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祁茉也不曾回复时姝的那句,“怎么不放弃我们,去过自己的生活。”
时姝自知问不出什么答案,也想起了姥姥的那番话,便知,“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的含义了。
时姝想起来初中那一茬事,便脱口而出,“妈妈,姥姥说当初你嫁过来的事都怪她。”
“怎么怪你姥姥呢?不怪,相反,那时候还得亏你姥姥帮助了我,”祁茉回想起当初母亲顾香玲说的话,“她说,丽,别看了,进屋吃饭吧,都过去了,以后有什么妈陪你一块,还有俩孩子呢!他们以为吃绝户就能逼死咱娘们?不能够,虎父无犬子,孩子的爸爸不在了,还有妈妈、姥姥,再不中还有她们姥爷,我们对孩子严格点,三个臭皮匠也赛过一个诸葛亮了,我就不信还抵不过她们那个死去的爹了?”
“姥姥真是大道理一套套的。”时姝笑了,这听起来真像顾香玲对她跟时藜讲的名言警句。
“别看这些话,可不能小瞧,在我心里,真是一块石头落了地。”祁茉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透着坚定却又带着哀愁,“你姥姥还安慰我,她说,逝者如已,生者如斯,也别太忧愁了,你瞧瞧满地的狼藉,百废待兴,咱得站起来啊……以后,咱跟这家人没什么瓜葛,省的三天两头踏破门槛。为了两个孩子,咱也得赌气发狠把日子过好了,不争馒头争口气,以后的光景肯定会别开生面的……”
“妈,姥姥说的是对的,人生总不可能一帆风顺,生活就是一遍遍揉碎了再加点稀泥和起来……”时姝附和。
“你姥姥也这么说,妈妈这一辈子啊,没什么能力,没有给你们更好地生活……要怪就怪这造化弄人,生不逢时,如果你们出生在更好的家庭,也不至于跟着我受苦受难……要不为什么妈妈总是说,想让你们好好学习呢?时书,你死了的爸爸,这辈子不曾读过几本书。思想也就狭隘自私,觉得一走了之便是没有后顾之忧……”
蝼蚁尚且贪生,时书连蝼蚁都不如,轻而易举的放弃了生命,背弃了家庭,从没想过自己的老婆孩子会有什么样的境遇,思想困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只为换取自由身。[a1] 这几句名言警句,是顾香玲文几处文化不多却又得体的口头禅。
祁茉无力地望了一眼时姝,苦涩的笑残留在嘴角。
耳边却回响着着时章曾经说过的话,“香烟犹如□□,麻醉神经,瘾欲难耐,但是可以平息怒火,克制冲动。”
她心里又开始五味陈杂了,她到现在都想不到时家的人如此狠心,最后闹到自己与亲生闺女被赶出时家大门的结局。
“经商人的头脑确实顶尖,时章这个做烟草生意的,却借此机会把做人的原则一同麻痹了,就连同内心的善良也一起平息了。留给世人正人君子的形象,把自己下流卑鄙的一面制成香烟一起卖掉了……”时姝开始臆想,世人能否抽出这其中的罪恶。
“妈妈怕你们恨妈妈,怕不认妈妈,更怕你们过那种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生活。”祁茉眼眶已经泛红,她实在别无他法。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寄人篱下,必为尺蠖之屈,待养精蓄锐,方能重振旗鼓。
时姝理解,也明白母亲的不易,继续追问了下去,“妈,如果当时你放弃了我们,我们是不是就要跟时章还有时文这种人在一起生活了?”
时姝想起自己大伯跟二伯,脑子里就禁不住咒骂,连提起他们的名字都觉得不配,唯恐玷污自己那张嘴。
“不见得,时章的妻子连自己的婆婆同住都接受不了,又怎么会接受你们呢?还有时文的那个母夜叉,容不下你们啊!”祁茉摇了摇头。
两个女孩子即便姓“时”,身体里流着时家的血脉,却没有一个带把的值钱。
“也是。”时姝只说了两个字,但她的心里还有另一个答案,就是假设真的同他们住在一起,那么她跟时藜的心底多多少少会痛恨祁茉,长大成人后或许连亲妈都不认。
时姝在祁茉的眼底看到了意味深长的无可奈何,以她这个年纪,她是不会明白的。
她想起了网上最近流传这样一段话,“你永远不可能真的了解一个人,除非你穿上他的鞋子走来走去,站在他的角度考虑问题。可当你真的穿上他的鞋子,走过他走的路时,你可能会连路过都觉得难过,因为同一件事,不同人的感受是不同的,每个人的抗压能力也是不同的,你所看到的,也并不是真相,你所了解的不过是浮在水面上的冰山一角罢了。”
这些年母亲吃得苦可真是太多了,时姝根本不可能感同身受,换做是她,她可能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
“那,妈妈,你是怎么嫁到这边的?”时姝换了个话题。
当初嫁人的情景祁茉还记忆犹新,如今一晃这么多年头过去了。她也不知道究竟是悔恨年少的无能还是怨怼当初执拗的多情了。
那天,顾香玲端着电话,招手喊来了自己正在刷碗的闺女。
远在山东的四姨跟祁茉打招呼,真是个喋喋不休的亲戚,一上来就问了好多问题。
“诶~你们怎么样,在哈尔滨还习惯么?”
