的好言相劝,连她自己听了都为之震惊。
“我不管!” 时藜咬着唇,眼里满是烦躁,“等我以后长大了,一定要远嫁,离这个破地方远远的,再也不回这个破老家,再也不想这些破事!”
这话时姝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时藜总爱怨天尤人,把所有不顺都归到原生家庭和老家身上,那些抱怨像毒药似的,听多了让人心里发堵。
时姝皱着眉打断她:“行了,别说了!整天说这些有什么用?还不如想想怎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我现在听你说这些,只觉得糟心。”
时藜撇了撇嘴,没再说话,却还是别着脸,一副不服气的模样。
“等长大了就飞出去”,“远嫁逃离这个痛苦的原生家庭以及令人愤恨的老家”,“把讨厌的人一一杀掉”的想法,时姝何曾未有?
只不过,比起总是怨天尤人,跟毒药似的连珠炮,时姝更愿意往好的方向发展,这些无味的抱怨,喝得多了自然就死了,整日做这种事情还不如多去想想怎么过好自己的日子。
时姝让时藜禁言,现在她听到这种话,简直糟心透了。
两人沉默地往宋家走,时姝心里却还堵着另一桩事——最近来宋家的亲戚也总是拿她嫁人开玩笑,惹得她不痛快。
前几天吃饭时,二叔举着筷子指她:“你看,时姝吃饭拿筷子有多长,拿的筷子越长,嫁的越远……”
她当时强撑着笑,回了句:“二叔,看你说的,这要是不用筷子用手抓,合着还能嫁到马来西亚、新加坡呗~”
时姝只要想到以后要远嫁他乡,离开那片养育了她二十几年的土壤,内心的荒凉忍不住又增添了一份。
安土重迁的她深知这种的滋味并不好受,想想家乡的味道只有深夜的冥想中才能回味,家乡话只能同亲人少之又少的电话或者视频中体现,她是越发不愿意离开这个生活了这么久的故土。
尤其是上了大学,那种无根无所依的漂泊感,更是让她时时刻刻都能体会到“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的离别之痛。
可这些话,她没跟时藜说,也没跟任何人说——说了,也没人懂。
时姝跨上电车,让时藜坐稳,拧动车把驶出巷子。
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前面那条马路的大柳树,是她们幼时跟朋友躲猫猫的地方;旁边的小石凳,是她们坐着吃 “老鼠爱大米”雪糕的地方。
一片阴凉的地方,当年她们攥着坐在凳上啃得满脸奶油,进入嘴里的冰冷,热的发汗的身体,就那么悠闲地打量着马路对面人来人往。
那时的时姝,既孤僻又享受独立,数着一辆辆进进出出的车,偶尔想象着或许有那一辆车,从里面下来了是她的姐姐,哥哥,大伯,更或是她们最亲爱的奶奶。
可惜,她再也听不到尹青的一声亲切呼唤了,王丛菊攥着时家的那些事当筹码,像攥着一张打不烂的牌,这辈子怕是都要拿它作威作福了,够她物尽其用到入土了。
“嗡嗡” 的电车声里,身后的时藜突然哼起了歌,听着心情倒好了不少。
时姝放缓车速,转头提议:“回去要经过大部头,咱们顺道去看看老姑吧?”
“大部头”不知是村里谁起的外号,卡在宋村和时家村中间,时永芝——尹青丈夫的妹妹,就住在山头的老屋里。
“哎呀不去了,”时藜把头靠在时姝背上,声音懒洋洋的,“早上起太早,现在还困着呢。”
“见一面少一面,况且,妈妈说老姑年后初十才回来,好像是生病了。”时姝觉得时藜很奇怪,去姑姑家那么愿意,去老姑家又开始扭捏,时家人就这两个老人还会对她们好了,探望不是应该的吗?
“不想去。”时藜的语气带着点固执。
“得去,”时姝的语气硬了些,“你忘了?咱们上大学那年,老姑的儿子还特意来咱家,送了四千块钱,那钱帮咱们凑了学费,滴水之恩总得报吧?”
