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清衍似乎察觉到了变化。
从前的沈屿，怯懦、腼腆、容易害羞，哪怕紧张得手足无措，也会轻声回应他的每一句话。
可从周五集训过后，沈屿彻底变了。
他开始明目张胆地避开温清衍。
早读偶遇，他会立刻转头看向窗外，假装没有看见；
课堂分组，只要有选择的余地，他第一时间躲开所有和温清衍同组的可能；
走廊迎面撞见，他会脚步一顿，侧身贴着墙壁快步走开，眼神躲闪，浑身写满了抗拒。
像是在躲避一束过于耀眼、会灼伤自己的光。
班里同学都隐约看出了端倪，私下小声议论。
“沈屿最近怎么总躲着温清衍啊？之前他俩不是挺熟的吗？”
“不知道，会不会是闹矛盾了？”
“温清衍人那么好，能跟他闹什么矛盾，估计是沈屿自己想多了吧。”
这些细碎的议论，一字一句钻进度沈屿的耳朵里。
本就极度自卑敏感的人，被旁人几句话彻底戳中软肋。
是啊，是我想多了。
是我贪心不足。
是我痴心妄想，奢求神明独有的偏爱。
所有人都觉得，温和完美的温清衍毫无过错，错的永远是阴暗、别扭、斤斤计较的他。
沈屿抿紧唇，眼底的暗沉越来越重。
他愈发笃定自己的想法：温清衍的温柔是廉价的、大众化的。自己不过是自作多情，沉溺在对方随手施舍的善意里，可笑又可怜。
午休的阅览室，依旧是竞赛生自习的地方。
温清衍习惯性看向角落的位置，往日里总会安安静静低头刷题的少年，今天刻意搬去了最远的座位，隔着大半个阅览室的距离，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
温清衍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顿。
旁人只觉得沈屿是内向孤僻、故作冷淡，只有他，能清晰感知到少年眼底藏不住的委屈、怨怼，和刻意的割裂。
他不懂为什么短短一天，所有的亲近都荡然无存。
课间，温清衍主动走了过去。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打破两人之间的平静，主动追问一个人的情绪。
他站在沈屿桌前，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沈屿，你最近一直在躲我。”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沈屿的身体瞬间僵硬，脊背绷得笔直，心脏密密麻麻的疼。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语气冰冷又疏离，是刻意装出来的、毫不在意的模样：“没有。”
“是吗？”温清衍微微俯身，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你在生气。”
少年的情绪太纯粹，所有的别扭、难过、嫉妒、不甘，根本藏不住。
被一语戳破心事，沈屿瞬间破防。
长久的自卑、委屈、自我厌恶轰然爆发，他猛地抬头，眼底泛红，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浓的自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
“我生什么气？”
“温同学待人温柔，普度众生，对谁都好，我有什么资格生气？”
这句话字字带刺，尖锐又别扭。
是感激，是酸涩，是深爱，更是怨怼。
怨他太过博爱，怨他从不偏心，怨他照亮了所有人，唯独让自己爱得狼狈不堪、一无是处。
温清衍澄澈温和的眼眸，第一次泛起浅浅的波澜。
他看着眼前浑身是刺、把自己蜷缩起来、疯狂推开他的少年，第一次体会到无措。
他习惯了温柔包容所有人，习惯了不动声色的善良，却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份众生平等的温柔，会把唯一一个拼命奔赴他的小孩，逼得遍体鳞伤。
“我没有……”温清衍想解释，却一时语塞。
他的温柔与生俱来，从不会刻意偏袒，可他自己都没发现，从初见开始，他对沈屿，本就不一样。
只是这份隐晦的特殊，太过平淡，太过克制，不足以抚平沈屿深入骨髓的自卑与不安。
沈屿看着他迟疑的模样，只觉得所有的猜想都被证实。
他笑了一下，笑意极淡，眼底却一片荒芜冰冷。
“没事。”
“以后不用对我特殊，也不用可怜我。”
“你继续渡你的众生就好。”
说完，他低下头，重新埋进习题册，彻底关闭了所有沟通的通道，将温柔的神明，隔绝在自己的深渊之外。
温清衍站在原地，静静看了他很久。
阳光透过窗，落在少年单薄的肩头，明明是暖意，却照不进他封闭漆黑的心底。
这一刻，温清衍平静无波的神性外壳，裂开了第一道细微的缝隙。
而沈屿心底，那粒黑化的种子，已经彻底扎根、蔓延。
既然你的温柔从不独属于我。
那总有一天——
我要亲手，把你从众生之上，拽下来。
只属于我一个人。