“祁茉结婚了么?多大年纪了?该找对象了吧?”
“你们啥时候回山东啊,你三姨跟我都想你们了!”
顾香玲努了努嘴,轻叹了一声,嘴里念叨着,“祁茉离婚了,过得也就那样,那个人有癫痫,不适合过日子。”
一顿家长里短聊下来,祁茉的四姨开始临时起意,诉说着,“让闺女来山东吧,我认识一家人,他家老三还没结婚呢,我给她撮合撮合,人也挺老实的,卖水果为生,也不是特别穷,这年头哪有个有钱的,能养活老婆,饿不死就行了,别挑挑拣拣的了,你回头问问祁茉,她也不小了,都二十八了,再不嫁就老了……”
电话那头侃侃而谈,忙着为这位印象中即将而立的“老女人”说媒。顾香玲怕长途的话费不少钱,便匆忙之中结束了话题。
祁茉给时姝说着当时的情景,时姝是想象不到的,她只能像听故事一样听完,因为那个年代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她这个自由的时代无法体会的。
印象中父亲是比母亲大好几岁的,通过头发跟相貌就能看得出。时姝便又问起来关于年龄的问题。
“妈,你当时跟人家素未谋面,也不了解,就说嫁就嫁了?”
“我当然是不同意呀,你爸他比我大十二岁呢,差一圈啊!但是你四姨姥姥一个劲的劝,说什么,虽然他家不富裕,可是这年头哪家有钱?都是从苦日子中过来的,你四姨姥姥说不能坑我,还说,你姑姥姥跟他家老人还是同学,人也挺好的……”祁茉开始回忆当时她四姨的话术。
最后成功将祁茉说成是“离过一次婚”,“不是大姑娘了”,“遇到还凑付的,将就将就嫁了,别鸡蛋里挑骨头”“况且人家也不错,又不是穷的揭不开锅”,诸如此类情感骗术。
祁茉低着头不吭声,她不禁回想起那次失败又悔恨的婚姻。
面色发紫的王浩当时扑通一声倒在地,抽风导致他眼球上翻,口吐白沫,僵硬的四肢时不时的抽搐。她从来没见过癫痫的场景,惊恐地下巴都要掉了下来,愣头愣脑的杵在那里。
王浩的父母却习以为常,放下碗筷,用拇指指甲按叩王浩的人中跟合谷穴,过了一会,他才停止发作。
婚前没有得到重视,男方患病不知,公婆互相隐瞒。婚后分开艰难,托人找关系,离婚证书辗转几番才成功盖章。
“妈,那为什么你的结婚照没有见到姥姥?”时姝突然想起小时候经常翻的照片里没有顾香玲。
“因为那时候穷啊!你姥姥又嫌嫁得地方又太远了。来回路费就得多少,那年头,谁家有这么多钱……”
“香玲果然不是《天眼》里的香凌,没有用魔法打败一切啊~”时姝调侃,不禁想起家里那张旧照片。
照片是祁茉在一处白色岩石上拍的,里面的她戴着红色的头纱站在岩石上,婴儿肥的脸上表情有些僵硬,晶莹的双眼空洞无神。
从上到下,头饰、嘴唇、鞋子、裙子,无一不是火红色,这一身,难免会让人想起浴火重生的凤凰。
那长得像极了香港姑娘的脸蛋,明眸皓齿,眉清目秀,换做今日,也是风靡一时的,相亲的或许都会踏破门槛吧!时姝心想,难免为那时容光焕发的母亲欢喜一番。
时姝还记得有一天,时藜手持照片,晃晃悠悠地问祁茉,为什么结婚的时候也不笑。祁茉只是扯着嘴角,苦笑着搪塞过去了。[a2]
倘若知道是这样,无意中牵扯了母亲的往事,说什么也不会让时藜这么做。
“说起来还是我四姥姥说的媒?”时藜突然从两人背后来了一句,吓得时姝一个激灵。
“哎呦我去,时藜,你没事别在那一惊一乍的,我这心脏突突的,跟机关枪崩了似的……”
[a1]写过了 追本?姥姥说的话?
[a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