自从被时章他们赶出家门,时家亲戚里,也就时香和时永芝还把她们当自家孩子看。
时藜叹了口气,不知道在想什么,说了句那就去吧。
山上是寂静的,沉默的,偶尔有几只不知名的狗叫,没有其他多余的人经过。时姝跟时藜手挽着手,踏着吱吱响的白雪,想象着老姑的模样。
门口的大狗仰卧在地上,见到有人来,翻腾了几下,嗷呜了一声,扯着铁链子,狂傲的叫嚣着。
许是觉得有陌生人闯了领地,它叫得越发凶,爪子把地上的雪踩得乌黑,在院子里来回跑,绕着铁链子画出一个圆圆的圈。
两人正站在院外没敢动,蹲在水池边刷洗碗筷的老人突然站起身。
灰扑扑的棉袄,鬓角沾着点碎雪,侧脸看着竟有几分眼熟。
时姝眯着眼睛瞅了半天,不确定地开口:“老 —— 老姑?”
“嘘,别乱叫,这不是老姑,老姑哪有这么年轻?只是长得像而已。”时藜戳了一下时姝,示意她不要乱喊。
时姝猛地拍了下自己的脑门,心里懊恼,咕哝着——是啊,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她早不是小时候那个精神矍铄的老姑了,怎么还凭着一点眼熟就乱认人?
“诶?你们……找谁?”老人定眼打量着眼前的两个人,一脸狐疑。
时藜往前迈了一步,笑着说:“俺们找俺老姑……老姑在家吗?”
“老姑?老姑?” 老人咂了咂嘴,嘴里反复嘀咕着这两个字,琢磨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似的,“哦!你们是找俺娘吧?快进来,她在屋里呢!”
时姝和时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 原来这个和老姑长得像的老人,是老姑的闺女啊!
老人让时姝和时藜先进屋,说自己还有点活没干完,便又蹲回院角的灶台边,继续刷那摞没洗完的碗筷。
门框还是老样子,涂着层褪色的绿油漆,边角处的漆皮卷了边,露出里面的木头纹理。时姝和时藜在门口蹭了蹭鞋底的泥雪,才轻手轻脚往里走。
一抬眼,两人都愣了——炕中央蜷缩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双眼微闭,身下只铺着层暗红色棉被,身上连件盖的东西都没有。
炉子里的火正旺,屋里暖烘烘的,却衬得那身影格外瘦小。
这是谁家的老人躺在炕上,进错门了?时姝正纳闷,环顾了四周,确定没有其他人。
炕头存放杂物的棕色小柜子还开着,卷起来的棉被褥子堆在那里,阳光从窗口透进来,照在印花的炕席上,发出耀眼的灿烂。
屋里很安静,炉子上的水壶已经冒着白烟,刺啦刺啦的响着。
“咱们是不是进错门了?”时姝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时藜的耳朵说。
时藜盯着炕上的身影看了好一会儿,才迟疑着开口:“这就是老姑吧?睡着了而已。”
“那咱们坐着等会儿,我先把水倒暖瓶里。”时姝说完,就从炉子上取下了水壶,随着音调的越来越高,水壶不一会就满了。
“谁?”
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时姝一跳,她回头一看,时永芝好像听见了点动静,转过了身,眼睛却是闭着的。
一张饱经沧桑,满是皱纹的脸便印在了她们眼前。
由于色素沉积,时永芝的脸颊两侧脖颈深处黑斑比前年更多了,时姝明白,这是老人年纪大了都会长的“脂褐质色素”。
深陷的眼窝,干瘪的嘴唇,全身上下没有一处肉,枯瘦的像老了的鱼鹰,只剩下了皮包骨头。
刺眼的白色稀稀疏疏地挂在头顶,暗黄的头皮一目了然。瘦骨嶙峋,没有比这个词更形象的了。
时姝被老姑皓首苍颜的样子吓到了,不知为何,她想到的是寝室那盆枯枝烂叶濒临死亡的绿萝。
她记得高二那年,老姑还不是这个样子,起码身体比现在好多了,身上多多少少是有肉覆盖的,只因高三学习紧张,少了一年探望,便双倍变老了吗?
