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1)班静得可怕。
这里没有尖叫,没有追逐,甚至连纸张翻动的声音都被压得极轻,所有人都维持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安静,与窗外那片人间地狱般的景象彻底割裂成两个世界。阳光透过一尘不染的玻璃窗,均匀地铺在光洁的桌面上,明明是温暖的光线,却衬得这间被称为“优等生专属”的教室,像一座精致而冰冷的镀金牢笼。
林荔川下意识攥了攥胸口那张来路不正的身份牌,冰凉的塑料边缘硌得指尖发疼,也勉强让他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他不敢乱看,不敢乱坐,更不敢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只能僵硬地学着周围优等生的模样,微微低着头,假装认真翻阅桌上的课本,可视线一片模糊,半个字都没看进去。耳朵却不自觉地竖得笔直,不放过教室里任何一句低声交谈、任何一点细微动静。
他必须尽快摸清这个梦境的规则。
短短十几分钟,在极度的紧绷里慢得像一个世纪。林荔川不动声色地观察、倾听、拼凑,已经在心里整理出几条足以决定生死的关键信息:
1. 身份牌就是一切,颜色、姓名、年级排名,直接划分出猎手与猎物的界限,决定着生杀权限;
2. 差生是被清理的目标,优等生拥有合法处置权,甚至可以口头调动巡逻人员;
3. 整所学校已经被梦境彻底封 锁,大门紧锁,围墙布满危险,任何试图硬逃的行为,几乎等于自寻死路;
4. 这场以“升学率”为名的清退行动,由年级组与高层管理者统一发布指令,真正手握规则、掌控全局的人,极少在明面上露面。
每多知道一条,林荔川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他这个“优等生”是假的,身份牌是抢来的,那张身份置换卡的时效也早就过期。他现在就像一颗被埋在人群里的炸弹,只要露出一丁点破绽,被人拆穿身份,下一秒就会从拥有特权的优等生,打回任人宰割的差生,当场成为被猎杀的目标。
冷汗已经悄悄浸透了后背的衣料。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道略显严肃、气场压迫的身影静静站在门口,目光缓慢而冰冷地扫过全班每一个人。
是教导主任。
他面色刻板,眼神僵直,眉宇间没有半分活人该有的情绪,一举一动都像被提前编写好指令的程序,精准、冰冷、毫无感情。他是这场“高校清退”梦境里的核心执行者,是直接握有生杀大权的NPC。
林荔川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低下头,将大半张脸埋在课本后,心跳快得像是要炸开胸腔。
教导主任的视线在教室里缓缓转了一圈,没有停留在任何一个真正的优等生身上,最终,不偏不倚,直直落在了林荔川身上。
“你是哪个班的?”
声音不高,语速平稳,却带着一股压人的、毫无感情的压迫感,像一把冰冷的刀,直接抵在咽喉上。
林荔川喉间发紧,干涩得发疼。他强迫自己稳住发抖的声线,压下所有慌乱,尽量用最平淡、最理所应当的语气,报出身份牌上那串伪造的信息:“高三(1)班。”
“抬头。”
命令式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林荔川指尖攥得发白,只能缓缓抬起头,迎上对方的目光。
教导主任盯着他的脸,足足看了好几秒。那双本就空洞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刀,反复扫描、比对、甄别,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我怎么对你没印象?”
一句话落下,林荔川的后背瞬间被冷汗彻底浸透。
完了。
他在心里暗骂一声。
真正的优等生大多彼此认识,任课老师与年级主任更是对他们眼熟至极。他这个半路杀出来、凭空出现的冒牌货,在这群人里实在太过扎眼。
只要对方再多问一句、再多盯一眼,他的伪装就会彻底崩塌。
林荔川的脑子飞速运转,疯狂寻找着可以搪塞的借口,呼吸几乎停滞——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
讲台上的广播忽然发出一阵轻微的电流滋啦声。
一段毫无感情、机械冰冷的提示音,突兀地响彻整间教室:
【高三(1)班身份系统临时更新,部分人员信息调整。】
【当前身份核验通过。】
话音落下的同一秒。
教导主任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骤然恢复了之前的空洞与刻板。
像是收到了最高级别的绝对指令,上一秒的怀疑、审视、警惕,被瞬间清空、覆盖、彻底删除。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再没多看林荔川一眼,转身沉默地离开了教室。步态规整、步伐统一,如同严格执行程序的机械。
门被轻轻关上。
锁孔发出一声轻响。
林荔川整个人几乎脱力,肩膀一软,差点直接瘫在椅子上。后背的冷汗早已黏连衣衫,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那段广播来得太巧了。
巧得恰到好处,巧得精准及时,巧得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千里之外,为他硬生生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可谁能在这种规则森严的梦境副本里,随意篡改系统广播?
谁能在他即将暴露的瞬间,不动声色地替他抹平破绽?
林荔川不敢深想,也想不明白。
他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缩在座位上,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伪装成一名普通的优等生。
没过多久,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凄厉至极的惨叫。
声音近得吓人,几乎就在隔壁的楼梯口。
林荔川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抬眼,望向窗外。
几个穿着蓝白色校服的学生被巡逻者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他们胸前的身份牌黯淡无光,是被揪出来的玩家,是系统认定的差生。有人拼命挣扎,有人痛哭求饶,有人嘶哑地解释、辩解,可那些面无表情的巡逻者,始终无动于衷。
没有犹豫,没有怜悯,没有心软。
在这个以升学率为名、以分数定生死的梦境里,差生的违规与反抗,只会迎来最无情、最彻底的清除。
不过短短片刻。
挣扎声、哭喊声、求饶声,戛然而止。
世界重新恢复死寂。
仿佛刚才那一切惨烈的画面,从未发生过。
阳光依旧安静地落在优等生班的桌面上,明亮、温暖、干净得刺眼。
林荔川攥紧了手指,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
他浑身发冷,从头顶凉到脚底。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彻底明白——
这不是一场可以读档重来的游戏。
这是一旦踏错一步,就会永远消失、现实中也会以“合理方式”死去的死亡梦境。
而他能活到现在,能一次次从鬼门关前脱身,
根本不是因为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