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瞎子,大家叫我盲歌郎。
崩世前,我在街头唱曲,崩世后,眼瞎了,嗓子还在。我靠听,靠记,靠唱,活了下来。
我最先唱的,是哭歌,丧歌,怨歌。
唱爹娘死,唱屋塌了,唱世道黑,唱命苦。
直到有人把清姑娘的事,一句一句,说给我听。
我第一次,唱了一首不哭、不怨、不恨的歌。
歌是我随口编的,没有谱,没有调,只有心里的话:
“昏天暗,浊雾长,
人间破,道心亡。
有一女,白衣裳,
自天外,来安邦。
不执剑,不握枪,
只以心,作城墙。
心不动,邪不狂,
神不乱,世不亡。
不相弃,人相望,
不相残,民安康。
清姑娘,灯一盏,
照末世,破万难。”
我在街头唱,在巷尾唱,在破庙前唱,在城墙上唱。
一开始,只有几个人听。
后来,围着一圈人。
再后来,全城的人,都跟着唱。
孩子跟着唱,
妇人跟着唱,
兵卒跟着唱,
修士跟着唱,
连曾经最凶、最狠、最杀性重的人,也跟着哼。
歌越传越多,越编越长。
有人加一段,说她如何安定畸变;
有人加一段,说她如何退走血骨门;
有人加一段,说她如何待老弱;
有人加一段,说她如何护弱小。
唱到最后,成了**《安壁心歌》**。
旧朝的雅乐,早已绝响。
末世的凶曲,人人厌弃。
只有这首歌,满城传唱,日夜不绝。
有人说:“盲歌郎,你这歌,能压浊气。”
我笑:“不是我歌能压浊气,是歌里的人,能定心。”
我看不见她的样子。
可我听得见。
她走过的地方,哭声少,笑声多;
争执少,和睦多;
狂躁少,安定多。
我看不见光。
可我知道,她就是光。
后来,城外的流民一进城,最先听到的,就是这首歌。
他们听不懂字,却听得懂调子——安稳,平和,有希望。
他们说:“听见这歌,就知道,到地方了。”
我唱了一年又一年,嗓子哑了又亮,亮了又哑。
我把这首歌,教给每一个愿意听的人。
我看不见,可我要让后世的人,都“听”见她。
让他们知道:
曾经有过这么一位姑娘,
在天塌地陷的时候,
没有弃世,没有怨世,没有恨世,
只守着一颗心,照亮了一城人。
她不是神。
她是诗。
是末世里,唯一一首,不悲、不哭、不绝望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