时姝咬着下嘴唇,难过的望着老姑,生怕自己会哭出来。她大概已经忘记了,老姑早已不是古稀之年,而是鲐背之年。
可这又仿佛是这个年纪该有的特征。
“老姑?”时姝轻轻喊了一声,老人没反应,像是又睡熟了。
她又连着喊了几声,才见时永芝哼了一声,闭上的眼睛才慢慢地睁开了,目光浑浊地在她们脸上扫来扫去,好半天才开口,“谁啊?你们是?”
“时姝,时藜啊,老姑,你不认识我们了?”时姝眼球有些发红,嗓子艰难的发出干涩的声音。
“时姝……时藜……哪个时姝……哪个时藜?”时永芝欠起身,咂了咂嘴,似乎在自言自语,又好像在从脑子里抽取片段的记忆,捕捉眼前的两个人。
“圈(时姝父亲的小名)家的,老姑,你忘了?”时姝咽了口唾沫,润了润嗓子,才让自己有力气把剩下的话说出口。
“噢!圈家的啊!”时永芝像是突然想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你看我这脑子……哎……老大……老二……坐……别站着……上炕坐着嘅……”
时永芝呼吸并不是十分通畅,每说一句话,要张着嘴,喘好久的气,听着就让人心疼。
时藜动作流利,鞋子一脱便上了炕,时姝也随着一起坐在了炕边,两人一左一右,离老人近了些。
“你们怎么样……过得挺好的?”时永芝望着她们,眼神里带着点期盼。
“恩,挺好的。”时姝眼睛泛起了潮湿,故意别过头,偷偷地擦了一把眼泪说。
“上……上大几了?”时永芝又问,耳朵凑得近了些。
时藜见时姝偷偷抹泪,话语带着哽咽,便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接过话茬:“明年该上大二了。”[a1]
“唵?大几?”时永芝没听清,皱着眉追问。
“明年该上大二了!” 时藜特意提高了音量,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她知道老姑的耳朵越来越背了。
“哎……恁娘养你们也不容易……家里还有一个小的……够辛苦的了……”时永芝倚着被褥,用手揩了一下嘴角,抬头看着时藜缓缓地说,“恁爹……现在还养猪?”
“不养了,早就不干了。”时藜盯着老姑骨头上搭着一层皮的手,努力地将眼泪憋回去,顿了顿说,“现在干什么都不容易,猪不是都不让养了嘛,鸡也不让养了。不是说……现在卖水果的都得有营业执照,还得交税吗?真是不叫农民工活了……”
从进门到现在,时藜大多时候都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老姑这副模样太戳心——曾经能笑着给她们剥糖、教她们打麻将的人,如今瘦得脱了形,连坐直都要靠被褥撑着,眼神也没了往日的清亮。
几次话都到嘴边了,可就是发不出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塞了进去,刺痛着喉咙,仿佛只要一说话,嗓子就会立马罢工。
“哎呀……你说说……”时永芝捋了捋头上稀疏的几根白发,双手弯曲着,就随意地搭在了腿上。
“我…… 我去倒点水。”时藜刚要起身,就见时永芝也动了。她连忙伸手想扶:“老姑,我扶你。”
那是怎样的一双手啊!里外都是茧子皮,粗糙枯朽没有生气,上面爬满了血管,每一只手都刻有岁月的痕迹,满是风霜。
“哎……不用……不用扶我……我自己就下去了……”时永芝朝她们扬了扬手,又摇了摇头,“没事……没事……你望望家里乱的……也没拾掇拾掇……”
时永芝哆哆嗦嗦的下了炕,缓了好一会儿,才微微抬了屁股,坐在了靠椅上。
时藜环顾着屋里的摆设,忽然觉得眼眶更热了——屋里的摆设跟原来一样,一点都没变。
与正门相对的是映眼的红色挂画,上面是装裱的繁体字“寿”。挂画的下方是四条腿的靠椅,铺了厚厚的坐垫。靠进门的右侧是一个实木蓝色衣柜,柜子没锁,最顶部放的是各种吃的,柜子里放的是四季的衣物。
炕的对面是一个深黄色的长座椅,上面放了一个靠垫,整张椅子对其墙根,坐落在灰黑的水泥地上,透着一股古老的气息。
长椅的旁边是一个五棱的方木桌,涂着庄重的黑色油漆,上面依旧摆着43寸的液晶电视。
房间的正中央摆放着一个透明的玻璃茶几,茶几的边缘角落放着一个白色的陶瓷茶水壶,茶几下面是几个暖水瓶,绿的,红的,还有个掉了漆的铁皮瓶,瓶塞都盖着好好地。
时永芝趁着脑子清醒,慢慢挪着双腿,站在地上,轻手轻脚地打开了炕头的棕色小柜,拿出了一个紫色的袋子,她颤巍巍地把手伸进去,指尖在里面摸索着,不知在摸索着什么。
“老姑,您在找什么?”时藜一看这架势,心里就明白了——老姑准是又要给她们塞东西,赶紧开口拦着。
“没…… 没找啥……”时永芝佝偻着背,说话时也不停地喘着气,她双腿弯曲着站起身来,小心的抬起双脚,擦着地走,好像稍一不小心就会倒下,轻飘的如氢气球一般。
“唵?在这里……”她嘴里小声嘟囔着,摸到了什么东西,她用力地抽着,红边已经露出,是两张百元大钞。
“老姑,您这是干啥?我们不要!”时藜打眼瞅着那刺眼红花花的钱,激动的喊着。
“诶,拿着……一人一张……老姑没什么可以给的……就这个还是老姑打麻将挣得……拿着……以后挣钱了……再孝敬老姑……”时永芝颤抖的拿着纸币,动作缓慢却坚定地将钱硬塞到时姝跟时藜手里。
“老姑,你这是干啥,我们不能要你的钱,你都这么大岁数了,自己留着花吧……”时姝的声音带着哭腔,脸上早已没了笑意,一边抽噎一边轻轻推着老姑的手。
“拿着吧……拿着吧……老姑老了……用不着了……也没地花……”时永芝喘着气,却还是不肯收回手,“拿着吧……老姑一片心意……”
时藜看着老姑执拗的样子,突然想起了奶奶尹青——以前奶奶总爱穿件深绿色坎肩,兜里永远揣着块白色手绢,手绢里裹着一沓毛票。
每次给她们零花钱时,奶奶都会慢悠悠地展开手绢,数钱时,中指上绑着红线的金戒指会轻轻晃动,哪怕只给五张一毛的,也笑得格外慷慨,让她们去买零食解馋。
眼泪又涌了上来,时藜赶紧抬手抹掉,瞪大了自己红肿的双眼,强忍着眼泪。她尽量平复自己的心情,沙哑着声说,“老姑,那我们先装着……”
见她们收下钱,时永芝的脸上才露出点笑意,又转身往衣柜那边挪:“吃饼干不?橘子……小洋枣……还有糖……”
时永芝还是拿她们当小时候的小孩一样看待,她们在她眼中永远是长不大嘴馋的孩子。
“不吃,老姑,你留着吃吧!”时姝赶紧摆手。
“哎呀…… 买了也吃不动……”时永芝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的嘴,“牙不行了,咬不动这些。”
“老姑,你不是有假牙吗?”时藜疑惑地问。
“牙龈萎缩……遗传……有假牙也不行……带了一辈子的假牙……年年换……”时永芝摇了摇头,声音又低了些。
“那老姑你平常都吃什么啊?”时藜心里一紧,追问着。
“就喝碗稀饭,泡点软饼……” 时永芝又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无奈,“也吃不了多少,几口就饱了。”
时藜握着手里还带着老姑体温的钱,听着这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酸得发慌。
两人又陪着时永芝坐了会儿,听她絮絮叨叨说些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